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追上二人时,已是第二天凌晨。

天上并没有月亮,取而代之的上冰冷的街道上淅淅沥沥的小雨,早已闭市的小镇上一个人也没有,四周没有一点光源黑漆漆的,只有脚步踢在水溏里的嗒嗒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从早上起他便马不停蹄往镇上赶来,艾米尔只顾搂紧了背上纤弱的人儿,不想还是没能赶上教堂的晚钟。他早已分不清脸上划过的是汗水还是雨水,夹杂着血迹滴淌在一路的脚印里。然而他此时顾不得这些,由于不敢去教会,艾米尔必须赶紧找到小镇上的黑诊所,否则凯莘则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作为画师,尽管只是萍水相逢,但素来富有同情心的艾米尔可不会放任凯莘不管。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孩儿竟会狠心到做出那样的事情。

「请开开门!我是前段时间为教会购买过画材的艾米尔,请问有人吗?」

即使马不停蹄,艾米尔也是活活跑过了四五个镇子,才来到当初交易青金石的诊所。

就算教会再如何对穷人抱有善意,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在教堂胡作非为的异端上门求医,只有这些表面上做着生意的民间药剂师,能躲开教会的视线偷偷行医。还有个原因就是,民间的药剂师和教会素来不对眼,能让教会头大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有收益的事。

艾米尔焦急万分,他背上的女孩儿软绵绵地趴在身上,时而因痛苦而抽搐着。

「谁啊?」

「我有急事需要您的救助,请帮帮我好吗?」

他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不过还没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看见屋内亮起火烛,艾米尔强忍住乏力的四肢赶紧又敲了一次门,这回终于有人打开了一条门缝。

「都这么晚了还在外边闲逛,不知道宵禁已经开始了吗?」

说话的是门缝里一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温和的脸却用生硬的语气呵斥道,艾米尔见状一喜,连忙用手推住门。昼短苦夜长,秉烛夜游通宵达旦那是阔人们才有精力做的事,对这些中年药剂师来说每一点蜡烛都是来之不易的金钱,他也没多做计较,连忙解释道。

「请救救我朋友,她被妖巫袭击了。」

艾米尔将背上的女孩儿往前送了送,被染成栗色的头发散乱在烛光下显出深棕色,正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手上长出的尖爪牢牢刺进他的肩膀,中年人脸色一变,赶紧打开门。

他赶紧进屋,将凯莘轻轻放在干草铺成的草榻上。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中年人将蜡烛放在床边,仔细检查起女孩儿的伤势,然后头也不回问道。

凯莘正处于半昏迷状态,面色痛苦平躺在床榻上,对药剂师的查看没有丝毫反应,若是清醒时,恐怕也会敏感地也给这些陌生人来一口吧,艾米尔摸着左手臂想到,然后随口回应说。

「艾萨罗欧。」

幸好药剂师并没有发现凯莘不对的地方,这得益于他白天给凯莘做的伪装。不过在听到艾米尔的回答后,他面色却越发凝重。

「怎······怎么会是那里?」

中年男人低着头沉吟了一声,仿佛在回想什么。不过人命关天也由不得他多想,跟着便着手准备诊断。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的?我前段时间还来交易过矿石和树胶呢,您忘了吗?」

生怕他起疑心,艾米尔连忙拿出身上的蓝色宝石,那正是他上次为教会购置的材料。让凯莘就医也算是给自己投石问路,他还不至于蠢到告诉药剂师两人的身份,于是支开了话题。

中年人看后却是摇了摇头,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走进了阁楼。

艾米尔顿时心中一紧,都说不怕药师叹气,就怕药师翻书,想必是遇到了从未有过的疑难杂症,这对民间苟活的小药剂师来说属实正常。

他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深可见白的爪痕遍布全身,若是换做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何况这些伤痕还像中毒似的发了紫,等到他终于喘过气来才心悸不已——让他感到害怕的不止是伤口,更多还是这些伤口的由来。

不多时,只见中年人便拿着一块红色石头回来,用捣杵磨碎了些许,加入到盛有透明溶液的玻璃器皿中,摇晃几下便立刻溶解成冒着气泡的红色液体。随后他走到床榻边,将凯莘紧咬的牙口撑开,灌了下去。

艾米尔原本以为得救,却不见中年药剂师脸色有好转,一声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

「还是送教会吧,我毕竟见识浅薄,从未遇到过如此严重的病人。」

「什么?!」

艾米尔顿时站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语气有些过激,随即才心平气和地说。

「您也没有办法吗?你可知道送去教会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这话却不是说教会对待异端的处理方式是用残酷的火刑,在中年药剂师听来是另一种对待病患的方式,这不仅在药剂师们看来无用,连艾米尔也认为极其荒谬。

凯莘本就失血过多,教会除了惯用的放血治疗外,便只会寄希望于所谓虚无缥缈的神,通过祈祷让病患获得康复,和等死几乎没有区别。何况他已经让教会鸡犬不宁,又怎么会选择去那里呢?

「我知道,可是已经太晚······」

「如果是钱的问题,这点您完全不用担心。」

艾米尔十分清楚,在教会压力下药剂师们的生活过得有多么紧凑,近来虽各行各业物价有所上升,而正因如此非必需品的宝石等便更难维系他们的生活。艾米尔怀里的蓝色宝石一直贴身带着,那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必要的话他不介意拿出来付款。

「钱自然好说·······嗯?」

「怎么了?」

药剂师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却听凯莘发出痛苦的喊叫声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顾不得给艾米尔解释,药剂师赶忙前去查看。本以为是药剂起了作用,没想到当他看到凯莘的那一刻,脸色变得煞白!

「情况不太对,你·····你你!赶快带着这家伙离开!」

他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连连后退,手指向床上开始因痛苦而长出尖牙的凯莘,手臂僵直哆嗦着说。

「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手看去,艾米尔顿时一惊。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姿势,凯莘不但没有好转,反而长出了白色的耳朵和尾巴,嘴角长出的尖牙疯狂向空气撕咬着,而手上的爪子也像长在身上的锋利镰刀般,在木制的床沿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只要有任何人敢接近,便会落得个遍体鳞伤的后果!

艾米尔赶紧将怀里的蓝色宝石放到凯莘手里,希望能起到一些作用。可是凯莘仍然双眼紧闭,两只爪子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没有任何起色,偶尔还会抓向自己的身体,留下深深的血槽!

烛火诡异地在药剂师脸上跳动,他惋惜地说。

「太晚了!要是早一些来或许还有得救,现在连能镇压癫痫发狂治疗心火亢盛的朱砂都没有作用。虽然很遗憾,但我也没有办法了,要么你带着她走远些,要么让我在这里结果了她!」

「你要杀了她?」

艾米尔一惊,只见药剂师拿出另一瓶绿色的溶液,颤颤巍巍不敢上前。

「眼下还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药剂师颤抖着对他说,看得出来他对凯莘的存在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艾米尔认识这个女孩儿才几天时间,说不上很熟,也不会为其死去而流一滴眼泪,他只是同情这个神秘的家伙,就这么死去未免太过凄惨,哪怕她实际上是一只狼人,换做是自己的话也许情况只会更坏。

他惋惜的是,凯莘并没有做任何错事,却要被人们当作怪物杀死。凯莘不过是被逼无奈选择了用极端方式为自己取回公道,才变为狼人的女孩儿。除此之外她和任何一个奴隶一样,承受着利息越来越高的债务和各种不公平的待遇。

难道被迫成为不正常的人类,就应该被所有人视作敌人吗?

「艾萨罗欧有一种特别的植物,是连神也畏惧三分的东西,用它制成的药剂能对妖巫造成致命威胁。这点你放心,很快的没有任何痛苦!」

见艾米尔走神,药剂师忙催促道。

他手里拿着透明的玻璃瓶里不断冒着泡的绿色液体十分瘆人,光是看一眼便毫不怀疑它是能轻易结果性命的毒药。

艾米尔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这对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未来的艺术家来说,是不可能冷眼旁观的事!于是愤怒地朝他吼道,若非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恐怕艾米尔此刻也忍不住伸出獠牙和尖爪来。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从你手里溜走吗?你算什么医师!」

「我是药剂师,可是我·······」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他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果不是艾米尔阻止,他可能已经将这毒药送进了凯莘口中。终于在艾米尔一声怒喝下,停在了半空中。艾米尔愤怒地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背起女孩儿径直摔门而去,留下中年男人沉思在原地,一夜未曾熄灯。

「不就是钱,石头还你!快想办法制作解药!」

镇上的雨已经停了,不时听见狗吠声传来,冷清的大街上只有一个背着女孩儿,深一脚浅一脚淌在泥水中的男人。

背上的女孩儿扎着的辫子已经散落开来,栗色的长发不时搭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传来阵阵粗一阵浅一阵的呼吸声,伴随着轻轻的呻吟萦绕在耳边,虚弱的样子以至于艾米尔甚至都快忘记那是咬伤过他的狼人。

他对这个长着狼一样外表的女孩儿,竟然丝毫没有感到害怕。

显然光是露出不正常的尖牙便让药剂师惊恐万状,若是在白天被人发现基本就没有可以逃的地方。虽是新兴起的小城镇,却也随时有守卫把守有骑士巡逻,相信就算没有教会命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将手里的利剑刺向自己。纵然有变成狼的能力,也不敢保证能在这些人手里逃脱,毕竟人多势众。

只是突然惊醒过来的艾米尔尚未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还未来得及擦干身上的冷汗,便听见凯莘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啊——!」

「你······你怎么了?!」

艾米尔不安地看过去,脸上的惊恐之色却更甚。

只见凯莘那已经被染成深棕色的头发下,赫然长出一对灰白色的尖耳朵,嘴角不仅重新伸出獠牙来,连那条灰白色的尾巴也暴露无遗。白天所表现出的少女般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又再度变回他刚遇见时的那般暴戾。

然而更让他害怕的是,凯莘此时正扭曲着脸,用爪子深深划进了她自己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

不过凯莘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张大嘴巴发出痛苦的声音来。

天上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拍打在脸上,声音越来越大。一条条透明的水珠在冰凉的脸上滑落下来,已然分不清是冰雨还是冷汗。他只敢和那个女孩儿保持着相当距离,直觉告诉他,但凡有人敢靠近,那一定会成为这只野兽的爪下亡魂。

艾米尔小心地喘息着,那一道道流淌着红色的伤口仿佛灼烧般刺得他皮肤生疼。夜晚和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以免女孩儿察觉自己,他不知道凯莘现在疯狂的模样会不会也对自己无差别攻击。一边用利爪伤害自己,一边又嚎叫着,那不知从哪里偷来的衣服上早已染满一块块斑驳的、殷红的血液,无一不在透露着诡异恐怖的气息。

终于,在一番一动一静的对峙之后,痛苦的哀嚎声慢慢变得嘶哑,化作一声声呜咽,和逐渐垂落下去的脑袋一起缓和下来。

艾米尔不做生息吐了一口气,才将咚咚直跳的心脏安抚下来。那样的场景,恐怕自己这辈子都会留下相当深刻的阴影吧!别说正常人,哪怕是他这同样也成为了狼的人、看遍了奇闻异事的画师,也对凯莘自残的行为感到害怕,让人不自觉想要远离。

「呵呜呜呜······」

然而就在他想要悄然拔腿而逃的时候,却听见凯莘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声。

突然恶化的天气,让她身上刚涌出的血液还来不及凝固便被雨水冲刷稀释。

艾米尔突然感觉自己挪不动脚步,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还在城里流浪的时候,便有过向流浪狗投食而反被咬的经历,平生最看不得的便是它们为了生存而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四处漂泊的身影,人亦如此,尽管眼前的女孩儿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他如论如何想不到,白天展露出那么天真模样的凯莘,会在夜幕之下变得如此惊悚!是什么样的理由让狼人宁可默默伤害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真实的模样?

要是自己这时掉头走人,那凯莘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这个女孩儿关乎着自己能否再做回正常人的秘密,可在这时他竟然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狼人,就这么令人恐惧吗?

这样的伤势,要是不赶紧去药剂师那里救治,恐怕很快就会失血而死的吧!

「哎!真是自讨苦吃!」

艾米尔在心里愤愤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叹息一声,终于迈开如灌了铅似的沉重的腿,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几步,见凯莘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敢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

凯莘的哭声根本不像是人类会有的声音,呜咽里夹杂着动物喉咙才会发出的嘶嘶低吼,活像锯木头般刺耳,仿佛是幽灵发出的、来自地狱的诉怨般。

「你······还好吧?」

他放轻了声音问道,生怕自己的举动让凯莘转移发泄对象。

纵然艾米尔有过这样变成狼的经历,但见识了凯莘这副丧心病狂的模样,他也不禁打起了鼓——在那些无辜的村民和学徒眼里,自己是否也如这般令人恐惧和厌恶?

然而,凯莘还是没有回答他,反而在听到艾米尔的声音后,哭声像雨势一般肆掠开来!

艾米尔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恐惧之余心生出一丝怜悯来,蹲了下来试图再次将手放到她耳朵上,这是他以前常用的,消除动物们戒备的方式。

「疼······疼。」

凯莘浑身颤抖着,没有对艾米尔表露出戒备的迹象,只是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来。

艾米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赶忙去查看凯莘的伤势。光是远观就已经让他惊恐万状,凑近一看更是触目惊心!凯莘的大臂上、腰上遍布血槽,她已经变做的尖锐狼爪上,满是残留的血液和肉沫,艾米尔想要用手捂住伤口止住血,却听凯莘发出难受的闷哼!

「这样不行!必须赶紧治疗,否则你一定会死的!」

艾米尔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血液透过他的指缝不停往外涌,而当他想把凯莘扶起来时,才发现凯莘大腿上的伤口已经让她站不起身了,多余的动作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这个狼一般模样的、浑身是伤的女孩儿,早已没有前几日初遇时的活力与敏感,失血过多让她此时格外虚弱,柔弱得比那些久居深闺的小姐、城堡里禁足的公主还要禁不起折腾。

几番努力之后,艾米尔再不敢轻举妄动。

「我······好冷······」

「我在这儿!」

艾米尔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显然不会带来任何温暖,于是他只好将凯莘又抱住,没有火他只能以自己的体温来维持凯莘的需求。

凯莘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仿佛得到安全感般收起了耳朵和尾巴,满是鲜红色的爪子也收了回去,只是口鼻中喘出的气息开始变得微弱起来。

见状艾米尔心中一急,大声说道。

「你还不能死,你死了谁来帮我解除身上的诅咒?!」

他认识这个狼一样的女孩儿不过才短短几天,就见识到了她从一个敏感偏激又感性至极的模样变得天真烂漫,艾米尔自己也没想到光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让她如此满足,可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她便做出如此令人不解的行为以至于生命都快要结束。

艾米尔说不上惋惜,只是单纯觉得十分心疼。

「还是好疼·······」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他用带着愤怒的口气斥骂道,手上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仿佛自己一松手凯莘就会像凋零的花一样被呼啸的风雨刮走似的。凯莘浑身湿透蜷缩成一团,伤口让她止不住颤抖着,连说话的声音里都透着冰凉。

「我今天很高兴,这对我来说应该是是最好的赎罪方式了。」

令艾米尔感到意外的是,面对他的质问凯莘反而露出一丝凄苦的笑,在痛苦的面色中勉强挤出来。

「赎罪?你不是好人吗?你有什么罪需要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去赎?」

看着这样的脸艾米尔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凯莘的行为和他以前遇到的问题儿童们如出一辙!他愣住半天,才张大嘴巴继续问。

问题儿童们或是自闭自卑少言寡语,或是偏激内向自控力差,更有甚者自残自杀,这在教会学校和贫民收容所是十分常见的景象。

每每看到都会让艾米尔由衷地庆幸父亲不遗余力让自己去了城里学习艺术,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仅仅只是读完三科四学便早早帮着家里挣钱,如今正是第十个年头,本该到了出师的时候,结果却······

他梗住了,于是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对待伤患的态度。凯莘听后咬着牙捂住自己的大臂,眼角挂着泪花说。

「好人恶人,哪里是我们说了算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心里的愧疚感好受些。」

「你有什么好愧疚的,你不也希望自己能重新做回人类吗?」

「我······已经做不回人类了,因为······」

「嗯,因为。」

艾米尔一边和她说话,一边试着撕下衣服给她包扎伤口,所以没太在意,只要凯莘还在说话就能证明她还有精神。

「没有人会原谅一个亲手杀害了自己亲人的妖巫,这是我付出过最昂贵的利息。」

凯莘说这话,轻描淡写似的,却仿佛一声巨雷从艾米尔头顶劈下来,他的手都忍不住哆嗦着,用力将布袋一扯,勒得凯莘叫苦不迭。

「轻·····轻轻点,疼——!」

她大叫一声,吓得艾米尔不敢说话。

原来妖巫也是会怕疼的,遇到舒心的事情会高兴得转圈,遇到难过的事情会哭喊。可是小孩子疼了知道喊爹妈,妖巫疼了却只能用更疼的方式来排解。艾米尔正在包扎的一条条渗透着红色斑驳血迹的伤口,正是凯莘一手造成的“杰作”!

狼人为之害怕,人类自不必说。

「是······是吗?骗人的吧·······」

艾米尔猛地哆嗦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撇了一眼凯莘面带痛苦地表情,然后才又颤巍巍地、把绷带系上结,已经是冰凉的雨夜他额头上竟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狼人会欺骗狼人吗?艾米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看她的眼色也陌生了不少,然后回过神来猛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人类!你还是个人类!

「都说了轻点,我疼······」

「知道疼为啥还要这么做·······不是?!你这不是自讨苦吃?」

他刚不耐烦地说完,又发觉好像哪里不太对,于是改口说道。

「因为太疼,所以需要更疼,这样原本的伤口就不那么疼了。」

「什么变态逻辑。」

嘴上冷不丁扔出几个字,便不再说话。

他实在没有心情关注这些,因为耳边一直萦绕着她刚才那句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艾米尔看凯莘的眼神已经变了许多,身子也蠢蠢欲动想要敬而远之。

如果自己扔下她离开,那艾米尔认为自己一定没有负罪感,他没理由不信。反观凯莘却好像不太在意这种事一般,也许是她用了这种特殊的赎罪方式后短暂的解脱吧。可是要他扔下一条命不管,对一个连任由流浪狗自生自灭都做不到的艾米尔来说,实在有些纠结。

于是只好又在心里重复:你是个人,只有白眼狼才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有悖人伦的蠢事!然后成功又给自己洗脑,可怜之人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可恨之处!

「因为疼完了就会想睡觉,睡一觉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

凯莘却没有在意艾米尔那冷漠的目光,只顾垂着眉、眨巴着越来越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说,她的脖子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她抬头了。

眼见凯莘渐渐睡了下去,艾米尔心想分道扬镳也没什么不好,最多只是看不见死去的过程,有青金石傍身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能变成狼一样的怪物这种事,就权当是不举一样的病,烂在肚子里也不对任何人提起,艾米尔仍然能和大多数人一样直到慢慢老死。

这样一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抱歉,就到这里吧。」

艾米尔深深地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闭上眼的凯莘,就像在看自己的作品一样。他还清楚地记得白天这个女孩儿仅仅因为一头不一样的发色,便开心得像个孩子,他自己也莫名有些自豪,因为这是第一次在职业生涯里获得正面的回馈。

可惜,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会是做出那样事的心狠手辣之徒,纵然再使人同情,也会觉得不值当。

艾米尔记得还没来艾萨罗欧之前,曾收养过一只流浪的猫,那时候他还在因为房租的问题住在桥洞下,因此每次都只能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里挤出一些分给小猫。小猫也懂得知恩图报,夜晚蜷缩在他身边提供一点温暖。当然了,令艾米尔气愤的是,这温暖还带着刺鼻的臭味!

他本想焯起身边的棍子打下去给它点教训,看见小猫瑟瑟发抖的身体和鼻孔流出的米黄色鼻涕他又于心不忍,好几次逼急了动手还被抓伤了好几道扣子,只能忍着一次又一次清理那些粪便。直到有一天,小猫突然消失了艾米尔找了好久没有找到,猜测也许是被附近的流民当作食物吃了,也许是病发死在哪里了,因此消沉了好一段日子。

若不是遇到品味独特的费格斯先生看上了他的技术,引荐他到这里做帮工,艾米尔恐怕现在还住在那个不避风雨的桥洞里呢。

要是让父亲看到自己在城里竟混成那副鬼样子,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呢。艾米尔一边迈着步子,一边脑补臆测着,大抵也会十分失望吧。

「儿啊,穷家富路。这是爹这些年攒的钱,你到了城里好好跟着师傅学,将来成了大艺术家俺就盼到头了。」

「可是,你没了钱怎么租地?」

「俺······再想办法,最要紧的是你能找到不一样的出路,这些事你就少操心了。」

说起来,艾米尔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回乡下看望父亲了,一来在画舫做帮工内容繁杂,二来主要还是因为没钱,别看艾米尔在城里混迹了这么久,到今天他连一个子儿都没能存下来,然而目前的情况似乎更坏。

想着想着,他便停下了脚步,失声哭起来。

虽然父亲拿出了全部积蓄将自己送出来,自己守着几只羊羔度日,才有机会学习作画接触上层人士,可每每想到父亲看见自己如今一事无成的样子会有多心酸,艾米尔便痛恨起自己的无能。

就算心底里再喜欢父亲,竟也觉得愧于他的付出,日久天长,艾米尔便越发自责。得知凯莘会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艾米尔当然难以接受。

「咳咳咳······!父亲······父亲!」

这咳嗽声绝不是艾米尔发出的,从他起身离开到这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讲,于是艾米尔猛的一回头,只见远处的凯莘正起伏着胸腔,喃喃呓语。

怎么可能!她不是快死了吗?

艾米尔快速走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带痛苦表情的女孩儿。那样严重的伤势,流了这么多血,竟然撑到了现在!他蹲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还在涌出鲜血的伤口,也许现在施以援手,就还有得救。

可是,自己真的要救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白眼狼吗?艾米尔不敢轻举妄动,却听凯莘如梦话般喃喃自语,不禁睁大了眼睛。

「父亲······我······我好想你······」

前后矛盾的话却从同一张嘴里说出来,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自从艾米尔第一次偶然变成狼,他便发觉自己的听力和视力越来越强,即使隔了老远也能听见凯莘这微弱的梦呓,何况现在近在咫尺,不禁让艾米尔想起她报复自己提起关于父亲的事。

这女孩儿,真的有那么恨她的父亲吗?

「喂!你怎么样?」

艾米尔试探地叫了一声,凯莘并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开合着虚弱的嘴。她的身体已经因为大量失血而变得苍白,连那原本红润的樱桃双唇也失去了血色,生命岌岌可危!

话音未落,只听得凯莘紧闭双眼,一边尝试挣扎一边轻声呓语。

「我······不想让你白死······」

这是个有着更加心酸过去的女孩儿!艾米尔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要赶紧带凯莘去镇上,这情形他已经不能放任其自生自灭,只有镇上的药剂师可以救她。

「你撑住,我带你去看医师!」

不知不觉天已经快亮了,在路边蹲守了一夜的几个人终于等来前往远方城镇的货物马车,为首的人向车夫支付了若干铜币后,一堆人争先恐后爬到了马车的干草垛上。

马儿想必也觉得,这辈子都没拉过这么多人,马车也前进得十分缓慢。这样的速度,怕是等凯莘血流干都到不了大城镇。

艾米尔不多考虑,立刻将女孩儿背在背上往小路赶,虽说他身板比较瘦弱,但脚程快的话大半天功夫便能赶到附近的镇上,这对艾米尔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争分夺秒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死在自己面前强。

大雨刚过,大路泥泞,一连穿过好几个村庄路过外边的修道院,艾米尔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勇气上去求助,只有大城镇里才会有专门从事过药剂师的场所,身为匠人艾米尔深知那不是只会祈祷的教士能比拟的。

而且要是让修道院那帮僧侣看到了凯莘的模样,那可比教堂里闲散的修士难对付。

要是有一辆马车该有多好啊,一股貂皮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在空气中弥漫。

虽然艾米尔老远便看见修道院门口那些做生意的商人笑着和修道士告别,心想要是能借用他们的马车或是马匹,快马加鞭赶到附近的小镇能节约很多时间。不过看见那身披斗篷修女般模样的家伙,他又打了退堂鼓。

那是一个拥有一匹好马和马车的商人,不过他们似乎正忙于生意,而且刚下过雨,他们的马车应该也不好使吧。

马儿的价格十分昂贵,艾米尔想要重头再来就得先赚到足够的钱买到鸡,等鸡变成了鹅,鹅再变成羊,羊才能慢慢变成马,生活才能慢慢步入正轨。

于是艾米尔只好回到小路上去,既加快了脚程还不容易遇到劫匪。他现在一贫如洗,浑身只剩一块蓝色宝石,那是凯莘从教堂偷出来伪装用的,仅是很小一块便值天价,由于考虑到治疗可能需要的汤药费,所以这块石头不能当成鸡。

可若是给劫匪抢了去,可就不妙了。当然,如今的他自然不会怕任何劫匪,只是单纯不想伤及无辜。

一路上,艾米尔既不敢怠慢,又不敢颠簸。他只觉得背上的女孩儿此时如一朵风中残菊,一口气便能吹死的可怜虫,所以每走完一段路他都要试探地叫两声,确认女孩儿还活着。

只是令艾米尔惊讶的是,尽管已经十分虚弱,她竟然还是撑到了晚上。

「你感觉怎么样?」

艾米尔有些焦急地问了一声,凯莘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明显在背上动了动,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痛苦了,已经能睁开眼睛并活动身体,感受到凯莘有所好转艾米尔还是比较高兴,至少他不忍心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儿死在自己眼前,那会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可如果这是因为药剂师姗姗来迟的药效,那艾米尔会愧疚好一阵子。

好在教会似乎没有什么大反应,艾萨罗欧出现妖巫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像类似妖巫吃人这样的事件并没有发生,和往常一样也是平安夜,市民们来说照旧摆摊的摆摊,赶路的赶路,可越是安静艾米尔就越发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然后,凯莘随口一句话让他哭笑不得,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开口第一句竟是这。

「我饿了······」

艾米尔愣了片刻,终于干笑了一声。饿了就说明身体开始好了,要吃东西。

只是艾米尔现在身无分文,他的石头也扔给了药剂师付账,哪儿还有钱能买吃的?尽管如此,他想了想还是回答道。

「那你想吃点什么?」

「面包就好,人类的面包永远是最美味的,要是有牛奶就更好了。」

凯莘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了,虽然夜深了,艾米尔还是勉强看出凯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恢复了不少,而且声音听起来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听到凯莘的要求,艾米尔马上又露出了白眼。他见过自虐的,没见过这么下手狠的,自作自受也好意思开口。

「还牛奶······我当帮工最多都只有水果,你还想喝牛奶。」

「你不是发工钱了吗?上次这样就是吃你的鸡蛋恢复过来的,我打工还钱给你啊。」

「工钱,工作都没了还工钱。」

艾米尔埋怨地嘀咕说,难怪上次偷吃还理直气壮的,原来是白吃白拿的霸王餐吃多了养成的,想要做人呐,害!

穷家富路,真的是走到哪里都要花钱。要不是在教堂交稿中途起了纠纷,艾米尔至少还能得到些工钱。想到晋升画师考核里的内幕,就算完成那笔订单,他也无法顺利成为画师,他便恨得牙痒痒。

凯莘立刻紧张起来,肚子应声附和地发出呼应。

「啊?那怎么办啊,我是真的饿了·······咕~」

「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都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