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夏日慵懒而惬意,当清新的晨风从窗口吹进,拂过我的脸颊,耳畔传来了林间的鸟叫和蝉鸣,它们,总是伴随着山脊线上溜出的第一缕阳光一同到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犹未尽地揉揉惺忪的睡眼,伸出手去,在手臂所能达到的尽头触摸到了手机。
7月14日 星期二 06:04
今天是圩上日。
轻轻摇动挂在壁橱上的绘制有古代藤甲纹样的风铃,聆听那清凉空灵的铃音。我闭上眼睛,口中念动咒语,请求神秘的藤甲祖神保佑自己诸事顺利。
新的一天,充满希望的美好一天,又开始了。
穿好衣服,我打开房门,走下台阶。还在大厅门口,就听见父亲的房间中传来的清晰鼾声。父亲刚刚结束了在大西北的2个月出差,昨晚很迟才回到家中,他一定很累了吧。我不由得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掩上他的房门。
除了父亲的鼾声,家里静悄悄的,我轻声呼唤着母亲,却没有回应。
母亲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居家服整齐地叠放着。这么一大早,她已经出门上班去了。
母亲也太拼了吧!昨晚和父亲午夜才返回家中,都没睡上几个小时又得去超市上班。明明可以请假休息的......
要不是从家里走到镇上超市需要二十多分钟,要不是超市今天开启了为期三天的圩日促销活动,也许母亲还能多睡一会儿。
我所居住的坂里村,是个历史可以追溯至三国时期的古老村落,相传为曾经打败诸葛亮的南蛮部落所建立。在一千多年的时光中,饱受着大自然的眷顾——这是说的好听啦!其实,用最直白的话来说,就是穷乡僻壤。
这个一千多人口的村子,坐落于大山深处,平均海拔650米,整体呈一个“S”形。它一共有5条通往外界的道路,曲折迂回的山路和多变的路况,使得本地的交通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便利。
一想起天没亮便要早起赶车上学的惨痛记忆,我就忍不住要大倒苦水。
山里的生活,对于孩子们,真是太难了。
村里有一个私人幼儿园,除此之外的教育方面的基础设施就再也没有了。我们必须至少坐上1小时20分钟的班车去鼓岭中心小学念书,镇里的屿尾中学需要步行走上40分钟。山里没有普通高中,大学之类的更是没有,只是在镇子内外有一些职高或职专。
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念完屿尾中学后,就不得不提前考虑自己的人生规划。最终,很多孩子都会选择离开这里,落户到城里,进入一所像样的高中就读,再考个理想中的大学——他们当中,几乎很少会有人再回到山里发展。
我的家乡太不起眼了。
虽然多次宣传要由农业转型发展特色旅游振兴经济,可是村子里的基础设施距离这一目标明显还有差距。既没有作为旅游景点该有的游乐设施、引导标志,也没有足够便利的商业、交通配套,甚至连客房都挺有限。
这个山村有的,只有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本地小吃,和那一小块不知模仿自哪里的蹩脚真人CS体验区。想要在平时大肆采购必须到镇上仅有的那个超市去。
真正能够为本地经济发展做贡献的,是那些神秘而沉默的古代遗迹。它们掩映在连绵不绝的绿色森林之中,和村子里代代相传的老传统一样,秘不示人。
不过,这样一个屡屡被我所抱怨和吐槽的村子,仅仅是开放给外人的南边那一半,就足以使山下的那些游客们趋之若鹜了。
像往常一样,母亲在饭桌上留下了简单的早点,和一张便条——
“夏岚,今天超市做圩日促销活动,晚上加班可能要很迟回来。你在家要乖乖的听爸爸和叔叔的话,不要太贪玩,一定要注意安全。”
什么?听叔叔的话?那不是又得被他拉去临时顶替导游或讲解员什么的了?
“啊,真没办法!”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着,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盒牛奶,开始吃早餐。
果然,还没吃上几口,就收到了社交软件上叔叔要我帮他接待游客的消息。
早上6点55,我在下尖片的生态农业中心见到了叔叔。
“夏岚,你太慢了。现在才来。”
他一边在智能大棚的控制终端上摆弄着,一边扶了下眼镜。
“今天是圩上日,等下你在村子东南口去找合作社的阿珍,和她一起引导山下来的游客,然后......呃,算了,梅子和华弟会把游客分成几个团,你去帮他们做导游吧。”
“哦。”
“嗯,还是和去年一样的套路啦,放松点。”
“......”
“你不会告诉我我发给你的导览手册和解说词你都没看吧?”
“我,我大概......”
“我就知道!”
还是和往常一样,叔叔对我的态度和能力表示严重怀疑。
“不,我大概知道要说什么。何况这些内容我早就记住了。”
不等他说第二句,我就主动出击堵住了他的话头。叔叔戴着个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有文化的斯文人,实际上却是个大嗓门。此时来生态农业中心上班的人已经很多了,又让他们听见叔叔在数落我,那真是太丢人了。
“......那就好,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村里的那些老规矩你是知道的。”
“嗯,知道了,那这个村子的历史能说吗?”
“历史能说,比如这个村子的先民曾经3次打败过诸葛亮这件事!但是北面历史遗迹、古战场不能说,还有......”
“还有有关藤甲的一切都不能说,我知道的啦。”
“还有那些代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也不能说。绝对不能把游客带到下尖片的山崖后面去,切记!”
“知道了啦。没想到叔叔也是这么保守的人。”
他还说什么要游说大家开放思路,不要守旧,结果呢......
“先人定下的规矩还是必须遵守的。”
“哦。”
“哦什么哦,认真点好吗?这小孩子。”
“我会认真的,放心吧,叔叔。”
“嗯,今天穿的这么漂亮,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呃......嗯......啊?”
叔叔他突然说什么呀?
“你今天是不是打算去见男朋友?是不是,告诉我嘛。”
原来这才是叔叔真正想说的吗?我开始讨厌他了。
“......当然不是啦。我才16岁!呃,那个,叔叔你在干什么?”
我笨拙地想要岔开叔叔的话题。
“这个吗?啊,哈哈,这个啊,土壤干湿度和肥料富集度传感器,是你的科学家爸爸帮我们调试改装的哦。”
刚刚松了一口气,叔叔轻巧地一拐弯,又回了原来的道路。
“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快跟叔叔说说,你交到男朋友了吧?别担心,悄悄告诉我就好,我保证不告诉你妈妈。”
“......”
“哈哈哈开个玩笑,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过来人。”
“......”
“好了,言归正传。我对工作的要求是很严格的,你要好好干,不要出差错,不然我会生气的。知道吗?”
“知道了。”
“沾点水压一压头发,头顶那一撮呆毛还是翘着啊。”
“试过了,完全压不下去呢。”
“唉......你晚上睡的太差了吗?手下员工如果头发太乱都会被我训的。”
——要求好高啊。
“那我去帮忙了。”
“好的,时间不早了,快去吧,新员工!”
喂喂喂,我还没有决定成为他的员工呢!
在一年之中,每个农历初一是圩日,这是山里人约定俗成的规矩。每到圩日,商贩们在道路两边摆开摊点,互通有无;更有戏曲,杂技、歌舞表演等文艺演出。久而久之,赶圩成了山里人生活中最时髦的经济活动、最有趣的文化大餐。
一年12次圩日中,尤其以坂里村的年中圩最为盛大,它包括了六月初五初六初七共三天,俗称“六月圩”。作为村子里仅次于春节的重大节日,每年都会吸引到十里八乡的人们前来做生意和采买,来自山下的游客自然也是络绎不绝。
没有人会轻易错过这滚滚而来的商机。每年的这个时候,叔叔都会忙得不知东南西北。他是村子里有名的大忙人,既要管理生态农业中心,又要运营农家乐合作社,还要兼顾大圩日的活动筹备——哪一样不是劳心费力的活啊。
谁让他要揽下这么多事情,谁让他总是不扩充农家乐合作社的人手?
母亲和父亲也真是的,每次顾不上管我的时候总是把我交给叔叔“代管”。可我几乎没有见过叔叔正经八百关心过我的学习和生活,相反,每次他都要牺牲我的假期时间,抓我去临时充当导游和迎宾小妹。
我对此耿耿于怀,不情不愿地站在游客们的面前,笨拙地学着农家乐合作社的哥哥姐姐们,说着设计好的台词。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一朵又一朵漂亮的积云,外形完美。夏日热辣的骄阳透过树梢的缝隙,炙烤着沸腾的大地。
很快,我便汗流浃背,连衣裙的领口也渐渐被汗水濡湿。
我佩戴着扩音麦克,按照要求走在指定的路线上,向身后的游客们介绍着一个又一个习以为常的景点。眼睛游移不定地在四周搜索着南宫的身影。
啊,糟糕。突然想起自己出门之前没有涂防晒霜......
口干舌燥,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肩带也有些打滑......
真讨厌!要以这样狼狈的样子去和他“偶遇”吗?会被他嘲笑吗?
真讨厌!为什么就无法鼓起勇气向他发出好友申请?为什么不先在社交软件上问问他是否有女朋友?
真讨厌!如此特别的他,如此耀眼的他,应该不会喜欢上我这种女生的吧?
况且,我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还曽因此被班上的同学笑话和排挤。
真讨厌!
“口渴了吧?早上辛苦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安顿好游客,梅子姐坐到我身边的长椅上,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谢谢。”
我旋开瓶盖,猛灌了几口。
“你今天很出色哦。解说很熟练,没有错误,没有卡壳。”
“嘿嘿嘿,还好啦。”
“要不我向你叔叔推荐下,让你成为我们合作社的正式员工吧!”
“不要,我还未成年。况且我只是帮忙......”
“让叔叔给你发工资呀!总是这样让你无偿劳动也太过分了!”
听到梅子姐的提议,原本被火辣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我立刻来了精神,心里痒痒的。是啊,怎么没想到呢?
“诶?这个主意不错呢,我考虑一下吧。”
“资本家的本质就是剥削劳动力,你一定要敢于抗争!”
“哈哈哈,我怎么觉得‘气突苏’了起来。”
“‘气突苏’?这是你们零零后的说话方式吧。对,就是这么回事!”
“梅子姐之前大学实习的时候,也是这样给叔叔打白工吗?”
“开头也是这样白干活,不给钱。后来我据理力争,你叔叔才按照员工实习期的标准,给我发了工资。”
“哇哦!梅子姐好厉害。”
“所以呀,夏岚妹妹,你是他的侄女,又这么卡哇伊,向他提这个要求,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呃嘿嘿嘿嘿,还好啦。”
“什么?”
“不,没什么。”
梅子姐的整句话,我就只听进去一个“卡哇伊”,这个词,已经够我心花怒放大半天了。
“再过一会儿了就可以吃饭了,一块去我们农家乐大食堂吧!有香喷喷的汽锅鸡哦!”
“......”
“怎么了吗?你看到什么了?”
在人潮涌动的坡道尽头,在“套圈圈”的摊点边,我看到了他的身影。
“梅子姐,中午我就不去食堂吃了,我要先走啦。”
“那怎么行,一起吃吧,你叔叔说会亲自下厨哦。”
“啊,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要先走了。”
还不等梅子姐回应,我便站起了身。
“那太可惜了......等,等等,你的手机!”
她拿着我的手机,跟着我跑了起来。
“谢了!拜拜!”
“路上慢点!”
我奔跑着,耳畔流过风的声音。此时在旁人的视角中,一定会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腰间别着扩音麦克,头发散乱的连衣裙少女,手里攥着手机,艰难地拨开迎面撞来的人流,焦急地不停说着:“对不起,请让一下!”
男生熟悉的背影,很快便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在哪儿?他在哪儿?我恨不得自己吃上神丹妙药,一下子长出千里眼、飞毛腿,一下来到他的身边。
被人潮裹挟着,我就像一只狂暴大海中的鱼儿,只能随波逐流。
能找到他吗?昨晚在头脑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偶遇”桥段,能够排上用场吗?在沿着下坡的路面一字排开的“小吃一条街”,我看到了他的身影。
——要是有顶能盖住蓬乱头发的帽子就好了。
我抑制住小鹿乱撞的心,出现在男生的身后,不知廉耻地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送给了后者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啊,南宫!”
当设计好的台词脱口而出,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那一瞬间,我不禁有些胆怯和后悔,一股旋风般的燥热席卷全身,烈火一般的某样东西炙烤着我的脸颊。
好热呀!今天真的好热呀!
“啊哈,好巧啊!洛夏岚。”
“那,那么......一......一起去逛‘小吃一条街’吧!”
我的突然出现和那突兀的邀请,并没有让南宫同学感到困扰。我和他一起不紧不慢地走着,将整条小吃街的美食吃了个遍!一起玩了“套圈圈”、“翻花绳”和“摸彩”!还一起去了最适合拍照的几个景点!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偷偷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好痛,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啊。
走过下尖片的山崖背后,是按照老传统不对山下游客开放的区域,在这里有一条通往村委会所在的村民广场的小路,道路两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藤本,天然形成了一条几十米长的拱形隧道,行走其间,恍若进入了童话世界。
“哇......这是绿色隧道吗?”
“嗯!在我心里,这里的景色足以媲美乌克兰的“爱之隧道”哦!进去走走吧。”
“想不到我们村还有这样的风景啊,这可比我们村口的‘花海隧道’强多了。”
“是的呢,你没来过这里吧?”
“呃......是啊,平时我都是走最外面的水泥路。”
“也没来过村子最北端的尾埔吧?”
“嗯,也没去过。”
“唉~居然连村里的路都没走全啊,真是宅男哈~”
我故意这么说道,同时偷偷地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
“喂!我说你......”
“呃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呀。”
这里的附近有座60年代的废弃陶窑,绿色隧道的路面全部由陶窑生产过程中的残次品铺成。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破碎陶瓷随意组合,一些蒲公英和酢浆草从缝隙中探出头来,热烈地开着点点小花。头顶的树冠宛若华盖,互相交错重叠着,生长成令人叫绝的拱形穹顶,遮挡着夏日正午时分的火辣骄阳。
树荫下,我们轻手轻脚地缓缓走着,生怕惊动了幽深隧道内沉睡着的精灵。四下里一片宁静,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丝蝉鸣或鸟叫,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和南宫。
多么美妙的气氛啊。我的脸上不由得又烧灼了起来。
“好安静啊。”
“是啊,好安静呢。”
“啊!今年真的做什么事都很顺利呀。”
他如此说着,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终于考上二中了!”
“我也是,能进二中真是太好了!”
“奇怪,以你平时的成绩......”
“嗯?”
“以我平时的水平,努力一把进入了二中,这么说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你也这么说。”
“呃嘿~很惊奇吧?我本来可以考的更好,上个福一中福三中应该没有问题。”
“难道你考试的时候真的发挥失常了?”
“嗯~没有哦。”
“你现在却考了福二中,所以说,还是考试发挥失常吧!”
“都说了不是啦。进一个不是最前列的一类校压力没那么大......反正一中三中也就那么回事。”
“什么嘛,说的好像自己考试时故意放水一样。”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现在我终于和你考入了同一所高中,真希望和你分在同一个班级啊。嗯,最好还是同桌哦......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吗?”
“啊?”
南宫略微张开嘴巴,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神中写满了疑惑。这副表情的含义,显然不是“问问为什么”,而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真希望他能领悟到点什么东西。
毕竟都这么明显了。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果然还不够直白吗?
面对他的疑问,突然间,我的全身又涌起一阵燥热——应该不仅仅是脸红了吧,而是从发梢红到了脚趾头。
怎么办?我要说吗?现在就向他表白吗?此刻,我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忐忑和恐惧,犹如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翻卷着令人不安的巨浪。
“......我......”
怎么办,好紧张啊!我真的说不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第一次向男孩子告白,不仅原本还算可以的应变能力宣告失灵,事先准备好的词句也如被风吹落的花瓣,飘散在水中,七零八落。
即便无济于事,我还是努力地在这急流中兀自捞着。
“我,我......想......一起,学习......”
结果憋了半天,只挤出来这几个七零八落的字眼。
“别紧张嘛,没想到你比我还要认真啊。不就考试失利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都结束了。”
——不是这样,我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只要向前看就好啦,现在是假期,就不要再想着学习的事情了,为接下来的高中生活积蓄力量吧。”
——求你不要再这么理解了。
所有男生的洞察力都不行吗?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说“女孩的心思你猜不透”的吗?
才稍稍整理好情绪,准备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刚一开口,手中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是叔叔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里?”
“我,我......没在哪里。”
“什么叫‘没在哪里’?梅子说你不在,我就知道你又开溜跑出去玩了,玩就玩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我就......中午......在外面休息一会。”
“大中午的,你不怕中暑吗?在外面干什么?是休息吗?我听你那做贼心虚的声音就知道在撒谎......咳~现在回来干活了啊!”
“等,等一下,再过一会就回去。”
“又不乖了吗?工作是你能讨价还价的吗?赶紧回来!”
放下手机,便触碰到南宫平静如水的眼睛,我羞怯地垂下视线,回避着那灼人的目光。
“家里人催你回去了吧?”
“嗯,哦不,有......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该怎么说呢?在初中三年,我一直......”
我全身滚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一直一直......”
“先等等,你的身体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发现你的整张脸都是红的,脖子也很红哦。”
——结果,他的一句话,轻易地击溃了我的所有努力。好不容易构建起的那些话语,轰然崩塌,摔个稀烂,无影无踪。
“......我没事的。”
“你赶紧回家吧,家里人应该也很担心你的身体的。”
大脑缠绕扭结,根本无法思考,南宫的话像是特赦令似的,让我重获新生,浑身都松懈下来;内心的另一个角落,却有另一个声音,强烈斥责着自己的懦弱。
“呼~好的,我这就回去给叔叔当导游......”
“导游?你真的被拉去当导游啦?”
“南宫昭阳,你这个直男、呆瓜、木头脑袋!”
在绿色隧道的出口,我转回身去,瞪着眼睛,跺着脚,赌气似地朝他喊道。
“诶?我?你干嘛突然这么说我啊?!”
“没什么,谢谢你今天能开导我。”
我口不由心地回了一句。
整个村子充满了喧闹的人声。这让我的心里感到特别压抑和空虚。
不知不觉中,时间便来到了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中。晚上需要在超市加班的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只能将就吃着理工男父亲做的蹩脚饭菜,忍受着他时不时接打电话的过程中,冒出的那些听不懂的科学词汇。
“你今天晚上好像状态不对啊,怎么都不说话?”
直到看电视的时候,父亲才终于注意到了我的低落情绪。
“没什么,今天给叔叔当了一整天导游,感觉很累。”
“那就好好休息吧,偶尔进行这样的社会实践,也不错。”
“嗯。”
“如果觉得太累,我明天就跟洛乙说,不要再让......”
父亲的电话再次响起。
“我接个电话......喂,小李什么事......好,你马上把强子对撞实验的异常读数最终分析报告发给我。另外,空间覆盖范围有多大?”
又一次,父亲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之中。从他频繁的电话和交谈中的只言片语中,我大致了解到:最近进行的世界最大规模强子对撞实验中,科学家们观测到了一些蹊跷的异常读数,它们特立独行,不符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如果最后确认了这种现象真实存在,可能将引发科学上的一次重大革命!
也难怪父亲会这么忙碌,这么兴奋。
大人们都只关心自己眼前的事情,这样也挺好。
我的心思,不会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惆怅也好,烦闷也罢,都要由我自己解决。我撇下正在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父亲,悄悄地走上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坐在窗边,升起榻榻米上的小桌子,我点开手机中的摇滚乐,让重金属的味道充斥我的五官。让强烈的节奏感牢牢占据我的心灵。
心情差的时候最适合用摇滚乐去宣泄了。
很快,我便不再去纠结于那被打断和误解了的失败告白,回味起了和南宫在一起逛街、一起吃东西、一起游玩的情景。
真的很不错,有点像约会的感觉呢。
我还是想向他告白,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觉。
跪坐在壁橱边,找寻了好久,我终于挑选出了一张带草莓和鲜花纹饰的信笺纸。我将这张可爱的信纸放在小桌子上,郑重地提起了笔。
我要将自己说不出口的话语,全部写下,然后当面交给他。
整整3个小时的字斟句酌,几易其稿后,我终于写好了这封饱含少女情愫的书信。
夜已深沉,我极度困倦,脑子里却还想着和他的约定。
“下次你有空的时候,我可以给你讲解那些古遗址背后的故事,我可是专业导游级别的哦。”
“专业导游级别?哈哈,我突然有点兴趣了。”
“那边还有很大的桫椤和蕨类哦。”
“哇~太棒了!与恐龙时代的植物啊。你这几天有空吗?去那儿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叫上我......那个,我都有时间的。”
我和他约定好了,等明天大圩日上祭拜完藤甲祖神后,和他一起去古遗址。等那个时候,我就趁机把情书交给他吧!
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啊呀,一想到要当面把情书交给南宫,还是好紧张啊!
一旦要和他发生任何形式的关联,我的内心就会变得十分懦弱。
初中三年,我加了几乎所有同班同学的好友,在男生中竟然唯独没有加他!
我一直都不好意思向他发出申请。
他的社交朋友圈,设置为对陌生人不可见。我渴望着能够看到他分享的所闻所见所感,同时,也与他分享我的点滴生活。
他的昵称是“飞行的舰长”。舰长,驾驶水面的船舶,又飞行在空中?真的是一个有趣的昵称呢。
到了必须做出一点改变的时候了。
“南宫昭阳同学,我是洛夏岚。”
我在验证信息一栏填写下这句话,然后向他发去了好友申请。
此时,山间清凉的夜风透过大开的窗子,吹进房间,还未收拾好的书包斜靠在窗台一角,小桌子还未收起,榻榻米上的杂物也凌乱地摆放着。我好想立刻就收拾好一切,可是——
身体真的好疲惫啊,在等待南宫通过我的好友申请的这段时间里,先闭上眼睛,躺着休息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