车厢微弱的震盪中,少女睁开眼,一双妙目茫然地转了转才认清所在地。是了,我在旅行,乘着北上的火车。

不知怎麽睡着了。大腿上一本旅游导览手册仍大大敞开着,翻开那页是一座湖的介绍。少女伸手揉捏眉心,驱散残馀的睡意,另一手轻轻摩娑着一个红色护身符。放空的时候烦恼的时候焦虑的时候闲来无事的时候,古怪的习惯。

护身符是鲜豔的红色,曾经是鲜豔的红色,上以金线绣有「元辰光彩」四字和月圆、波浪、浮云的平面图画。顶端绑了个菱形的红结,左右各一个环,左侧的挂有一枚金色铃铛。已经跟着她许多年了,有记忆以来便配在身上,形影不离。虽然边角有些许破损、褪色,俩铃铛也缺了一个,还是一直被她带在身上。

护身符挂回脖子上,抬头一眼,少女收起书本,一声「借过」挤上走道,扛着背包快步下车。后续的路线也规划好了,熟门熟路地跳上恰巧停靠的公车——并不是恰巧,时间是算好的——随意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又望窗外的风景去了。

手机自然是有的,然而新闻时事、统战疫情她都不关心,游戏小说电影全无兴趣,到底是交友圈近零,社交软体不过一款,只当和家人联络的工具。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而言很是难得。取代滑手机,她消磨时间靠放空与搓护身符的习惯,正巧都是手指运动,还不伤眼睛,作为替代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举动总能带给她安全感。

有人问过她怎麽会养成这样古怪的习惯,她只能回答不知道,不记得,不清楚,好像生来就是她的一部分。说来讽刺,护身符带在身上如此之久,她却不熟悉其所属教派,也不知道「元辰光彩」所谓何意。相伴如此之久的护身符原来缺了铃铛,她原本更不晓得,若非同学告知了她,恐怕她永远不会发现。

「妳好。」

上国中后没有人会自我介绍,也不会主动攀谈。只有被老师要求的国小学生才会做这种事情,遑论高中。仅仅看了这个年龄相彷的同学一眼,少女没有理会,即使她姣好端正的面容容易引来好感,通常开学几天后就不会再有人向她搭话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冷脸贴热屁股。

然而这个人显然是个例外。

「才开学呢,就在写数学麽?这麽勤快?妳数学不好吗?」

「……」

「妳叫什麽名字咧?哎呀,应该先自我介绍才对。我叫跹盈,林跹盈,木木林,蝴蝶翩跹的跹,笑盈盈的盈。」

「……」

「妳手上这个护身符,是崇明道的啊?真巧,我家也信崇明道。」

「……」

「欸欸,要不要哪天一起上庙里拜拜?妳觉得怎麽样?」

终于,少女忍不住停笔,抬首皱眉。

「有人跟你说过你很聒噪吗。」语声冰冷。

「有啊,还不少呢!妳怎麽知道啊?」

林跹盈浮夸地睁大眼睛,两手摀在嘴巴前故作惊诧,少女却不睬她了,埋首又在书上写写画画。

「不是数学不好的话,就是妳很喜欢数学囉?」

窸窸窣窣……

「我的数学还不错喔,考了A加加。要是社会能再高一点就不会进这间学校了。有点可惜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呐,说不定我可以帮妳喔?我国中的时候还蛮常教人的,大家都说我教得不错。」

窸窣窸窣窣啪——

少女僵住片刻,默默收起折断的铅笔,从笔盒里再取一枝,旁若无人继续写写画画。

「妳不喜欢自动铅笔啊?我懂,那些都是邪道,还是朴实的好。」

「走开。」

「别这样嘛?开学第一天,认识认识新同学没什麽不好吧?认识妳我很高兴!」

「……」

「妳知道妳那个护身符少了一个铃铛吗?」

林跹盈很聪明,知道她可能会在意什麽。这句话的确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少女全当她在胡扯,没放心上。

「妳觉得我在骗妳?妳看看妳那个护身符,上面的结不是菱形的嘛,左右各一个耳朵。以有字那面为正面,左首为身,右首为心,各以一枚铃铛作人之二元的象徵。妳缺的是右边,象徵心,也就是精神世界的那个。」

窸窣声微顿,又从未止住般响起。

「妳护身符上的『元辰光彩』,我不确定什麽意思,好像跟『一元復始,万象更新』差不多吧,都是旧去新来……」

「……」

「图画跟叫『浮世绘』的风格感觉蛮像的,不过维基上说浮世绘是日本……」

结果,那日的每一节下课,林跹盈都缠着她聊天聊地聊南聊北,以致于她夜里上床后仍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穿脑魔音萦绕耳边。林跹盈的话她还是有留意的,回家噼头就问妈妈自己的护身符是不是缺了铃铛,她并不像父母是虔诚的教徒。关于铃铛所象徵的意涵林跹盈没有说错,不过「元辰光彩」的意思纯属胡扯。她自己查了也看不大懂,只知道绝对不是什麽「一元復始,万象更新」。

「竹笙。」

「…………什麽……?」

开学一星期,林跹盈凭藉优异的社交能力很快成了班上女生的中心人物,这期间仍不懈地天天找上门来,竟能同时顾及两侧。少女则一直固守缄默政策,哪怕算上先前几乎是骂人的两句,这一星期以来也没超过三句,全是林跹盈自说自话。沉默寡言的她突然冒出这麽没头没脑的一句,饶是林跹盈机灵聪慧,也不由得愣了半晌。

「啊,妳的名字吗?竹是竹子的竹,生气的生?」

不愧为班上中心人物,反应速度超群,俄倾便理解了少女话语中的涵义。林跹盈极是感动,眼中简直要滴出泪来,扑了上去,双手环绕死死地扣住少女的脖子,而少女满脸生无可恋,也不挣扎,任她随意折腾。

「嗯,不对吗?嗯……说的应该是名字没错吧?除了竹子的竹以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同音的姓氏了……那就是生,不是生蛋的生囉?」

林跹盈挂在少女背后,脑袋自右侧凑到她脸旁,少女白眼以对。

「果然不对?不是半生不熟的生?」林跹盈假装没察觉怀中人的不满:「那麽,是声音的声吗?还是上升气流的升?日升昇?总不会是畜生的牲吧?」

少女将背后灵从身上扒了下来,淡淡一句:

「座位表。」

「欸?……哎呀,暴露了啊。」

林跹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睥睨她,好像在说「继续,我看妳怎麽表演」。班里的讲桌上贴了张座位表,书有全部学生的名字与座号,林跹盈当然知道她的名字了,也清楚知道怎麽写。

「妳怎麽会发现咧?」

你怎麽会觉得不会暴露。身为班上人缘最好的女生,看过全班名册应该是基本吧。应该。这种话少女是不会说的,她已经可以预见到林跹盈一句「看不出来妳脸冷冰冰的,原来这麽关心我!」黏上来的画面,挖坑给自己跳的事情决计不做。

「呃……这下监介了。」见她不应,林跹盈面露尴尬:「嗯,那个,我这不是希望妳自己告诉我嘛。」

被那双宁静如水的眼眸静静注视,饶是林跹盈脸皮极厚,也不由得心虚地别开视线。不屑地斜睨她片刻,少女叹气。正身向着林跹盈,她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面对这个牛皮糖一般黏人的傢伙。

「竹笙,竹笋竹,笙歌鼎沸笙。请多指教。」

林跹盈瞪大眼睛。而后,露出至今最灿烂的笑靥。

「林跹盈,木木林,蝴蝶翩跹的跹,笑盈盈的盈!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