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6日7:08
流光:昨天晚上吴芸向你表白了?
恩
7:36
流光:那你答应她了吗?
7:40
你觉得呢?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敢点开自己与“流光”的聊天记录,这段我与她仅有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被我刻意保留了十年之久,并没有像对待其他无用信息一样删除掉。
有点不符合我的作风呢。
如果仅仅是保留着聊天记录也就算了,偏偏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对我说过的话和她的爱好,甚至经常妄想着和她一起在夜幕下听音乐,看星星......啊,真是的,这是什么心理啊!
真奇怪,我是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自己不过是小学的时候偶尔和她一起上学,初中同窗三年根本没有怎么交流,关系也是“熟人以上,友人未满”——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友人A”吧。在她眼中,对我的定位也一定如此。
至少,如果没有看过那张纸的话,我的认知大致如此。
说到底,我是在为自己不小心所酿成的大错而耿耿于怀。
她的朋友圈,在2021年7月16日之后直到现在,再也没有更新过一条动态。
记忆中,十年前的那天是个暑热难耐的周五,一大早,我就和父亲一起到村口坐车,准备下山去市区担任物理老师的亲戚家串门。第二天就是洛夏岚的生日,我打算顺便买点小礼品送给她,作为她在陈洋岭帮忙我采山货的谢礼。在大巴上,我收到了洛夏岚发来的信息。
当看到她的第二个问题后,我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我的嘴角轻轻上扬。
带着恶作剧的心理,我决心小小地戏弄她一下。
于是我回复了她“你觉得呢”这个模棱两可的谜语。
在点击“发送”的一刹那,我在心中暗自窃喜着。想象着她撇着嘴费劲猜测的样子,萌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满足感。
我和父亲在山下车场坐上了公交。转眼间,公交车开过了好几站,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怀着稍稍不安的心情,我又点开与洛夏岚的聊天窗口,准备告诉她实情。
“我没有答应吴芸。”
几乎立刻,我又把句号改成逗号。
不过,犹豫再三,我还是没有勇气把后面的“其实,我更希望表白的那个人是你”这几个字写下——这可实在太羞耻啦!
车子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在父亲的催促下,我熄灭屏幕,匆忙下车。
结果,我半句话都没有发给洛夏岚。
而洛夏岚也再没有回复我什么信息。
我在街边的店铺挑选完礼物,吃午饭的时候还在向父亲请求来着,希望下午去省图看书,然后自己上山回村。我以为这不过又是按部就班的平凡一日,直到母亲打来电话。
在父亲接电话的过程中,我看到他的脸色大变,流露出了惊慌和恐惧。这还是第一次在父亲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用说,电话那头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不由得跟着绷紧了神经,提起耳朵,吊起一颗心,手心也微微冒出汗来。
母亲开始和父亲商量是否先暂缓返回山上。不知为何,父亲坚决拒绝了母亲的这一建议,选择了带我立即返回。
事实证明这一决定非常英明,坂里村被以出现疫情为理由隔离封锁了2个星期。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返回村里时,整个村子已经混乱不堪。
游客正在被分批疏散,新苑组和大王前组的空地上,村委和民兵们开始搭建帐篷,以便临时安置从北区疏散出来的村民。所有进入村子北区的道路都被村委会和治安员封闭,不允许外人进入,就连本村人进入也要登记。青洋座一带则已经被警察封锁,现场甚至还有武警站岗,不准除科研人员以外的任何人靠近,
不久之后,大批警察彻底封锁了村子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口,不准任何人进入。
当时的统一口径是“搜捕武装贩毒团伙”,但从村里人的私下议论中,从社交软件上的管理员撤回消息提示上来看,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的这样简单。
无视父母不准乱跑的警告,我穿行在人流中,想提前确认洛夏岚一家的临时安置点,做好第二天顺利地将生日礼物送到她手上的准备。
——那一天,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成了献祭品,消失在圩下日明朗的空中。
在回复“你觉得呢”的那个时候,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明明根据那些只言片语,就可以揣测出洛夏岚很在意我。
我无法想象在那一刻,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当然,我也不敢去想,那样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愧疚。
如果我有正面回应她就好了。至少,她不会带着不甘和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我是多么后悔啊。
2021年7月16日早晨,作为异常时空数据观测网的一环,实验员将观测车开上了青洋座顶峰,准备部署到指定点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个实验员还没拉上手刹,便离开了那辆开着车门的观测车。
青洋座的峰顶海拔752米,是村子的最高点,平素人烟稀少,本不应该发生任何意外,但那一天,洛夏岚进入了这辆发生溜坡的观测车。
在山道上急转弯的拐角处,观测车撞断了护栏,飞向半空,落入恰好出现在此处的虫洞之中,带着洛夏岚一起,一去不返。
这个罪恶的虫洞入口,充满恶意地开在彼时彼地,通过一段特殊的时空,出口处径直连接了宇宙中某个黑洞的中心。
由于某个至今无法合理解释的原因,虫洞内部的特殊时空中仍然可以向外发射电磁波。在虫洞发生坍塌之前,通过被洛夏岚意外打开的核心探测仪器,大量科学探测数据被传送到观测网,科学家们得以第一次窥探到时间与空间的真面目。
虫洞内部时间的流逝要比外部缓慢,因此尽管青洋座上空的虫洞只存在了5分钟左右,观测网却诡异地接收到了持续21小时的探测数据。这期间,困在车内的洛夏岚似乎也不断地向外发送着信息,活像古代残酷的凌迟一般,绝望地,孤独地等待着自己坠向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从这个非典型虫洞中接收到的所有数据,都被一点不漏的利用起来。借助超级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帮助,科学家们很快便成功统一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实现了大一统理论。
尽管整件事情看起来完全像是天方夜谭,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中。
这就是所谓的“科学事件”。
改变了整个世界,也改变了我人生的科学事件。
“被困在这里已经有整整20个小时了,南宫昭阳,我真的好害怕場lx'编謝p但是我没有人可以倾述,"输'输謝條zI?塘输謝x”
听到洛夏岚和观测车一起落入虫洞之中的传闻,我还不太敢确信,直到我收到她发来的这条令人汗毛倒竖的消息。在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的人生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对洛夏岚的遭遇感到震惊,同时惶恐于这样的厄运会不会也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科学事件的风波很快平息,北区的人们全部返回自己家中,恢复了平静生活。夏日的山村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在青洋座山脚驻点设卡的武警和警察,默默提示着这个世界已经和往日不同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拿出没能送给洛夏岚的发卡,郑重地将它埋在陈洋岭的“落日岩”下。
就算洛夏岚没有发生意外,她也应该不会收下我送出的礼物吧。“还好没有发生那样的尴尬”,当时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自我保护机制”。一个人会无意识地调动思维,寻找不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理由,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靠这种自我安慰就能掩盖住的。
没有来由的,我变得郁郁寡欢,怅然若失。
结果,我默默无闻地度过了整个高中生涯。我没有多少朋友,整日龟缩在自己的角落,挺起全身的刺,摆出“请勿打扰”的表情,抵触着来自外界的全部善意。
只要不和别人发生联系,就永远不会受伤。
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我大概是个古怪的人吧,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我只能用拼命学习和看书,才能稍稍缓解心中莫名的伤痛。
说起来,我没有成为书呆子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尽管我本能地抗拒着由这件事带来的任何改变,我还是莫名其妙地从事了和大一统理论有关的工作。
也许是由于我是名校毕业,又来自科学事件发生地的缘故,单位领导格外器重我,在职称评定、薪资待遇、人才培养和工作各方面给予我很大的照顾,一些与大一统理论研究有关的重点项目也让我参与。
靠着领导的垂爱,和那种认真到刻板的性格,我的工作居然顺风顺水。
要说自己是热爱这份工作那根本谈不上,只能说是为了饭碗而被迫进行的任务吧。在现实面前,我也只能这样一边厌恶与愧疚着,一边违心地勤勉工作了。
越是努力地勉强自己,身体就越容易发出明确的抗议来。最近我总是睡得不好。
人一旦精神不佳,便容易胡思乱想。领导一定是发现了我在开会的时候开小差,才特地点名让我发言。
“那么,昭阳,接下来谈谈你的看法。”
“......嗯,那个......我在想,我国和俄罗斯的第二批比邻星联合科考队都出发了,现在时代变化的这么快,我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特别是时间旅行这种重大的前沿研究课题,类似当初的两弹一星,我们不能落在任何人后面。但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尤其是安全方面。”
“是的,时间旅行理论验证试验是我们所自建立以来上级所下达的最重大的科研任务,也是保密级别最高的,现阶段......”
领导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通,在会后,他又找到我和我的科长私下谈话,让我负责此次试验的部分工作。
“我认为就像热力学中的熵增一样,时间箭头只有可能有一种方向,我们要做的只是顺利地证明此路不通就可以了。”
他如此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同时不自觉地摸摸头上戴着的棒球帽。自从发现自己开始谢顶以后,领导便十分在意,以至于在室内也总戴着个帽子。
“如果要到达某个物体的过去或未来,需要改变的是你的现在平面的投影角度......你的现在平面与你的距离是0,相对速度也是0,所以你无法回到你自己的过去......”
突然想起过去在B站里看到的科普视频里,UP主对为什么不能回到自己的过去所做出的解释。
领导的看法一定是对的吧,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只不过是证明此路不通而已。
所有试验设施在月底马上就要进行试运行,而研究所届时也会转入严格的封闭式管理,明明应该没有剩下多少准备时间,领导却给作为实验相关人员的我批了一个星期的假。
利用这段假期,我回了趟山里的老家。
十年后的坂里村,和记忆中那个略显闭塞的落后山村相比,已经大不一样了。
经过改建拓宽,进村的山道不再迂回狭窄。横亘空中的快速交通系统开始修建,它将接驳周边村镇和山下的各种现代交通体系,方便村民们的出行。
除了交通,在其它方面,村里和镇上也越来越接近于城里市中心的样子,繁华而现代,甚至让我感到陌生。
最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村子居然如此开放。
我将车停在大王前景区游客服务中心的停车场,一扭头,远远便看见宣传藤甲舞表演和古战场的大幅广告展板。
甚至还有古代部族藏兵洞和藤甲祖神祠堂,也开放给游客参观。
一瞬间,我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
要知道,藤甲舞、藤甲祭、古遗址,这些可都是过去防贼似的捂着不让外人知晓的秘密啊!现在,村里人终于打破了这个延续了千年的老传统。
这个转变,也太大了。
临近中午,我走进游客服务中心的小卖店,打算买一些包子之类的解决午餐问题。一进门,柜台上精美多样的文创产品便吸引住了我的视线。
藤甲纹水壶、带藤甲盔饰的遮阳帽、藤编中国结、藤甲祖神风铃、“团结爱乡”主题餐盘、“赶野猫”民俗花瓶......
看见带有藤编纹饰的栗色发卡时,我的心被猛然撞击了一下。所有不愿意触及的回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充斥脑际。
永远无法送给洛夏岚的发卡,洛夏岚被虫洞吞噬后出现在青洋座的球状闪电......
真的是不好的回忆呢。尽管在上山前,我自认为已经做好了被勾起任何糟糕记忆的准备,但真正面对它时,我的心情还是无法保持平静。
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您好,这位游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正欲转身离去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工作人员叫住了我,得知我是从山下回到村里的本地人后,她便熟络地和我攀谈起来。
“从刚才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本地人。”
“哦,是吗?好敏锐的洞察力啊。”
“嘿嘿嘿,那你有什么打算,回到村里发展吗?”
“暂时还没有打算呢。好久没回村里了,感觉变化真的好大呀。”
“当然啦,我们村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你看,藤甲舞都变成了公开表演项目,一年四季,想看就看。”
“真有点怀念啊,”
我面带微笑地说着,尽力保持着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我就是这样,不论心情多糟糕,也要在别人面前展现出自己完美的形象。
“是吗?最近的场次11点半开始,本村人凭村民识别码免费观看哦!”
“说起来,我上一次在大圩日上表演藤甲舞还是在......”
突然间,我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无视着谈话对象对此发出的惊呼,我自顾自地想起了十年前大圩日的事。
那天,我一眼就在人海之中发现了那位少女的脸,藤甲舞表演结束后,我却近乎故意地——不,应该说就是故意,当着她的面接过吴芸递来的毛巾擦汗,然后和吴芸有说有笑地离开,还无视了她脸上的那种醋意十足的表情,甚至连一个最简单最起码的招呼都没有打。
在知晓一切真相的今天,我尤其感到当初自己的行为十分糟糕。
我正准备认真地在脑内开展自我检讨工作,服务中心的后门“吱呀”一声被人重重地推开,一个披挂藤甲的武士从员工通道走了进来,用粗犷的大嗓门叫道:
“我渴死了,梅子,快拿瓶水过来。”
“啊,好的!支书,这个山下来的老乡刚刚说他也跳过藤甲舞哩!”
梅子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快步走向她的老板。
“跟你说多少遍了,我已经从村支书上退下来了!叫我老板就行......山下来的?!”
来人一边咕嘟咕嘟的大口喝水,一边将视线投向我的方向,那张面庞一时之间让我觉得非常熟悉。
在大脑完成了短暂的搜索确认工作之后,想要回避已经变得不太可能——他也认出了我。
“你是......南宫昭阳!”
“洛,洛乙大叔......”
我怯生生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洛夏岚的叔叔。
“啊?老板你们认识啊?”
梅子看着我们,眼神里多少有一丝惊诧。
“恩,你可能不知道吧,昭阳啊,他上一次表演藤甲舞还是在十年前的大圩日上......”
洛乙大叔毫无波澜地说着,仿佛十年前的那个圩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仿佛他那视如己出的侄女所遭遇的事与他毫无瓜葛。
十年时间,可以发生许多事;十年时间,也可以遗忘许多事。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治愈一切。“十年生死两茫茫”,洛乙大叔应该已经看淡一切了吧。
我第一次尝试着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这个村子里的人和事。
“下一场次的藤甲舞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请购买过门票的游客......”
封闭式舞台的场外喇叭反复播放着事先录制好的提示,三三两两的游客有序地排着长队进入检票口,很快便坐满整个观众席。藤甲舞的受欢迎程度不禁让我感到吃惊。
洛乙大叔领着我,由员工通道进入了被分隔出的独立包间。在表演开始前,他靠近我耳边,轻轻地问:
“你现在还记得藤甲舞的动作吗?”
“大概记得,那可是以前你手把手教给我的。”
“那,我教你的那首古曲《壮士出征谣》呢?”
“这个,我完全忘记了呢。”
“嗯,有些东西,忘掉了就忘掉吧。”
他明显话里有话,但或许仅仅是我多心而已。
“从你去城里的第二年,我就一直担任着村里的村支书,一直到去年年底才卸任。我的任务结束了,打破村子里持续千年的旧传统,推动藤甲舞商业演出,成功申请世界文化遗产,修路、发展经济,真的很有成就感。”
“是的呢,洛乙大叔最棒了。”
音乐响起,他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地欣赏着台上的演员们,披挂着他和村里手艺人们古法打造的藤甲,跳着延续千年的神秘舞蹈。
我也不再说话,漠然地盯着前方。兴许是受到太多感官刺激的原因,我不由自主地又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事件发生后的当天下午,村委便在群组里要求大家对事实真相保密,他们挨家挨户现场走访,排查失踪人口,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大家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追捕逃犯”。
其实,实际情况也正如我们所说,大批警察驻守在村子通往外界的各个路口,青洋座周边,武警荷枪实弹站岗放哨,宛若战场。
也就是从那天起,青洋座成了村里人绝对的禁区,武警和警察驻点2个月撤走之后,村治安员在那儿设立的卡点更是长达1年之久......即便5年后科学事件解密向社会大众公开的新闻短片中,也依然没有透露“青洋座”这三个字。
直到现在,这座荒山野岭连村里人都鲜有光顾。
我向洛乙大叔提出,想去当年的事件现场看看。面对我提出的请求,他多少感到有些突然,迟疑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原本直通青洋座的道路早已封闭,大叔带着我翻越过隔离栏,穿过无人打理的野地,从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陡坡爬上山去,而后再绕回原有上山的山道上。
许久无人养护,山道上的护栏已经褪色破损,蒲公英和飞蓬草大大方方地从水泥地裂开的缝隙中冒出头来。在出事的急转弯处,杂草和高高的灌木已经覆盖了护栏的缺口,密密麻麻的,完全想象不出几步之外,即是悬崖。
大叔走到近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束鲜花放在地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努力想象着十年前洛夏岚在此处看到的最后一片天空会是什么样子。
在这种地方,我突然不合时宜地问起了洛夏岚父母的近况。
只不过,话一说出口我就感到后悔了。
“呃......抱歉......我不该突然问这个,大叔?”
半晌,洛乙大叔才站起身来,木然地看着我,额头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立体。
“突然间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哎,人老了,开始喜欢回忆了。”
他用平静得出奇的口吻讲述了我离开山村后,他哥哥一家的遭遇。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安静地听着,然后安慰他。
“......村里的生活现在又这么好,他们也一定会高兴的呢。”
我说到这里,洛乙大叔第三次木然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某样东西。
许久,他沉沉地叹口气。
“你刚刚说话的方式,忽然让我想起了侄女。”
他想了想,又开口补充:
“刚才在看藤甲舞表演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么?咦?”
咦?!我好像时不时地带上了些奇怪的语气词呢,是洛夏岚的习惯吗?
“我知道你和我侄女是初中同班,过去你们的关系还不错吧。”
我沉默地点点头。
大叔又一次沉沉地叹了口气,掐灭了刚刚点燃的香烟。
“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
“啊?”
“没什么,谢谢你还没忘记她。”
我和他一同陷入了沉默。后来,直到离开村子返回市区,我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能够明显地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在不知不觉之中,我的爱好,我的说话方式,我的举手投足,全都带上了她的影子。
在陪我回停车场的路上,大叔回忆起逼迫洛夏岚帮自己干活的事,反复懊悔着自己对孩子的要求太苛刻。
“哥哥和嫂子拜托我代管夏岚,可是,我连自己子女的教育都是失败的,又怎么能管好侄女呢?我还以为自己的方式是一举多得,是一次不错的社会实践。到头来,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次好好关心过夏岚......如果我有好好替哥哥照看小孩,或许事情就完全就不会发生。”
我已经记不得太多在这个山村里发生的事情了,除非与洛夏岚有关。从我不自觉地开口称呼洛夏岚的叔叔为“洛乙大叔”,和他和我的对话来看,过去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吧,否则他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些话。
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能向他说出全部的事实真相,否则洛乙大叔一定会陷入和我一样的悔恨之中,变得像我这样阴郁消沉。
甚至很可能因此对同一个人恨入骨髓。
我开着车子在市区里盲目地穿行,丝毫不在意逐渐泛红的电量指示灯。抛锚半路根本就不值得担心,只要打开太阳能充电模式,洁净充沛的能源要多少有多少。我在意的就只有一件事。
突如其来的假期让我有了大把时间,我不敢回家,在外瞎逛似乎也无济于事,我害怕孤独,害怕必然会降临的黑夜。
我近乎抓狂地四处乱窜,想找到可以让自己的大脑不再空虚的东西——美食、商业演出、电影、话剧、影视拍摄,或者是一份临时短工——当然,这不过是徒劳。
在大学城附近,狂风大作的商业街上,我看见有四五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手持橡胶棒和防爆钢叉,追赶着一个短发的高个胖女人,正向我的方向跑过来。
那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廉价的短袖汗衫,挑着看上去有些分量的担子,仿佛鸭子一般,相当滑稽。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猛一转身,将担子甩落出去,箩筐中的鸡蛋碎落一地。趁着追逐者愣神的片刻,她加快脚步,跑到主干道边的人行道上。
也许是纯粹想找点事情做,我把车开到她的身边,降下车窗。
“快上车。”
“......”
身材臃肿的女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距离拉近,那张脸愈发熟悉,也愈发没来由地让我感到厌恶。
“快点啊。”
“呃,好。”
我加大功率,电动汽车轻巧地拐弯加速,将狂奔而来的追兵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你是......”
“南宫昭阳对吧?我是吴芸。真的好巧啊,今天多亏你了。”
“恩。”
吴芸的变化真大,大到快要让我认不出来为止。她剪着短发,染着指甲,还比过去肥了不止一圈。
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把她赶下车的念头。尽管极度憎恨,我还是耐着性子,想听听这个女子讲讲自己的近况。
只要想起能亲自见证我的仇人的悲惨近况,我的心里就乐开了花。
“是呵,好巧,那说说吧,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哦,没什么,和商业街那些保安起了点争执,把其中一个笨蛋的脑袋给开瓢了,不过没有大碍,只是白瞎那些鸡蛋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吴芸不住的长吁短叹,为她失败的小生意感到恼火,还对自己“把保安脑袋开瓢”这件事轻描淡写。这些也就算了,用最恶毒的本地话咒骂完那些保安,她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烟,大口大口的吞云吐雾起来。
仅凭吸烟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你怎么突然这么咳嗽,感冒了吗?”
“......没有,突然呛到了而已。”
还不是因为她在边上抽烟?!
吴芸没有询问我诸如“最近过得怎样”之类的问题,大概在她看来,我穿着得体,开着电动汽车本身就已经不言自明了吧。相对的,她也没有回答我所提出的此类问题,其实也用不着需要她亲自开口啦,眼前的一切不正是答案了吗?
我之所以没有把这个抽烟的女人轰下车,除了想确认自己仇人受到的报应,另一部分原因恐怕是自己极度缺乏社交。如果流浪的猫狗能够说话,我或许都能够与它们聊上一整天。嗯,就是这样。
我害怕除了上班以外的一切空余时间。不论是在父母家,还是自己单独居住的公租房,有时候一天甚至说不上十句话。我可以说话的对象极少,陪伴我的只有孤单和落寞。
“谢谢,到这里就可以了。”
在学生街附近的公园,吴芸示意我停车。她不肯让我送自己回去,说自己现在栖居在某个低档写字楼的地下室,仅仅只有10平米大小,她不想让老乡见到自己是多么悲惨。
“10......平......米?!为什么住这种地方?”
吴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公园一角的自动售货机,要我请她喝杯饮料。
接过我递给她罐装蜂蜜柚子茶,吴芸也不道谢,就这么不客气地拉开拉环,大口喝起来。
“准备来个一口闷吗?”
听到我的话后,吴芸表情奇怪地看看我,仍然一饮而尽。她放下易拉罐,将空罐子捏得咔哒作响,然后将它随意丢向远处。
“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告诉我,因为之前犯下的诈骗,自己在年初才刚刚被刑满释放。现在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生活也穷困潦倒。有案底在身,没有公司肯给她机会,每日只能给别人看看大门,打打短工,打游击似的做些小买卖,甚至不得不依靠捡垃圾勉强过活。
吴芸会走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从她小时候的种种劣迹,轻易就能预测出她现在的人生轨迹——简而言之,这个女人完全是咎由自取,丝毫不值得同情。
吴芸越说越激动,最后恨意十足地将自己的遭遇归罪于洛夏岚。
“我恨洛夏岚,是她毁了我的人生!”
“什么?洛夏岚也太可怜了吧,现在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说这种话,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被你害的。要说恨的话,应该是她恨你才对。”
“你说的没错,你是因该很我,是我间接害死了洛夏岚。在你眼中,在大家眼中,我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吗?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看做是一个杀人凶手,责备着自己,也不敢回村,没有一天我不是痛苦和惶恐的!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做就好了!”
“亏你还知道后悔!不要这么假惺惺的了,前一刻还在仇恨被害者的家伙。为什么找不到法律狠狠制裁你这种人?!你的人生毁掉是你罪有应得,她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怎么说?”
如果不是眼前横着法律的红线,我恨不得将她捏为齑粉。
“我......我会下跪给她赔罪。”
“这根本不够!漂亮话谁都会说!她和她的爸爸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怎么赔罪?”
“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好啊!我就成全你!”
我激动地随手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头,当作锤子向吴芸的脑袋砸去。
不过最终,我的凶器还是没有落到吴芸的头上,而是狠狠地砸在她身边的桉树上,将树干砸出一个凹坑——即便杀了她,洛夏岚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
花了好长时间,我们才彻底冷静下来。
吴芸再次为自己年少时候所犯下的错误感到忏悔。她很坦率地承认,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她只是把我当作挑逗作弄洛夏岚的工具。
“工具?!”
“嗯......对不起。”
“你当初是怎么想的?把她骗到青洋座之前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
“快说!”
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砖头。
“啊~好的好的~我说我说。”
在砖头的威慑下,她支支吾吾地,把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以及动机和盘托出。她说自己始终不懂得什么是“爱”,她单纯就是看洛夏岚不顺眼,以作弄她为乐。现在想来,自己大概潜意识中看不起洛夏岚,又对她比自己优秀的事实感到愤怒,所以总是欺负她吧。
“其实,过去我也有点看不惯你。”
“我?”
“是的。”
“你这家伙......”
“你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是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别过身去准备走开——再多听这个家伙说下去,我恐怕真的会一砖头拍在她的脑门上。
身后传来吴芸哽咽的声音。
“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很孤独无助,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能够和你们成为朋友吗?”
我干笑一声,向前走出几步,又站住。
“未来要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选择权在你的手中。”
我如此说道。
“谢谢你。”
“告辞。”
我冷漠地快步离开,身后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抽噎着。
至少,吴芸还可以选择未来,但洛夏岚的未来,已经在十年前那个圩下日的晴空中,被彻底剥夺。
十年前的那一天,吴芸目睹了一切,她显然被车子的突然消失吓坏了,很快从林子间逃下山去。虽然缄口不言,可是吴芸深知自己是害死了洛夏岚的凶手,饱受着良心谴责的她从此开始自暴自弃,很快便从镇上的职高辍学。高一的寒假她离开村子去往外省打工之前,在社交软件上向我坦白了自己欺骗洛夏岚的事情,同时托过去的好友转交给我一个笔袋,说是洛夏岚原本要交给我的东西。
装在笔袋里的是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
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打开纸团后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自己内心的震动。那个夜晚特别寒冷,窗外狂风呼啸,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再一次,我拉开了那个几年未敢动过的抽屉,取出被压在最底层的塑料套子,套子内的信笺纸微微泛黄,皱皱巴巴,娟秀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这页信纸,是洛夏岚写给我的情书。
※ ※ ※ ※ ※ ※ ※ ※ ※ ※ ※ ※
至南宫昭阳同学:
记得与你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小学一年级村里的民俗讲座上。那时坐在我身边的你,问了我的叔叔一个特别有趣的问题,还和他展开了辩论。回家后,叔叔不停地称赞着你很有主见、口才很好、知识面广——直到现在我也还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的眼里,你是个健谈、温柔又特别的男生呢。
小学上学路上我们随意聊着日常,互相分享着午间点心,那感觉十分温馨;初一运动会上,你带领全班男生打跑小混混,保护了班上的女生,真的很man很有安全感;流星雨那一晚,星星很漂亮,你为我披上的羽绒服很暖和。
还有哦。劳动课上,你做的海鲜扁食很美味;校园开放日上,你自导自演的小品特别有趣;我的质检卷被吴芸调包的那次,在几乎被所有人孤立之时,谢谢你选择信任和支持我。
不论何时,昭阳总是那么乐观向上、朝气蓬勃,就像是飘着积云的湛蓝天空,明媚、温柔、美好,带着阳光的味道。像动听的钢琴曲般温暖着所有人的心。
虽然我今天评价你是直男、呆瓜和榆木脑袋,但那并不代表我讨厌你。相反,只要我闭上眼睛,脑中便全是你的画面。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即便在黑暗中也能闪耀光芒,照亮他人。
我很珍惜你带给我的这份感觉呢。就好像自己站在挂满彩虹的天空下,不再是过去那个有些自卑、内向的自己一样,谢谢你!
不知道我在昭阳的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论四季轮回,不论阴晴雨雪,纵使相隔亿万光年,我也希望能成为蓝天中的一朵白云,伴随你的左右。
昭阳同学,我喜欢你!!
洛夏岚
2021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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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放下情书,摸摸脸蛋,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曾经,我非常好奇洛夏岚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我也很好奇十年前圩上日那天,洛夏岚为什么会送我一捧狗尾巴草。“送你狗尾草”——那个时候她红着脸说的这句话,我现在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一直以来,我都清晰地认识到:在洛夏岚落入虫洞这件事上,除了吴芸以外,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我无法忘记洛夏岚,愧疚着自己没能发现她的心思,没能回应她的试探,以及一切的一切。年岁过去的越久,这份愧疚便越是强烈,慢慢地成为了一种煎熬。
直到再次拿出洛夏岚写给我的情书,才猛然意识到——
原来我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愧疚。
是这样吗?果然是这样才对啊。
我能够“在黑暗中闪耀光芒”,那全是因为有她在我的身边啊。在没有她的这个世界里,我一无所有,只剩影子和孤单。
每一个孤单的夜里,我会时不时点亮手机,看看有无未读消息。今晚也是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着什么,亦或担心着什么。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在此刻来找我聊天的。
躺在床上,脑子里异常清醒。不自觉地,我会想起洛夏岚,她的笑容,她的单纯,甚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十年了,洛夏岚的样貌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相反,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眼前......
深夜的城市,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令人揪心的寂寥,某个角落里间或传来乌鸦的怪叫。昏暗的路灯挣扎着发出的光亮,无法驱散我心中孤独的阴霾。若隐若现的远山,隐没在思念的黑色星海。
大圩日的那个时候,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绿色隧道里,如果我有正面回应她就好了。
我是多么后悔啊。
“其实,我喜欢的是你。”
这句话,已经永远无法告诉你了。
时间无情地滴答向前。我,怎么也睡不着。
漫天繁星闪烁,你化作了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