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上,少女静静把玩手里的红色护身符,摇首将笑脸自脑海中驱除。都是往事了。现下此班公车的目的地蓝瑶湖风景区,是个颇为知名的观光景点,她是从林跹盈那里得知这个地方的。依照她的原话:

「真的好想去一次啊~~!『上帝的眼泪』耶!现场看肯定比照片上还更漂亮!欸欸,寒假要不要一起去一次?」

蓝瑶湖有「上帝的眼泪」之称,被誉为国内最美的湖泊,每年吸引上百万人争相前往。不过,相较于兴致高昂的林跹盈,少女几无兴趣可言。

「取名的显然不是上帝的信徒。」

「欸,为什麽这麽说?」

真正的信徒不会随便给东西冠上上帝之名。对于信徒,那反而是一种亵渎。吐槽归吐槽,她并不想拂了林跹盈的兴,沉默着不说话。个性善解人意的林跹盈看出少女没有兴趣,也就不闹腾了。

时隔三年,未曾料想竟会独自一人来到此处。即使是目的地就在眼前的现在心中亦无一丝兴奋,车上稀疏的人群和少女一贯的漠然形成强烈对比。公车缓缓减速,停靠。如同这趟将迎来终点的「人生」旅程。

「我们,还是别再来往了吧?」

听见林跹盈这番话,少女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鸟语啁啾,人声依旧,唯有眼前人如此陌生。

「别看我这样,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会看人的,班上比我漂亮的有、比我聪明的有、比我温柔的也有,为什麽偏偏我人缘最好?靠的就是这双眼睛。」伸指比了比,「啊,说到漂亮,我觉得笙妳很漂亮喔!比我漂亮多了。」

少女皱眉。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麽呢?二年级分班时两人都选了理组,恰巧又分到同一班,高二学年末的这时二人的关係已远非一年前可同日而语。别的不谈,理组便是林跹盈推荐她选的,甚至时不时还会有男同学请林跹盈代传情书给她。反过来倒没有。却是林跹盈广大友人群中任选一个,看来总比冷冰冰的无脸少女还要和蔼可亲。

可爱啊漂亮啊,两年来少女没少被林跹盈称赞过。她想听的不是这个啊。外貌什麽的全部无所谓。林跹盈很会看人她也知道。一部分的她其实很想冲过去,揪住林跹盈的衣领大声质问她到底是怎麽回事,为什麽突然不想跟她来往了。到头来,再怎麽冷漠,再怎麽筑起心防,也总有人能鑽过坚硬的壁垒,在最松软的土壤里扎根,佔有一方天地。她的心里,已有「林跹盈」这个人了。

但是,另一部分的她,只是沉默、漠然、极尽冷静而冷淡地,旁观者般旁观这一切。好像那全和她无干,不过是其他人的人生。

「……为何?」

千思万想,千言万语,只成二字。

「为什麽,我说别再来往了,吗?」

林跹盈面露忧伤,笑。似是极为纠结,脸色如川剧变脸般迅速变换了一阵,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耗尽毕生的勇气——

「那麽,笙,妳可以回答我……」

「在妳眼中的我,究竟是什麽,吗?」

面色瞬间惨白,少女紧咬下唇,只能勉强扭开僵硬的脖子,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林跹盈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手也忍不住抬了起来,却还是强行压下冲动,惨然一笑。

「……果然啊。」

这辈子,少女就没听过林跹盈如此苍凉的声音。那个总是嘻皮笑脸的傢伙,此刻面色如土,脸上写满了绝望,好不容易挤出的笑脸好像随时都会崩溃。

「本来希望好聚好散的,不想把话说绝。其实我明白,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但即使是那样我也很想赌赌看啊。但我更怕伤害到妳。我不想伤害妳的。希望妳幸福,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如果是妳的话,就算没有我在身边也能一下子重新振作起来吧。甚至本来,可以什麽都不说的,这样过完高三。」

风起,云涌。

「可是,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癌细胞或病毒,快速的蔓延至全身,占满了思绪。明明会摧毁我们的关係,还是好想知道。知道,我在妳眼中,到底是什麽?」

少女脸色又是一变。这几个月以来,林跹盈在她身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有什麽心事缠身,常常会恍神。并非不感奇怪,但林跹盈既然不说,以她的个性自然不会主动询问,只当是大考临近,压力乱神。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林跹盈,是在纠结自己和她的关係。她在自己眼中,到底是什麽样的地位呢?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自己,并没有把她当朋友。

「其实,妳不是不信任他人吧!妳……」

声音带了点哭腔。

「妳是不相信自己,有能被人看重、被人喜欢、被人爱的价值!妳害怕动了感情,自己在别人心中却无足轻重,连颗路边的石子,都不如!妳一直在害怕!害怕或迟或早,总有一日,会被背叛!」

言至此处,她牙关紧咬,也不知是怨忿的怒吼?还是哀痛的凄鸣?少女面色複杂,唇角边渗出一丝鲜红,始终鼓不起勇气去面对眼前人。

终于,林跹盈的情绪平復,继续诉说。

「其实,妳怕,我也怕啊!我怕我再怎麽努力,在妳心中仍是无足轻重,怕我再怎麽努力传达我的情感,妳还是不相信自己,不爱自己!我很怕啊!怕我所做的一切全是无用功!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啊!已经过了可以不计利益,爱与关怀氾滥的年纪了!没有时间了!我有我的路要走,妳有妳的路要走,我没办法同时顾及未来的出路,还一边追逐着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看不清未来的关係。」

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我好累,真的觉得好累。无数次想要放弃,却一直没能狠下心来,和妳断绝联繫。」

迴盪,迴盪,直至消散,为呼啸的风声掩埋。林跹盈深深地望了少女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是眷恋与温柔。她轻启朱唇:

「妳不是很好奇,当初我为什麽一直缠着妳吗?别露出那种表情嘛,这个世上就我最了解妳了,虽然妳只问过一次,我也看得出妳很在意。」

少女沉默,她明白这是最后几句话了。

「我想,可以说是一见锺情吧。会不会很奇怪?我被妳淡然,却掩藏不住眼底深浓忧伤的身影吸引了。无可救药,简直着魔似的想要知道。我很好奇,妳究竟是为何而忧伤?」

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也……绝望了。」

起步缓慢,越发加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少女不敢看林跹盈,林跹盈也不敢看少女,一昧奔跑着。少女脑袋低垂,看不见表情。

就在林跹盈即将通过少女身侧之时,她彷彿惊醒般猛然抬首,扬臂一拦。

摊开的掌心上,赫然是一枚金光闪闪的铃铛。

林跹盈气息紊乱:「这是……!」

少女摇摇头。

「收着。」

想牵起眼前人的手,却被躲开了。

二人皆是一愣。

「…………我不能收。」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少女,林跹盈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凝视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少女深吸一口气,让空气浸入肺腑中,扯开嗓子用此生从未有过的音量大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像是要平復狂响的心跳般轻抚胸口。

「世上有没有能拯救我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妳就不是那个人。即便如此……」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少女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明媚墨眼中的神采却越发坚定。

「妳,也是我竹笙,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

背影停步,稍稍回首。少女好像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扬起。

「够了。」

没有测量心意的仪器。没有测量情感的度量衡。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他人的想法。哪怕如此,人与人之间为何还存在信任?

「不是因为可以信任所以才信任。恰好相反,唯有在决定信任之后,方能证实对方是足以信任的。」

六年前,辅导老师的男人曾说过的话,恍若隔世,又彷彿就在昨日。不是因为可以信任而信任,是不信任便孑然一身。那时候的她还不能明白。

「妳现在多大?」

某一日的黄昏。

「十二。」

「十二吗?还有六年就成年了。」

说着咧嘴一笑,招牌的轻浮笑容。

「那麽,就去寻找吧。多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开开眼界。去寻找妳心中的爱。期限嘛……不如定在妳成年之前吧。如果到时候还没有找到……」

语气轻松的像在聊明日的天气。

「再绝望,也不嫌晚。」

少女一笑。她明白言尽于此。下次见面,便是无话可说。

轻轻眨眼,似欲将眼前的湛蓝印在眼底,清澈的水波比宝石还要耀眼,还要澄明。

「这『上帝的眼泪』……确实很美。」

妳说对了,跹盈。但是,为什麽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呢?

微风拂过潺潺的波涛,拂过苍翠的树梢,拂过雏鸟蓬松的羽毛,拂过磐岩尖锐的稜角。向晚的残霞中,初夏的薰风里,少女没入琉璃的碧水,未激起一丝波澜。

《浪浮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