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你说什么才叫艺术?」

「我不知道。」

艾米尔头也不回,全然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前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的木板上,手中的笔小心翼翼地修补着画面。

「我以为学画是一件特别优雅的事情,没想到却是栖身在这种昏暗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尽是画这些无聊的神,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今天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

「可也不至于每次都要拜托我吧?你好好观察我的手法,坦培拉的干湿控制需要这样反复涂,或者用素描排线的方式薄涂慢慢叠加也可以。」

房间有些阴沉沉的,布满浅灰色雨渍的窗户遮住了阳光,隐隐约约照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伏在耳边的女孩儿发出不好意思的嗤笑,艾米尔即使不看向她,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想象出她的笑脸,和她略带温暖的气息般扑向艾米尔每一个毛孔一样真实。

他知道女孩儿正在全神贯注地观摩他的画法、技巧,因为整个画坊除了他和师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可以为她修改和示范。画坊里的师傅每次都只是简单讲解,然后便是用堆积如山的作品布置每天的任务。

然而少女却不以为然,嘴巴嘟了起来抱怨说。

「这我也没办法呀,师傅像催命一样让我们完成每天的产量,照我说这哪里是画画嘛!既要完成客户的画,又要我们创作出艺术品来。」

「那你觉得作画应该是怎样的事情呢?」

艾米尔没忍住嘴角扬了扬,打趣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就像孩童般,脸上总是挂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笑,每当艾米尔提点后,她都会像个傻瓜一样猛的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啊。

听到艾米尔这么问,少女不禁拍了拍身上被颜色和粉尘弄脏的衣服,略微思索道。

「这可是艺术呀,作为神的衣纱它本来就应该是美的、高雅的,每次看到都恍如身临其境那样,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受到灵魂都被洗礼的高贵,就像是在和神共舞一样。」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双手交叉合十,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勾勒出成熟却又保留着少女憧憬感的曼妙曲线,那种贵族出身的书香气质让艾米尔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干咳了两声,将视线收了回来。

「那这些被画坊用作交易的画,岂不尽是罪恶?」

「画并不罪恶,罪恶的是世上明明不止这一种美,却还要眼睁睁放任它从指尖滑走。」

少女说着,眨巴了两下水灵灵的大眼睛,竟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艾米尔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慌乱站起身却绊倒了凳子,愣了一下刚要去扶,不料手中的画笔又掉了下去,他连忙低下头,找了半天却没发现笔的踪影。

「这······老毛病了。」

艾米尔不敢抬起头看她,只得四下探望,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在木制的地板上摸来摸去,他经常如此。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学画呢?」

于是她偷笑着,从墙角捡起笔交给艾米尔,然后戏谑地回答。

「因为这样会比较好嫁。」

「不是吧?」

刚接过笔,艾米尔便不知所措地把视线斜过去,然后又将凳子挪回来,赶紧用画板挡住自己的脸。

「啊,谢谢。」

见他如此反应,她笑了一声然后平静地说。

「贵族最讲品味,若我是男性的话想必我的父亲还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可我只是女儿身,哪怕是在贵族世家里,也会因为这些生活必经琐事烦恼,何况是没落世家。女子如果有技艺傍身的话,也会让其他家族的人对我们高看一眼,所以我才不远万里被送过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进入不了状态许久不曾进步。」

艾米尔点着头回应她,找不到合适的话掩饰尴尬他只好继续说回画的事情上。

她是北方安德鲁伯爵的千金,即便是贵族出身却也因为越发缩水的税收而陷入窘境。可不论是乡下佃农的孩子,还是伯爵的公主大人,到了十六便是该出嫁的时候了,向来以不婚为耻的习俗会让她成为很多人的笑柄,这无关她是谁。

只是让一个大小姐栖身在杂乱又昏暗的作坊里,和匠人们呆一块儿的确有些为难,当然了,更为难的是能有足够的毅力完成画坊的任务,这样才能保证出工时拿得出手。

「所谓的天赋不外乎如此,比起同样出身的公子哥们,我更欣赏有才学有气质的人,他们拥有独一无二的审美和品味,这是父亲塞到我骨子里的东西。」

「这幅画想来也差不多了,我看天色不早今天就到此为止?」

艾米尔额头上冷汗直冒,虽然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可是接下来他还得把画室打扫完毕才能回房休息,帮了一天的工他实在有些心不在焉。

见状她却有些意犹未尽,用充满魅惑的语气挑逗道。

「我觉得还蛮轻松的,这多亏了你,百忙之中还抽空教我,所以偶尔犒劳一下自己去放松放松,傍晚虽然开始闭市,可是两个人一起看篝火你不觉得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吗?」

「啊这······不太好吧?」

艾米尔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毫无经验的他越是面对眼前少女的玩笑,便越是不知所措,本能告诉他你必须赶快逃离这个家伙。可是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他,越是新鲜的事物就越是有趣,不能辜负你身为画师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至少你走一步看一步,能体验一下这奇妙的感觉也算是一场收获。

「兰格!」

「啊!可是我还要准备明天的教学用具······」

「一起去吧!我请你吃东西。」

「可是·······我还不是很饿。」

难以作出抉择,艾米尔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这样的事情果然不是他能对付的,不过在他还没说出拒绝的话来时,她却轻轻捂住了艾米尔的嘴。

「算作我小小的报答,要是用钱的话就太侮辱人了。」

一个帮工最令人羡慕的事,莫过于和行东的女儿成婚,如此不仅成为师傅的关门弟子,还得到了继承师傅衣钵和财产的权利,艾米尔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对方可不仅仅只是个大小姐,还是没落的贵族千金。

而上次走在这样的街道,还是在三年前。

广场上早已着手准备好了巨大的麦秸人偶,已然摆脱领主的市民们唱着和乡下差不多的歌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享受节日欢乐的笑,好不自在。

可是快乐是长在别人脸上的,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繁华的街景一直在余光里后退,每个人不过都是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财富,他们只是名正言顺地享受勤劳带来的幸福,而自己落得今天的下场,或许只是因为还不够努力吧。也许那是最让学徒们羡慕和嫉妒的日子,这简直就是神在暗中相助。每每回想起那段最憧憬未来的时候,都会苦笑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去规划未来。

「喂!你聋啦?叫你好几声了。」

艾米尔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仍然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只是她不是贵族的没落小姐,也不是乡下饱经风霜的佃农,而是一只拥有变成狼的能力的妖巫,一个名副其实的狼人。

他被叫得烦了,冷不丁甩出一句。

「干什么?」

「我问你要去哪儿?三遍了!」

凯莘翻起了白眼,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却领这么副臭脸。没有拿到工钱固然难受,可如果不冷静下来会更不好过。

反正和她没关系犯不着朝自己撒气才对,她叉起腰不耐烦地说。

「我怎么知道,我得想办法还钱才是。」

「那不就得了,找人去借啊。」

「你说的“借”,是会还的那种吧?」

艾米尔面容憔悴,脑子里不断在回忆第一次和凯莘的对话:债务是会让人陷入绝望深渊的东西,一味地拆东墙补西墙,最后一定会因为这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

当然如果还有得借自然要想办法,一想到身上还有债务没有还清便如坐针毡,良心上十分过意不去。艾米尔朋友本来就不多,他已经找不到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再失去朋友了,反观凯莘却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你认为呢?」

「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然而她漫不经心的话却让艾米尔怒目而视,受到侮辱般呵斥道。

父亲教过他,虎瘦雄心在人穷志不穷,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绝不能走上邪路,一旦动了这个念头,便再也回不了头。但凡有过前科的人,永远手执黄色身份证明,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高看,这是道德的底线。

他本以为凯莘会继续和他顶嘴,然而这个艾萨罗欧的“惯偷”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他。

「那你知道高利贷吧?」

艾米尔愣了一下,点点头回答说。

「知道,以前一支十分聪明的商人发明的制度,因为违背了教会理念而被视为罪孽行为。不过后来因为国王需要向他们借钱于是修改了法令,默许后的暴利导致现在不止是银行和教会,连很多女性商人也加入到其中。」

「没办法人总要活着嘛,该借时不要怕丢人。」

「不,父亲告诫过我那是千万不能碰的东西,所以我并不打算靠它周转。」

一方面是因为忠告,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艾米尔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抵押的资产,即使找到黑心的借贷方,如果没有在规定的时限内还清的话,他恐怕不会像那些以家产抵债的人那样轻松,最少也得丢条腿。

这也是艾米尔再难也不愿意回乡下的原因,父亲遭受的苦他心里十分清楚,而且他现在也还欠着别人的钱呢。

「农作物生长都需要很长的周期,以前很多人除了耕种勉强维持生活,还要面临地租、赋税的压力,如果不忍着利息向东家借一笔渡过难关,他们应该早就饿死了,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艾米尔的难处,她悠哉悠哉地走到前面去背向他说。

「可如果没有收入,就算借到了钱也不过是让负债更多。」

「所以啊,每年到了丰收的时候,第一件要完成的事便是将去年的债务清空,年年如此。若是年年丰收,日子倒还过得去,一旦碰上青黄不接或是歉收,哪怕只是一成也会让一个家庭如履薄冰,拖得越久利息就越高债务自然也就越多。」

凯莘连珠炮般一口气说了长串,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放下心理压力似的。

艾米尔闻言却说不出话来,近来因为不少村子小麦歉收导致价格一路高歌猛进,不仅让佃农们举步维艰,连他们也受到波及。

但国王却迟迟没有对提高人们的薪酬有任何表态,他知道高利贷是目前最方便也是最直接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可人们一向贯彻救急不救穷,对普通人来说若非碰上变故,相信没有几个会愿意去碰这个魔鬼一样的东西。

「所以最后不得不走上出卖灵魂的地步,钱真是一个万恶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这是一个商人告诉我的,他说钱是商人最痛恨的东西。」

艾米尔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又补充说。

「可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得到更多钱。」

「然而,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凯莘会心一笑,扬起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

「人和动物一样,本来能靠自己付出力气就能在自然中得到食物,然后又将肥料归还给自然,循环往复。如果把这些食物换成钱就可以用于交换,也就产生了价值。还记得那座桥吗?」

「艾萨罗欧村的桥?」

「不错,如果当初村民们只是需要一座桥,大家齐心协力从森林或是河边运回木料石材,不花一分一毫就可以建成。」

「可是那样的话谈不上美观吧?」

听到这话凯莘却奇怪地转过头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艾米尔。

「实用就行,我可没见过哪个农民会天天把画挂在家里欣赏的。真要为了好看花些时间照猫画虎也行,或者像教会那样请专门的匠人来村里施工,就像你一样。」

「那如果村民们不团结呢?」

「所以说啊,明明用的都是自然的东西,有的人偏偏就占山为王说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里边的一草一木甚至各种动物就变成了私人的东西。然后他们就以借贷的名义把这些东西借给村民。最后桥虽然修成了,但是村里却莫名其妙欠了别人一屁股债。」

艾米尔顿时反应过来,为何自己一个外乡人进出,却还要收过路费的原因。

「从自然里把东西搬回家,比如收获小麦。把它们再换成货币它们也就有了价值,这个是你所有体力付出应得的报酬。可如果用的是别人“借”给你的地种出来的麦子,你所得到的报酬还是这么多吗?你以为你是靠自己劳力吃饭?还是别人告诉你你是在靠自己劳力吃饭?」

「可是地本来就不是私人的呀,地应该是······」

「没错,你凭自己一个人就算是发现金矿,那也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可如果靠的是一群人开垦或者狩猎得来的食物,所有人都付出了体力,那么从自然中得到的东西就该是大家的,而非个人私有,这样便有了王国。」

「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获得巨大的财富,如果王国里有一部分粮食被藏了起来,价格就会上涨,相同数量的小麦实际上的价值却远高于它原本的价格,但是这块地仍然只有这么多小麦而已。」

「所以就算你把自己的工钱加上各种租子和利息都加起来,也不及实际的钱多,我只是把我该拿的都拿回来而已。」

艾米尔忍不住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因为凯莘所说的事情他闻所未闻,身为一个行业学校出身的工人,每天听到的都是如何提高自己的技艺、如何将画作绘制得更加完善,和那些商会学校出身的人自然比不得。

只是凯莘的话明明听上去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全是和当下环境背道而驰的想法,背上不禁一阵冷汗。

要是给领主们听到这话,恐怕是要被抓起来施以绞刑的吧?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你也不到处打听打听,我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白狼王,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在森林里不知游荡了多久,那里没有人类、没有语言、没有住所更没有战争,因为不需要认识其他同类也就不用为情欲牵绊,一直都是自给自足,制度和法令也就约束不到我。」

「可就算遇到再怎样不公的事,这些都不能成为偷窃的理由,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想继续听这个野蛮人狡辩,艾米尔话锋一转,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都快饿死的人了,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们不一样!这不是面不面子的问题,而是做人的底线!我是人,你要知道人和动物可不仅仅只是外表不同而已。」

艾米尔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几乎歇斯底里地朝她吼道,怒不可遏。

凯莘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很无趣地哼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

「那随便你吧,不过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凯莘立刻坏笑起来,打趣地看着他。

「那个穿着黑色哥特裙的小女娃是谁啊?竟然直接叫你兰格······」

「这个······」

艾米尔顿时老脸一红,总不能说自己刚从乡下出来时,就被城里的贵族女孩儿迷得神魂颠倒吧?那样太丢脸了。

一时无法组织语言,他支支吾吾说。

「一个·······故人,我全名兰格·艾米尔。」

「哦?故人?哪有故人相见扭头就走的呀?」

「哎呀!行了!」

他不悦地别过脸,呵斥道。

「与你无关的事就不要多问了,赶紧找到新的狼人才是正经。」

「难道不是填饱肚子最重要吗?」

凯莘揉了揉自己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叫声。

「我都欠了一屁股债还不清,谁还会在意那种事情!」

大约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连生气都变成了浪费精力的事情,只觉得心情有些烦躁。

「那我可要走了啊?」

「走吧走吧快走吧!我巴不得你早点走!」

如果青金石还在身边,或许艾米尔还不至于心情如此烦躁。可到底是凯莘偷来的东西,最后也用在了她身上,可以说凯莘不欠他任何东西,于是艾米尔加快了脚步径直离开。

他本以为凯莘会很快跟上来,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艾米尔都没有听到凯莘走路的脚步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叫住他。

然而就在他再次回头准备叫她时,凯莘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真走了?」

左右寻她无果,艾米尔一咬牙,心想这样也好。

他现在才没有功夫去管这个家伙,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艾米尔心情很差,心中顿时莫名冒出一股邪火来:不来正好少个拖油瓶!

身无分文的同时还欠着债没有还清,这更让人绝望。他打算先去教会领一些救济面包,然后再想办法找一些能做短工的作坊考虑还钱。

可是没走两步艾米尔就有些后悔了,他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教会的人,万一修道院的僧侣认识自己,他该怎么解释教会在艾萨罗欧为自己举办弥撒的事?

难不成要自己当着主教的面说“我缺席是因为泡妞去了,我没有被怪物杀死”之类?虽然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但教会十分反感俗人们在他们跟前讲起谈情说爱之类,否则又会面临一场苦口婆心的说教,想到这个他不由得冒出一阵冷汗。

不过说到怪物,教会这两天的反应竟然无比安静,这令艾米尔十分奇怪。按道理修士早就将艾萨罗欧的狼人事件呈报了上去,不出意外乡里的分教堂城里的主教堂都应该乱成了一锅粥,凭教会的敏锐嗅觉不可能容许别人在太岁头上动土,定然会利用这样的事情大张旗鼓宣扬,并借机和国王叫板才符合常理。

离奇的是,教会像是没当回事般,狼人事件似乎就这样石沉大海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涟漪。教会甚至还在忙着为市民们筹办盛大节庆,给贫苦的流浪者发放救济面包,看起来欣欣向荣好不热闹。

当然这样的事只在盛大节庆时才会有,若是以往流浪者到盛会上吃食,是不用给钱的,但这次流浪者们的数量似乎有所增加,教会担心秩序混乱,特意安排了专门的发放场所。

不过就在当艾米尔战战兢兢来到修道院时,那里铺天盖地的流浪汉却让他大惊失色。

只见路边行乞的、角落 蜷缩的、四仰八叉拦在路中央的五花八门,想要过路都费劲。他们有的一早就在修道院等着发放救济面包,大约也只有教会能够给他们一块容身的地。因人数较多,为了维持秩序这里比其他地方设立了更多站岗的骑士。

本来艾米尔还在担心要直面传教士们的盘问,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没有那个精力。既然教会当作无事发生,自己也不用过多在意,装作不知道即可。

而且趁着人多,浑水摸鱼领一些救济面包再方便不过!

虽然拥簇着领取面包时艾米尔并不敢正脸看修士,幸运的是他竟然毫不费力地拿到了一块,原本他还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不过修士十分平静地扫视无数张脸,并没有在意他,于是艾米尔趁机回避到修道院广场边缘。

手里捧着冰冷的食物,艾米尔迟迟没有下口。不想今日又一次重蹈覆辙过上这样毫无尊严的生活,还必须心惊胆战时刻提防教会,说起来和那街边的流浪狗真是没什么两样。

刚要准备开吃时,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凯莘在背上叫着肚子饿的情景。

「呐,放心面包和牛奶都会有的。」

不知为何,艾米尔竟想起了曾经收养过的流浪狗。有自己一口吃的,就一定有它们一口吃的,如今狗儿们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

镇上的流浪狗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流浪汉。

「唉,还是给她留半块吧,就算她不回来也不至于有上顿没下顿。」

艾米尔用力将手里的面包一分为二,将剩下的半块放进了怀里。

很多和艾米尔一样拿到面包的人第一时间不是马上开始吃,而是先往上喷了一圈口水,接着才像捡了金矿一样躲到角落去,正当他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眼前突然伸来一只干巴巴的如枯树般的手。

「行行好吧······」

说话的是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妇人,而让她伸出手的对象正是初来乍到的艾米尔,他们的眼睛十分敏锐,几乎一看到陌生面孔便会靠近。

不同的是,她不像那些半开玩笑的行乞者那般高调,声音微弱得像是快要断气般。艾米尔十分尴尬,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比眼前的妇人好到哪里去,他愣了一下确认妇人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吗?」

「教会能给的面包只有这么多,我实在没有力气去和他们抢了。」

「这·······我也是废了好大力气才得到的······」

艾米尔条件反射地拒绝,他也正饿得难受呢。

却见那妇人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如果不是艾米尔比她强壮,他甚至不会怀疑妇人下一刻就要动手来抢。

「好人有好报,神一定会念你美德保佑你的。」

看得出她是真的饿急了,原本他计划留一半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但妇人三番几次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毫无道德地争抢,他不禁犹豫了起来。

以前再难他都会从牙缝里分一口给流浪狗,不想碰上人需要帮助,自己竟然会本能地拒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苦笑了一声。反正凯莘也不在犯不着留着,随即将手里的半块面包递给对方。

「谢谢!」

妇人刚拿到面包便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艾米尔则坐了下来,将另外半块收好。也不知道妇人哪里来的力气,明明饿得奄奄一息,一幅牙齿却十分轻易地把这又干又硬的“石块”撕开。

仔细一看,面包里竟夹着几块石子,艾米尔忍不住怀疑她是怎么吞下去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几个月前都没有这么多人才对啊。」

妇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

「暴雨连绵,我们村今年歉收不得不抬高粮价,以往的客商都去其他丰收的地方交易了,我们还不起债的只能被迫卖掉份地,这才流浪至此。」

「可卖什么也不该卖地啊,哪怕借钱。」

「连镇上的人都借不到钱,何况是我们。」

妇人说罢,远处又响起了骂骂咧咧的叫嚣声,大概又是某个商铺抵不住压力破产,家当被人拿去抵债了吧。

当债务无法偿还时,贷款人都希望多少收回一些资产,免息收回本金。领主们能做的就是收回土地,可对诸多流浪者和工人来说,既没有抵押房屋又没有稳定工作,便只能等着违约。

镇上的普通人家面对这种情况只能修改清偿时间、金额或方式等条件进行债务重组,或是拆东墙补西墙,或是破产清算。

艾米尔想到自己还剩下的半个灵魂,如果不想办法找到债权人解除自己的债务,那么他也会被执行破产清算,只是付出的东西不是金钱,于是他咬着牙说。

「连教会都知道给穷人布施,你们的领主竟一步也不肯退让。」

「不然国王发那么多不值钱的银币干嘛,什么地方都要钱呐。大概我们唯一的用处就是活着,只要活着国王就还能从我们身上弄些钱去还债,所以像我们这样的流浪者自然是越多越好,可钱却都跑到那些贷款给国王的家伙们手里了。」

妇人说罢,将剩下的面包全部塞进了嘴里,不等艾米尔说话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进去。

「对不起,我实在太饿了。」

「没事,穷人就应该帮助穷人。」

听到这话,妇人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不过很快又消散了下去。

「不过,国王为什么借了这么多钱呐?」

「城堡扩建,要从领主们那里拿地。我们没什么文化,流浪至此碰上丰收才有机会去大农场主家当雇工,而平时就只能去抢泥瓦匠、搬运工的岗位,可是最近城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别人雇搬运工都只要年轻的识字的,逼得无奈只能沿街乞讨。」

「也就是说,如果国王能正常偿还他们的借债,那么他们也自然愿意再借出来。」

「我们都快饿死了,国王又哪里会有钱啊,明知国王还不起债他们又哪里肯借。」

「可是国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些家伙却······」

「没办法,我们是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领主大人们可不愿意,花钱的地方少了大家就更没钱,如今走投无路连找个磨坊做工都难。再这样下去,世道就要变了。」

妇人唉声叹气地说道,严重的市场紧缩后迎来的便是高昂的市场膨胀继位,艾米尔只能默默接受行会的裁员处置,既无能又无奈。

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能,追本逐利是他们的宗旨。

越是这样严峻的形式,商人们不是将钱财转移去了别的王国,就是趁机占有份地,到头来吃亏的终究还是自己。艾米尔只是一届帮工,就算知道了事实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摇了摇头叹着气准备离开。

还是自己的事比较重要,祈祷还会有新的狼人出现,顺利找到灵魂债权人要回自己的另外半个灵魂才是正经。

「你刚才说世道要变是吧?」

艾米尔突然抬起了头,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名骑士,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骑士的银色盔甲反射出冰冷的光,就像他们的视线一样毒辣,让艾米尔根本不敢直视。

「问你话呢!她刚才是不是说的世道要变?」

一听这话,周围无数蹲坐在地的流浪者们像是预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统统作鸟兽散躲进了各种阴暗巷子里,方才还比肩接踵的广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很明显骑士们是冲着他来的,想必是方才和老妇人的谈话让站岗的骑士给听见了,要是承认的话被抓到城镇法庭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艾米尔连忙摇头矢口否认。

「我······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艾米尔冷汗直帽,妇人更是差点吓晕过去。

「随便聊聊?」

骑士冷笑一声,握紧了手里的剑说。

「听闻最近城里有妖巫出没,你们该不会是某些异教徒的眼线,不对你一定是制造饥荒的女巫,在和他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吧?跟我们走一趟审判所协助调查。」

「骑士姥爷您要明察!我们可什么也没有做!」

一听这话那妇人吓得连忙跪下,审判所可是专门处置异端的地方,任谁去了都别想完整走出来,何况是谈论国王这种事,如黄泥巴掉进了裤裆里,顿时泣不成声。

「小兄弟你快和他们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

「啊对,还有你,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看看这女巫到底说没说那句话。」

几名骑士马上就控制了妇人,她扭头看向艾米尔大喊,可此时艾米尔也是脑子一片空白:卧槽你不要看我啊!我们不认识!

三四个骑士很快围了过来,他们不仅人高马大身材健硕,身上的盔甲和利剑更是让人心里直发毛,艾米尔和这些骑士学校出身的壮汉相比,简直就是一只小鸡仔。

骑士冰冷地发出桀桀笑声,伸手便向艾米尔抓来。

「不要!我不要去那种地方!」

艾米尔脸色惨白,他可不想去吃牢饭,于是下意识伸手格挡。

谁知,他这一伸手竟将一名骑士一耳刮子拍倒在地,艾米尔顿时一脸懵。

那可是每天吃着白面从骑士学校中走出来的壮士,如今竟会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平民打翻,艾米尔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已是狼人,力量自然非比寻常。

但骑士可不止一个,见状骑士长立刻威胁他说。

「你竟敢反抗?罪加一等!」

随即,身后四五个拿着盾牌和利剑的骑士应声围了上来。

若是只有一两个,艾米尔还有把握,可面对这么多人,即使是狼人也无法做到以寡敌众,艾米尔自知不敌转身就跑。

不跑,有去无回只能乖乖等死;跑了,罪名成立还是要死。那傻子才不跑呢·······

「快抓住他!他一定是异教徒派来的奸细!」

艾米尔一听,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这顶帽子一旦戴实就摘不下来了,于是撒开了脚丫往人多的集市跑去,那儿会相对比较安全。

不过每逢骑士们出巡,不论是商人还是匠人,旅人还是市民,大老远嗅到了盔甲的铁锈味,都会乖乖把路让开,何况这次是抓人。整个街道顿时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这些骑士并非精锐,都是些中下级灰衣骑士而已,如果是狼人的话艾米尔有信心全身而退,不过那样一来就意味着要在大庭广众下释放身体里的力量,身份自然也暴露无遗,他还不敢愚蠢到那样做。

眼见逃不掉,艾米尔扭头转进了小巷子。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完全熟悉了城镇的大致构造,在那里通道狭窄,且道路盘综错杂挤满了流浪汉,有些偷了东西的乞丐逃进人堆里简直如大海捞针,骑士的马匹很难在里面穿行,所以犯罪率也特别高,可眼下他也只能往那种地方去了。

阵阵马蹄和金属碰撞的盔甲声像雨点般,密密麻麻。

艾米尔左转右转,险些把自己也绕晕了才找到个人多的地方藏身。虽然眼前一张张脏兮兮的脸狐疑地看着他,不过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他松了口气。

「可恶!怎么活得跟只过街老鼠似的!」

直到夜幕降临骑士队伍们退去,艾米尔才狠狠锤了锤地面,不甘心地骂道。

自己可是立志要当艺术家的人!不说能做到扬名立万和贵族教会密切往来,也应该能靠着勤勉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怎么会沦落到栖身在这种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地方?

虽然白天骑士们的行动引起了骚乱,但对市民们来说却像家常便饭一样,巷子外很快传来节日篝火的暖光,广场的方向传来舞蹈和歌谣的声音,压抑的气氛也慢慢变得欢快起来,轻歌曼舞好不自在,可是那些和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他,竟然比曾经过得更加落魄,更加步履维艰。

艾米尔鼻子忍不住一酸,险些落下眼泪。

节日还是那个节日,身边的伊人却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