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的清晨如期而至,我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无心清理身边的席子上凌乱地丢弃着的纸团,我心事重重地抓起手机,拿在手里,思虑再三,又把它放在一边。

我想我必须学着坚强地面对一切。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今后也许还会再遇到......

不!

我捂住胸口,摇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此刻镜子前的自己一定是头发散乱,眼圈浓重,没有神采。

一整个晚上都在胡思乱想,几乎没有合眼,极度疲乏,双腿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身体,轻飘飘地走下过道。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父母都出门工作去了。像往常一样,母亲在饭桌上留下了早点和一张便条:

“夏岚,爸妈昨晚都很担心你,今天心情好点了吗?明天你的生日就到啦!一定要开心起来哦!爸妈今天都很忙,夏岚白天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多喝热水,吃好玩好。晚上会给你带巧克力生日蛋糕哦!”

妈,谢谢了,可是估计我根本没有胃口吃下蛋糕呢。

没有刷牙洗脸,我直接抓起桌子上的食物,胡乱塞进嘴里,权当吃过了早饭。

心灵,早已痛苦到麻木,怎么还会在乎肚子的感觉?

抓着一袋速食麦片,我返回了自己房间,解锁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南宫昭阳”,毫不犹豫地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

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下这一事实,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我真是自取其辱。

“你觉得呢?”

在前往大王前景区的山道上,我收到了南宫昭阳模棱两可的回复。与其说值得玩味,不如说是委婉地默认他自己接受了吴芸的表白。

毕竟,他和吴芸的关系本来就不坏,私底下甚至还经常互动吧。我真傻,从他无视我或明或暗的试探、曲解我的话语、打断我的告白,就应该能看出他的心已经早有所属了啊。

南宫昭阳可能还不了解吴芸有多么恶劣呢。

耳边是焦躁的蝉鸣,浑身被绝望的热浪包裹,天地失去色彩,如同死灰。

我看不到蓝天。

就在几十分钟前,吴芸的“亲信”,昨晚发给我消息的那个女生,约我到大王前景区见面。

理由是为了还我那个“丢失”的书包。

果然,是吴芸偷走了我的书包!

戴着个花花公子的棒球帽,把帽檐拉到一边,穿着整洁却缭绕着一股烟味的白色polo衫,这个看起来有些市侩的女生一见到我,便下意识地摆正帽子,压低了帽檐。

她的学习成绩绝对不能算好,但也不能说有多差,在同学中绝对是可有可无的那种类型,甚至连一些老师都叫不出她的名字。如此没有存在感的普通女生,却和吴芸关系意外的很好,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洛夏岚。”

她的声音又小又细,极不自然,仿佛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一般卑微。我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那个偷窃犯加情敌的身影。

“吴芸托我向你道歉,她说她不该从你家窗口拿走你的书包。她叫我把这个还给你。”

——呵呵,“拿走”?还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啊!

她从一直藏在身后的特大号黑色垃圾袋中,取出那个带着可爱挂饰的紫色书包,递到我的手里。

在接过书包的第一时间,我便打开书包,拉开暗袋的拉链,把手伸向里面......

暗袋里空空如也,那封情书不见了。

感觉好糟糕。

“等......你能不能......把书包里......所有的东西......”

太羞耻了!要向一个不相干的人讨要自己写给另一个人的情书,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啊。

“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吴芸说她要到韦氏祠堂那里去,你直接去那里问她就好了!”

不待我回应,眼前的这个女生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隐没在圩下日熙熙攘攘的游客中。

也罢。对于她来说,把被自己同伴偷走的书包交还给失主,终于是了结了一件让人难堪的苦差事。

急急忙忙地赶到韦氏祠堂,结果在那儿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吴芸的到来。

我明白自己被耍了,却毫无办法,只能傻傻地继续等下去。

度秒如年。

8点16分,吴芸这个讨厌的女人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惊慌失措,急急忙忙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后,才接通了她的电话,用另一只手捂住嘴,悄悄地对着话筒说道:

“喂?”

“蓝眼妹~你好呀,昨晚睡的还好吗?”

接下来是一阵格外刺耳的笑声,分外残酷地提醒着我失败者的身份。那漫溢出话筒的盛气凌人,那恍若近在眼前的高傲姿态,让我不免对她又加深了几分恐惧。

“请,请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拿了我书包里的东西?”

“嗯,没经过你的同意拿走你的书包真是不好意思咯。可是我也在里面找到好东西了哟~不就是一封废纸一般的情书么,干嘛说的这么隐晦?”

她的这一番话,让我张红了脸,敢怒却不敢言。吴芸吃准了话筒那一头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并且会在拿回东西之前乖乖听话,因此丝毫不在意她有多么窘迫,仍然继续充满恶意地践踏着她的自尊。

“就是那个,你能不能......”

我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满脸通红地憋出这八个字,在心里做好准备满足那个讨厌女人的所有要求。现在,那封已经失去意义的情书成了别人手中的人质,和束缚住我的可怕枷锁。

“嗯哼?在还给你之前,让我想想,是先让你学个狗叫好呢,还是让你在班级群里承认自己是野种好呢——哎,算了,今天我心情好,干脆让你交个封口费得了吧......啊哈哈哈哈。对了对了,今天早上我和昭阳同学在一起哦......”

吴芸故意向我夸耀南宫昭阳对她是多么温柔,对女生是多么大方和体贴。

“......”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我一言不发,双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握住手机。

“有在听吧?啊~真没劲啊~就还给你好了,反正这封情书早就对我没有威胁了......喂?喂喂?你还活着吗?给个回应啊!野种小妹!”

“......吴芸,你到底有哪里好?”

“哈?!就想说这个吗?可笑!当看到你写给昭阳的情书时,我突然有了危机感,还慌张了好久。结果,我就是比你优秀!我可以再透露给你个秘密,在昭阳眼里,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考试机器!除了这个,似乎真没有什么优点了。”

“哦......是吗。”

第一颗伤心的眼泪,在我的眼角溢出。

“真傻哈哈哈!在青洋座的山顶,有一辆你爸爸单位的观测车,我把那张废纸丢在车里面了。现在,是8点20分,如果我在20分钟之内在青洋座没有看到你本人,我就直接将这张情书拿到镇上超市广播。找人帮忙不行啊!使用交通工具也不行,必须是你本人,跑步!别耍心眼,听明白了吗?”

不容我讨价还价,吴芸挂断了电话。

青洋座,海拔752米,是位于尾埔的一座山峰,也是整个村子的最高点。我所身处的这个祠堂,距离那儿有2千米的路程,现在,吴芸却要求我在20分钟之内到达。

2千米的路程,20分钟之内到达!如果是平路绰绰有余吧,不幸的是,我所生活的地方却是个山村,有着崎岖倾斜的山道!

我写情书的事情被母亲知道,挨骂什么的倒是小事,但如果真的被吴芸拿到母亲所工作的超市里广播,那时候母亲可不仅仅只是伤心失望了——一定是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吧。

我撒开腿,为了不让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而向前狂奔。

好一场耻辱而痛苦的噩梦!我居然如此无助地被吴芸玩弄于股掌之间。

唉,如果这真的是个噩梦就好了。

真是的,要是我不把书包放在窗口,不写情书,就不会被这个可怕的女人抓到把柄。

真是的,要是南宫昭阳能够回应我的那些试探,我能够开口向他告白,我就不需要写那封被扣为人质的情书。

真是的,要是南宫昭阳对我有好感的话,他就不可能不会察觉到我的那些试探。

不可能不会回应我的那些试探。

多么朝气蓬勃的帅气男生啊!南宫昭阳,即便你喜欢上了不知出于何种动机突然向你告白的问题学生,即便得知你们已经牵着手共进早餐,我还是想对我心中的你说一句——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只可惜,这一切还没开始便已结束了。

我曾经很在意他对我的看法,现在答案就摆在眼前:南宫昭阳仅仅把我当作了满脑袋只装着学习的机器,他对我根本没有感觉。

因为没有感觉,所以对于我说的话便根本不会在意,又或者是故意曲解。

是啊,我是“蓝眼妹”,是“野种”,是别人眼中的异类,是打破村子规则的不祥之物啊!

越想越伤心,失恋的伤痛和他人的恶意使我无法忍受,万念俱灰。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我没命地向前奔跑,我的家、鱼塘和大片的田野逐渐在身后远去。我的心脏猛烈跳动着,像是马上就要从口中飞出去,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汗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纵横流淌,流进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此时,任谁在山道上看到这样一个头发散乱,表情哀伤,一边痛哭着一边向前跌跌撞撞跑去的少女,都会心生怜悯的吧。

但我不想要任何人看见我这副失败者的模样,尤其不想让小桃、晶晶和关心我的朋友们看到。

“阿妹,你怎么啦?”

——想在圩下日的大白天里不被任何人看到,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个坐在树荫下剥花生米的大爷,看到喘着粗气向前挪动步子的我,站起身来关切地询问道。

“没,没什么。”

我抹了把眼泪,努力向他挤出笑脸,加快步伐逃离现场。

“蓝眼野种哭了吗?”

“别说些乌七八糟的话,懂不懂尊重人啊。”

“那个人才不值得尊重呢。”

“你这年轻人说什么呀!”

从脑后传来了大爷训斥身边年轻人的声音。

谢谢你,大爷,还肯替我说话。谢谢你们,小桃和晶晶,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不过,那些声音实在太刺耳,远远超过我所得到的善意。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孤独无助,也是第一次发觉自己如此向往着山外的世界。

是啊,是时候离开这个讨厌的山村了,这里的人和物,对我来说正变得愈发陌生,仿佛我是一个从城里来到这里旅行的局外人。

完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真想马上就住进城里啊。随着夏天过去,秋天来临,进入福州二中学习,结识新的朋友,开始崭新美好的高中生活。

尽管在新的环境中看见南宫昭阳的时候,还是会非常心痛。

那个时候,我还会哭吗?也许不会了。今日,我已经将这16年人生中积攒下来的泪水,全部流干。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就像被人塞满辣椒又拿着大锤反复击打一样难受。我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再也无法跑动。青洋座的顶峰近在眼前,我艰难地抬起快要抽筋的腿,在曲折的坡道上挣扎着向前迈步。

青洋座的峰顶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父亲单位的科学观测车,车门大开。

8点37分,我赶上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吴芸的踪影。

顾不上多想,我急切地爬上了观测车。

诶?!那封情书呢?它在哪儿?藏在椅子靠垫后面?还是压在仪器设备下面?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慢慢生长。

——我又被吴芸耍了吗?

“蓝眼妹,你个大傻瓜!”

就在我低头寻找的时候,吴芸突然从灌木丛中闪出。还未等我做出反应,她便已经跑到车门边,“砰!”的一声猛然关上车门。

完全来不及出声,坡道上的观测车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慢慢向后滑动。

溜坡!

我的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字,正准备进行下一步行动,小腿肚传来了撕裂一般的剧痛。

我痛苦地抱住自己抽筋的小腿,根本无法够到前排驾驶座边的手刹,也无法打开车门跳出车外。

车子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照这个样子,我和观测车会顺着山道一直滑行到山脚吧。此时吴芸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惊愕,还是得意?我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我要因此惹上大麻烦了,在这之前,还会因为冲击导致受伤。

或许,并不仅仅只是受伤。

向后滑行中的车子马上就要来到那个180度的急转弯,那里的护栏之外便是垂直落差达50米的悬崖,而车子溜坡的速度明显过快。

突然之间,我的眼前浮现出了我出生至今的点滴画面:小学过生日时父亲带我去的动物园,五年级期末考后和小桃、晶晶一起去探险过的古要塞,六年级第一次去听的音乐会,初一那年除夕时和大家一起准备的年夜饭,寒冬里看完流星雨后和南宫一起回村时走的夜路......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过电影”吧。难道我就要死了吗?难道我16年的短暂人生就要画上句号了吗?

“哈哈哈。”

我不觉笑出了声来。

孤独、误解、嘲讽、伤害、失意、死亡,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与消失,这就是我应该得到的吗?我其实......我还没有能够漂亮地对生活打出一记反击呢,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这个山村,这个世界,对我还真是残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