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早已天光大亮,而自己仍然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只脚还搭在榻榻米边沿拉开的抽屉里。

本想休息一下的,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啊。现在都几点了?

一把抓过手机,我惊喜地发现南宫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

哇哦!耶!太棒了!正当我准备得意忘形地出声欢呼时,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房间内的异常。

放在窗台上的书包不翼而飞了!

是我还没有睡醒吗?摸摸脸蛋,又揉揉眼睛,确定无疑的严酷现实吓得我立即丢掉了手机。

在书包的暗袋内,藏着我昨晚写的那封情书。

“诶?!”

我刚一叫出声来,便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硬生生地将滑到嘴边的“不是吧”三个字吞下肚子里去。看着昨晚没有关好的窗户,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吧?我的房间被小偷光顾过了?可是,为什么对方不动我的手机,不动我的平板,不翻我的橱柜,偷走的仅仅是一个学生的书包?

真希望这是一场虚惊,真希望书包并没有被自己草率地放置在窗台之上,而是妥善地收到了某个地方。

抱着侥幸的心理,我慌乱地在房间内各处寻找着书包的踪影,同时确认是否有其余物品丢失。

拉开榻榻米边书桌的抽屉,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美丽的福州二中录取通知书。

谢天谢地,我并没有把它放在书包里。要不然,事情可就麻烦啦......

“好险啊!”

我像宝贝似的把那张通知书紧紧贴在胸前,享受着它独特的触感。这种安心感稍纵即逝。在下一秒,我便陷入无边的焦虑之中。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纸上写情书啊?再者,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藏在书包里呢?考虑不周啊。

要是书包就这样丢了还好,万一它被哪个认识我的村里人捡到,偷看了里面的情书,那还不弄个人尽皆知、满城风雨?同样糟糕的是,万一书包被交还给了母亲,里面隐藏的秘密立刻会被一向反对早恋的母亲发现......

“诶呀~好可怕!”

我摇晃脑袋,努力驱赶着这些烦人的想法。此时——

“夏岚,你妈妈已经叫了好多遍啦!赶紧下来吃饭。”

门口处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知道了,马上就来。”

收拾好房间,我走下楼梯来到客厅。简单洗漱过后,坐到桌边吃饭,整个过程中我都心不在焉,偷偷地观察着父亲和母亲,留心着他们说话语气与平常的不同之处。

结果一切正常,根本看不出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之处。

“怎么了?”

一向极其敏感的母亲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诶?”

“为什么你今天从起床到现在,都是一副做错了事害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

“咦啊,我哪有?”

“没有就好。说实话你这样偷看我们实在是有点瘆得慌。”

“爸......”

“虽然都说女儿和爸爸最亲。不过我们的女儿一定是觉得老妈最漂亮最有魅力了,对吧,夏岚?”

“突然说什么啊,妈......”

“哈哈哈,我们家夏岚真是一个腼腆的女孩子呢。”

母亲说完,凑上前来认真地盯着我看,仿佛我的脸上写着字似的。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吗?”

“嗯呢,没有哦。”

我在表面上强颜欢笑地应付着父母,内心里早已是泫然泪下。

说实话,即便我把丢失书包这件事告诉父母,他们应该也无暇顾及的吧。今天是农历六月六“大圩日”,村里人最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大人们的关注点显然不会放在找东西这些小事上面。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开始期望那个书包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要是母亲问起,我就编造一些正当理由,让她相信书包已经被我直接扔掉好了。

哎呀......不行不行,还是得设法把它找回来。那里面不仅仅藏着我的秘密,还装着好朋友送给我的书和红薯吉祥物。真是的,才用了2天就弄丢了这象征着友谊的礼物......要是让小桃和晶晶知道了,她们该有多么伤心啊。

一大早就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也太不吉利了,明明昨晚我还特意查了自己今日的星座运势,说是会有好运降临......呸呸呸!

“夏岚,我今天要给村里的小孩们做民俗讲座,你自己直接去村口找梅子,她会分配工作给你。”

看完叔叔发给我的消息,我收起手机,穿戴整齐。

“又去给你叔叔帮忙吗?”

“嗯。爸,妈,我去帮叔叔做导游了。”

“好,天气热,要多喝水。”

“嗯,好的,拜拜。”

——我已经放弃挣扎了。

纠结着,烦扰着,带着阴暗的心情,我走向了等待在村口的那一堆聒噪的游客。

不如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到来了。

走路时不小心踩在某位缺德游客扔的香蕉皮上,差点扑倒了一个大叔;给游客冲泡本地特色的花草茶时,被开水烫到了手;为了寻找一个与大人走散的小孩而跑得汗流浃背,弄丢了头绳还摔裂了手机屏幕;给游客介绍景点来历的时候,衣服的带扣突然松脱......

哦不!天啦!今天真是状况不断!!

相比于昨天的从容自信,我今天的讲解磕磕绊绊,错误百出。冷不丁地,吴芸居然混到了游客当中,开始干扰我的工作。

更我感到吃惊的是,吴芸在小朋友中竟然意外的受欢迎。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那些小屁孩们的信任,像带领大家做游戏一样鼓动着他们一块起哄,喊我的外号。

“这都讲不好吗?真是蹩脚的冒牌导游!”

“就是,冒牌导游!”

“跟我一起喊,哦哟!蓝眼妹!”

“哦哟,蓝眼妹!”

——我宁愿被人叫做“呆毛小妹”,而不是“蓝眼妹”这种吴芸强加给我的歧视性称呼。

搞啥呀!真令人火大,我心里正不爽着呢。

“吴芸,你在干什么啊,捣什么乱?!”

“哦哟哟哟哟,蓝眼睛的邪恶巫婆生气啦!她露出真面目了!她张牙舞爪就要朝我们扑过来了,大家赶紧躲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吧!”

“你......”

太过分啦!

我激动地冲到吴芸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同时伸出右手想要拉扯她的头发。

——说不定我的书包正是被这个讨厌的女人偷走了。

她的反应也相当快,登时就死死握住我的右手手腕,那力道大得像个男孩子。

“蓝眼妹发起攻击啦,大家快躲到爸爸妈妈身后!”

“哇~蓝眼女巫好可怕!哇~啊~啊~啊~”

身后突然传来的哭声不禁让我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原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紧紧抱着家长的裤管,放声大哭,显然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

再看看其余小朋友们,他们看我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恐惧,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紧紧贴在家长们的身边。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就算是临时顶替的冒牌导游,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我猛然放开了抓住吴芸的手,这个女人立刻就委屈地揉着自己的手,一副很痛的样子。

“喂,那个蓝眼妹,你干什么啊?把我小孩都吓哭了。”

“对......对不起!”

我只好这样不停地给对方赔不是。这个打扮入时的高个男子却根本不搭理我,自顾自笨拙地哄着自己的小孩。他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相反,小孩的哭声更加嘹亮,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气恼地看向一旁的吴芸,她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到了吧,你能奈我何”。

超级超级讨厌!要是被我发现书包是她偷的,我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个女人!

“蓝眼妹,你到底是不是正牌导游啊?这么小,还未成年吧?”

“有谁会雇佣未成年当导游啊!举报了!遇上个黑导游,幸亏只是小孩子。”

“没有导游资格证,讲解得又差,还想动手打人,我们回去吧,这个村子真不怎么样,没什么好玩的。”

“就是,还宣传的多好多好,这的景点连屿尾镇都不如。”

游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眼见他们就要散去,我不住地在心里指责着自己:真是个笨蛋。被叔叔骂是小事,要是影响了大家的生意那可就......

得赶紧做些什么来弥补。现在这个点,那个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叔叔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但为了留住这些游客,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等一等,大家先别走,听我说,为了弥补我工作的失误,我接下来会带大家去一个地方看场原生态的表演。是大圩日我们村里最最神秘的一项仪式。”

“表演?要收门票吗?”

“完全免费的!我,我可不是什么黑导游。”

“喂,蓝眼妹!你可不能骗我们啊,否则我就去投诉你们。”

“请......请大家往......往这边走。”

结果,只有寥寥几个游客响应。

六月六的“大圩日”,相传为创建了这个村子的先民们大败诸葛亮的日子。为了庆祝那场战斗的胜利,在千百年来,村民们一直流传着在当日举行“赶野猫”、“藤甲祭”、“藤甲舞”等活动的古老习俗。并且,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活动,居然一直是对村外的人保密的!

在反复交代过不许拍照、对外保密之类的注意事项后,我带领着稀稀拉拉的几名游客,偷偷翻越位于下尖片的那座山崖,沿着“绿色隧道”,悄悄地到达了废弃陶窑边的密林里,这里,本是能够清楚地鸟瞰整个村民广场的绝佳位置。可是今日——

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有村民们黑压压的后脑勺。

无奈,我只能带着仅剩的四五名游客,挤过人潮,艰难地挨到近前。几乎立刻,我就被周围村民警惕和惊异的目光所包围。

“夏岚,你怎么能把陌生人带到这里来?”

一位认识我的大妈如此说道,引发了周围更多人的附和与指责。而我带来的游客显然也对此感到败兴,不等我好好解释,他们早已不知去向。

怎么会这样......我还是搞砸了一切,窘迫、委屈、不甘、气恼......各种各样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应接不暇。

“好在那些村外人没看到我们的秘密。”

“多安排几个治安员看好下尖片的路口吧,不要让外人进来。”

“这个小女孩好像是洛乙的侄女吧?”

“嗯,真的是缺乏管教啊,要是这小孩老是这么不遵守村里的规矩,她的叔叔要想参加村委选举恐怕很难咯。”

——山里人总是这样,守旧、落后、固执又喜欢嚼舌根,一派沉闷的气息。至今为止的一切,已经让我积累了太多太多压力。

“好了好了,开始了开始了。”

一年一度大圩日上的藤甲舞仪式终于正式开始了。实在无法想象,这古老的舞蹈动作,竟然被一代又一代村里人在同一个地方,忠实地重复了近千年,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枯燥动作,每年的这个时候,村民广场周围还是会聚集起如此之多的村民。

这老古板的活化石有什么好看的?

嘟着嘴,正想要默默离开,我惊奇地发现,走上广场中央的12个藤甲武士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错!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穿戴古代藤甲的南宫手持藤条盾牌,高举木刀,化身为高贵骁勇的武士。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次呐喊都充满了气势,散发着无可抗拒的光芒。

他仿佛拥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光是这样看着,就能让人的心情瞬间从阴转晴!

我的脸颊滚烫,双眼牢牢地追逐他的身影,整个身心不自觉地被完全吸引。随着心跳逐渐加速,情不自禁地张开口:

“好帅啊!”

然而这句赞叹不是由我说出口。不知何时,吴芸也挤进了人群,站到我的附近。

“喂,又是你。”

这个女人盯着南宫看入了迷,完全没有听进我的抱怨。

8分钟的藤甲舞仪式很快结束,演员们下场走向远处的高脚木屋。我急忙追逐过去,想等待南宫脱下藤甲后,立刻和他一起去约定好的地方。

然后向他告白吧!

我还是愿意相信星座运势上所说的话。从一睡醒开始到现在诸事不顺,就是为了积攒和南宫在一起的好运啊!所以——

就算没有情书,我的告白一定会成功的,我一定能做到,没问题的。

然而——

“南宫同学~”

“啊哈~是吴芸同学啊。”

吴芸抢先一步,跑到了南宫的面前。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白色的毛巾。

心中突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你今天的表演真的好帅气!辛苦了!”

“是吗......哈哈,谢谢。”

“给!”

“嗯?”

“看你满身是汗的,擦擦吧。”

不,不行,别接......不要!只见他们两人模模糊糊的几句对话,南宫便叹了口气,接过吴芸的毛巾擦汗!

他怎么那么快就接过那个女人递上去的毛巾擦汗啊?原来,他们之间早就这么熟悉,这么随便了吗?

我的心里打翻了醋坛子。

只见南宫和大家说着话,把毛巾交还给吴芸,又带着笑意和她说了些什么。那目光如此温柔,饱含深情,好似能够融化冰雪——我也曽这样与南宫四目相对,被这样目光触及,幸福得快要晕过去......原来,这样的目光并不只专属于我啊。

他们的侧脸,美德像一副画。与他四目相对的,本应该是我才对。

南宫拿出了手机,像是要给家里打电话,但很快又听从吴芸的建议收了起来。他和大家开着玩笑,扭头看向我所在的位置。

然后转回头,和吴芸等人嬉笑着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明明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到我,却要装做没看见。

明明知道和我有个约定,却不过来和我说点什么。

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吴芸。

我的内心阴云密布,头脑里胡思乱想,刻意曲解着一切。

“洛夏岚!!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当我准备悄悄地跟上他们时,身后传来了叔叔的怒喝。

“呃,我......”

“看看你上午都做了些什么?我这里都接到游客投诉了!你最好自己跑到村口游客留言簿上看看他们都怎么评价你的!整个村子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对,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景点讲解乱七八糟,和村里野孩子打架弄哭小孩子!你也是野孩子吗?我哥我嫂是白教育你了吗?!”

叔叔生气地挥舞着手中的木刀,指着我:

“还有,你居然把村子外面的人带进来看藤甲舞!我都是怎么交代你的啊?村子里的传统不能打破,这是铁律!你还明知故犯,长能耐了啊你!亏我还是村子的民俗专家,自己的侄女却在这个问题上犯错,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啊!!”

明明我拼尽全力了,却始终得不到叔叔的认可,我只是个16岁的女孩啊......我在心里这样为自己辩护着。

“我,我尽力了啊,如果......”

如果你觉得我丢你的脸,那就不要非逼着我做导游做讲解员啊!

我咬着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多说一个字,一定会立刻决堤的。在唾沫横飞的叔叔面前,我倔强地想保留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你还敢顶嘴!中午给我好好反省,下午继续到村口干活!治不了你了还!”

说罢,叔叔提着维护藤甲用的特制清漆,气冲冲的抬脚走进高脚木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木门。力度之大,竟然让整面墙壁都震动起来。

“你叔叔是真的生气了。”

梅子姐走到我的身边。此时她已经找到了我带进村子北面的全部游客,然后将迷了路的他们全部送回村口。

我抬起头,期望着能从这位大姐姐的口中听到一些安慰的话语。

“你实在不应该把游客带到北面来看藤甲舞,你知道的,叔叔很看中下半年的村委换届选举,你这样做,对叔叔的选票肯定有影响。”

想不到,居然连梅子姐也这么说!我紧绷的防线终于决堤了!

“我 讨 厌 这 个 村 子 !”

我朝着她大喊,然后抹着眼泪,一口气跑向远处。

迷茫地穿行在大圩日的人海中,举目四望,突然觉得这个村子变得异常陌生。到处都是变得越来越陌生的面孔,到处都是变得越来越阴暗的景色,就连周遭的声音仿佛也离我越来越远。

明明是盛夏,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停下脚步,眼前的人们步履匆匆,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像我一样停留在原地,他们只是与我擦身而过,仿佛我是透明的空气。

想起和书包一同消失的情书,我的心里更加难受。

身边的琐事让人沉沦,生活中的挫败让人感到沮丧,不由自主地终日被自己的坏心情笼罩。总是想逃离自己所身处的日常世界,逃离那些苦闷、无聊和琐碎,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好孤独啊,真希望此刻有谁能够陪陪我。

“小岚岚~”

随着银铃般的声音传来,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原来是小桃和晶晶。

“小桃,晶晶,你们也认为村子里的老传统一定要遵守吗?”

“额?什么?干嘛突然问我们这个?”

小桃不解地用手卷着自己的头发玩。

“今天我帮忙叔叔做导游的时候,把游客带到村民广场来看藤甲舞,结果被他臭骂了一顿。”

“啊,又给叔叔帮忙去了呀。小岚岚真辛苦。”

“就是,白干活还要被叔叔骂。我家小仙女真可怜。”

“晶晶,我家小岚岚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啦?”

“哼哼~小桃,夏岚永远是我们家的。不过呢,本大人可以发发慈悲,分一半给你好了。”

小桃和晶晶还是和往常一样嬉闹着,并且把我当作她们最要好的闺蜜。她们越是这样,我便越是为丢失了她们的礼物而感到愧疚。

“我说,老传统禁止外人观看藤甲舞......”

“嗯?小仙女,你还在纠结这个破传统啊。不用在意你叔叔说的那些话。”

“对呀,小岚岚可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哦!”

“是,是吗?”

和我一样在这个山村里土生土长的小桃和晶晶居然会这样说!

我着实吃了一惊,用不自信的语气再次确认。有关藤甲的一切对外保密,村子北面大圩期间不允许外人进入,是上千年来村里人严守的规则,被认为和藤甲祖神一道,庇佑了这个山村的安宁与和平,神圣而不可侵犯。在我之前,还从未有人试图去打破它。

我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两位如同鲜花一般娇艳的女孩。

“当然啦!估计大家都很佩服你的勇气呢。我们村就是因为太守旧才发展这么缓慢的,那些老传统早就该打破了。”

“好了不说啦,小桃正准备来我家吃饭,夏岚也一块来吧。”

“呃,我......”

突然忍不住想告诉她们,我遗失了她们最珍贵的礼物,好想向她们道歉。

“什么都别说了哦,小岚岚今天辛苦了,就让晶晶准备好美食,犒劳犒劳自己吧。”

“谢谢!”

“不用谢啦,我们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哦~”

我挤出笑容,勉力驱散心中的乌云,和她们一起向前迈步。

为了尽快让我开心起来,两个女孩一路上都和我聊着那些轻松有趣的话题,还比赛起了讲笑话,晶晶更是特意准备了我最喜欢吃的草莓奥利奥、寒草粉干和土笋冻。我被小桃和晶晶真挚的友谊温暖着,终究没有告诉她们遗失礼物的事,没有告诉她们书包被偷的事,也没有告诉她们我心中那因南宫而引起的烦扰。

我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不想让她们和我一起烦扰。

夏季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化多端,上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秒便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不经酝酿,山雨不期而至,暴烈地冲刷着山间的一切。道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地寻找躲避,晒果脯的大叔慌乱地将小推车推上斜坡,衣物、纸片和木棉花的种子在半空中飘飞。我听见附近的窗户被风猛然吹开,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而至的惊呼,几乎立刻便被呼啸的风雨声所淹没。

大颗的雨点被暴风裹挟着,几乎是从水平的方向撞击着窗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天地一片苍茫,完全分辨不出本来的模样。

暴风雨啊,请你再疯狂一些,将我心头的妒忌、不安和懦弱,统统洗刷干净!

我心中的天空渐渐有了阳光,不再阴云密布。小桃和晶晶,谢谢你们,我的朋友!

“等雨停了,我们去最近的祠堂祭拜藤甲祖神吧。”

窗户边,小桃转过头来,这样对我说。灯光下,她的侧脸格外可爱。

祭拜完藤甲祖神,得到庇佑和好运的加持,我就一定会马上找回丢失的书包,也一定能顺利将情书交给南宫,清晰地传达我的心意。

一定会顺利的。

“恩!”

我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而,暴风雨刚刚停歇,我便接到了叔叔的电话,要求我继续到村口,作为讲解员接待游客。

“你人在哪里?赶紧去,别磨蹭,老是这么贪玩不听话,以后在城里面念高中你能管理好自己?”

他还声称我现在敢违反村子里的老传统,以后到了高中肯定就敢不遵守校规校纪,因此他要替我的父母狠狠地代为管教。

居然用这种陈述句的口吻来给我的未来下结论,还带着挫败感和一丝讥讽。

——我心中的天空又逐渐被乌云笼罩,叛逆的情绪肆意蔓延。

“我不去。”

心心念念丢失的书包,同时也忍受不了叔叔的斥责,我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决心不再当他的讲解员,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也不行!

我的回答成功地又一次激怒了叔叔。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像是发挥失常的钢琴家弹出的曲调,模糊而荒谬,刺耳且不真实,节拍和音阶都混乱得触目惊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和我上演了猫捉老鼠的好戏。

我还隐约记得,这场躲猫猫的“游戏”,是随着叔叔一声“找到你了!”的怒喝而落下帷幕的。

迎接被捕获猎物的,将是猎人一顿疾风暴雨般的训斥。也许,还有皮肉之苦,尽管我是他的侄女,尽管叔叔从不体罚女生。

高大的父亲及时出现,反驳了叔叔抛掷向我的话语。大人们意见不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出于本能,我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战场。

小桃和晶晶已经祭拜完藤甲祖神,还提醒我在祖神面前多多祈愿自己平安顺遂。感念着她们的提醒,我小跑着去往祠堂的方向。

“嘿,你们看,上午那个打破传统的蓝眼睛野种!”

我猛地停下脚步。是谁?!

四周人潮涌动,没有任何一张可疑的脸,也没有一个人看向我,然而,这个清晰的声音刺耳地传来,犹如一把长剑刺向我的胸膛。

在最受伤的一天,内心最脆弱的部分,被轻易洞穿。

又是这个让我感到自卑的称呼。

因为我天生拥有一双父母所没有的蓝眼睛,是个与众不同的汉族人,从小到大不知承受了多少村里人的恶意。父母和叔叔一定对这些冷言冷语感到困扰吧?小桃和晶晶也听过类似的声音吧?南宫昭阳会因为怕被人说“和那蓝眼睛野种关系很好”,而选择和吴芸交往吧?

一定是这样的,村里人都爱嚼舌根,大家一定会因为害怕和“蓝眼睛野种”扯上关系,不自觉地排斥着我的存在。

原来一直以来,我自认为的和大家关系很好只是个假象。

我为自己所发现的事实真相而感到恐惧,眼前的一切模糊地摇晃着,蹲下身,抱着脑袋好一阵才缓了过来。默默站起身,拧干被路面积水濡湿的裙摆,孤零零地,漫无目标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我只想去人少的地方。

这样的坏心情一直延续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在饭桌上,父亲兴奋地跟母亲说着工作上的事,尽管母亲完全听不懂诸如“时空探测器”、“相对论”、“大一统理论”这些专业术语,但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努力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我默不作声,只顾往嘴里扒拉着饭菜。母亲为大圩日所准备了丰盛的佳肴,有土豆烧牛肉、炒三丝、煎年糕、木耳菜和红烧青鱼,我只是麻木地嚼着,完全感受不出什么美味。

“今晚我们的女儿很安静呢,应该饿坏了吧。”

“......”

“嗯,是啊,这两天给她叔叔帮忙太辛苦了。我已经和你叔叔讲好了,夏岚,明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父亲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结果,绝口不提下午和叔叔发生争执的事情。

“对了,你们今天有没有抽空去祭拜藤甲祖神啊?”

“拜过了......对了,我等下还得开个视频会,明天观测点准备在青洋座进场部署了。”

“真忙呢,那夏岚你呢?今天祭拜了吧?”

“还没有,不想去。”

“哎呀,傻瓜,大圩日日落前祭拜藤甲祖神,可以保佑你一年顺顺利利,健康平安。没有去拜真是太不吉利了。”

——是的,太不吉利了。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抽空带我一起去祠堂祭拜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吃饱了。”

我站起身来,拿起才吃了一半的饭碗,放在水槽边。

“夏岚,你还没吃完哦,现在都提倡光盘行动......”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母亲及时制止住父亲,同时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回避着她的眼睛,轻轻说句“我没事,先上去了”之后便从身后带上过道的门,走上台阶。

锁上房门,确认关好窗户后,拉下窗帘。只有此刻,躲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我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我再也不相信什么星座运势了。

大圩日即将过去,我的不如意和霉运,也该到头了吧。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经常和吴芸在一起的一个同班女生发来的信息:

“吴芸让我跟你说,她今天晚上向南宫表白了,而且南宫居然立刻就同意了!”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她还发来了一张南宫同学和吴芸在一起的照片。照片中,南宫同学和吴芸坐在长椅上相视而笑,镇上夜市的街灯照亮了两人满溢青春的侧脸,格外耀眼。

什么?!我真的没看错吧!这么......快?!呃......为什么?为什么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吴芸满满的恶意?

她在刻意向我宣告自己的胜利。

这不是真的吧?我喜欢的人要和我讨厌的人在一起了,我失去了向他告白的机会。

打开平板电脑上的私密相册,里面全都是我偷偷拍下的南宫昭阳的照片。拍照的地点很多,在陈洋岭上,在小吃一条街、在山道上、在田埂边、在学校的操场......我痴痴的以这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方式记录着他的日常。

这些照片,几乎无一例外因没有对好焦而画面模糊。

温热的液体从我眼中倾泻而出,淌过脸颊,滴落在昨晚写过情书的桌面上。

我真傻,明明为了能够给南宫拍张照片而拼命练习摄影,却始终没能为他单独拍过一张;明明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明明很在意他对我的印象,却要在学校里装作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明明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明明一看到他与别的女孩子说句话就会嫉妒的不得了,单独面对他却始终开不了口说出那句深埋心底的话......

现在,连那封找不回来的情书也成了废纸一张。

我的心中大雨滂沱,寒冷如冰。悲伤和痛苦,有如带着粗糙毛刺的鞭子,发出嘲讽的声音,劈头盖脑抽打过来。

满脑子都是南宫昭阳。

我拉过角落里的毯子,蒙头大哭一场,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