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过信任的问题后,青年满意地继续他的打坐,少女则是终于有时间能好好思考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先是出巡遇袭,而后为了拯救姐姐使用超能力,再来秘密被发现,接着被母亲抛弃……想到这裡,少女顿时有些难受,不太想再回忆下去了。

没办法,这是为了更好地理清现状!少女强忍心中的不适,继续她的回想。

之后她逃狱逃进妖精之森,遇到这名青年,向他许下拯救自己的愿望,而截至目前,他也确实以拯救自己为目标而行动……有这麽好的事情吗?

等等!好像遗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少女感觉脑袋裡面,好像有一条线被接了起来。

「难道说……那时候在牢房裡听到的声音,是你的?」

青年迟了半拍,才回答道:「嗯?妳说什麽?」

唔……这傢伙居然没在听我说话,可恶。少女感觉这个傢伙实在很让人火大。

「你到底在忙着做什麽啊?」

「在准备魔法。」

「……你刚刚打坐那麽久,都是在准备魔法?」

「妳们人类的魔法都太简单了,所以可以在发动的当下或前一刻才准备。我正在准备的魔法可困难又複杂多了,即便是我也需要很久的准备时间。」

听他这麽说,少女不由得有些好奇他究竟想发动什麽魔法了。不过,那不是她现在该探究的事情。

「我刚刚问你,我在牢房裡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你的。」

「嗯,是我的没错。」

少女所说的那个声音,在她即将放弃任何活下去的希望时为她指明了道路,让她发现牆角的一株杂草,而后她对杂草使用了超能力成功逃狱。但是少女的超能力可没有赋予她跟植物沟通的能力,那麽跟她对话的势必另有其人。

「为什麽卫兵没有听到?」

「因为我不是用嘴,而是魔法向妳传话。还有妳暂时别再跟我说话了,分心会让我准备魔法的速度变慢。」

听他这麽说,少女只能乖乖闭上嘴巴,却也因此对青年在准备的魔法更加好奇了。不过没办法,看来青年是不打算跟她交谈了。

那麽再回到刚才在思考的事情上吧。青年告诉她,有她那条项鍊的人可以许一个愿,而青年也确实对她的项鍊施了某种奇怪的魔法,导致吊坠失去应有的光采……想到这裡,少女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吊坠,吊坠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焕发生机的神奇吊坠了。

想到这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而与母亲之间的共同回忆已经面目全非,少女不禁有些感伤。母亲因为她是恶魔的化身而抛弃了她啊……明明只不过是拥有常人所不会拥有的特殊力量而已,也没有拿去做什麽坏事。

究竟为什麽,像她这样的人会被当作恶魔呢?少女突然想到,这还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毕竟力量不分好坏,问题是出在使用的人,还有使用的方法而已。

为什麽呢?

为什麽她要被人当作恶魔畏惧,被自己的生母抛弃?激动的情绪过后,少女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不带怨怼的情感,她渴求着答案,希望能够知晓,自己背负如此命运的缘由。

「精怪先生。」

因为不知道青年叫什麽名字,少女决定如此称呼他。

「不是说了别跟我说话吗。怎麽了。」

青年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你活了很久吗?」

修练成精的妖怪,常常拥有「远超常兽」的寿命。因为他们拥有化形的能力,所以光看外表是看不出年纪的。

「……就为了问这个?这要看对你们人类来说,怎样才算久。」

「有一千年吗?」

「记得『年』这个单位,是四季轮迴一次所花费的时间吧。不知道,没算过,不过应该有吧。」

「那你知道,为什麽拥有恶魔之力的『巫子』,会被人当作是恶魔的化身吗?应该说,为什麽那些并非凡人的特殊力量,会被当作恶魔之力?」

巫子,指的是拥有超能力的人,也就是像少女这样的存在。青年听了她的疑问,睁开打坐而闭上的双眼,陷入沉默。

「啊啊。我确实知道。」

「那麽是为什麽!?」

眼见或许可以知晓渴求的答案,少女不由得大声了起来,凑到青年的身旁。

「……那个,是伊诺爪帝国初代女王推行的政策。」

「……欸?」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少女惊讶地叫出了声。

「在妳的心中,初代女王应该是偶像一般的存在吧。不过,她其实没有妳所想的那麽伟大。当然,出手帮助了她的『虹彩七翼的妖精』也是一样。」

「政策……是什麽意思?」

「『巫子』是恶魔的化身,这样的想法是初代女王首先发扬的。巫子猎杀就是具体的政策。妳也知道的吧?所有巫子被抓到后都会被火刑示众。」

「为什麽要推行这样的政策?」

把自己害惨的奇怪观念,竟然源自于自己的祖先。少女皱眉,感觉心裏不太舒服。

「为了人民喔。」

「居然说是为了人民?这种政策,怎麽会是为了人民好?」

「无法理解吧。那是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所需要的,然而时至今日虽然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样的观念却已经根深柢固了。所以,猎杀巫子的政策,要被废除恐怕还要很久的时间吧。」

青年叹了口气,或许他也为少女的遭遇感到叹惋吧。

「你认识初代女王吗?」

「嗯。」

真的吗?少女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还以为他会回答「当然不认识」呢。

「『虹彩七翼的妖精』呢?」

「妳相信那个传说?」

青年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轻蔑。此刻少女已经没有那麽害怕他了,她觉得他的眼神像冰凉的清泉,让人感到很舒适。

「相信,当然相信囉。」

「问这个要干嘛?」

「初代女王是个怎麽样的人?」

「我会说她是个贤明的君王,却也因此成了千古罪人。」

少女皱眉。

「什麽意思?」

「身为君王,为了全体民众的福祉,有时候不得不捨弃一些人,也就是『弃小保大』。在这样的情况下,『巫子』就是被抛弃的那些人,这一点……」

青年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妳也是同样的。妳的母亲……她是为了国家,为了全体民众好所以才不得不放弃妳。」

少女微微皱眉,思考着。

「……你的意思是我想错了,我的母亲虽然剥夺了我的名字,但那并非她所愿?我的母亲还是爱我?」

正如先前所说,剥夺名字代表的是被剥夺者失去父母的期待、父母的爱,所以少女认为母亲因为她是巫子而不爱她了。不,她的母亲可是亲口说了,她从来没有爱过她啊……少女想到这裡,心裡一阵刺痛。

「不……我的母亲可是亲口说了,她从来没爱过我。所以,她不可能是为了人民才放弃我吧。」

「……妳的母亲那样说过?」

这大概是他今晚最精采的表情了。少女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青年惊讶的表情。

「嗯。我亲耳听到的,她当众说了她从来没爱过我。」

刺痛的感觉这次只持续了一下,少女的声音平稳如冰,却也寒冷若霜,那是一种会让人觉得「不该由小孩发出」的声音。

青年思考着,他思考了很久,久到少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继续他的打坐了才终于开口。

「虽然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妳的母亲是爱着妳的,但是我是如此相信的。」

「……你相信我的『价值』吗?」

「嗯。我相信妳是一个会被母亲爱着,该被母亲爱着,不该被剥夺名字的好孩子。」

对我真有信心啊。明明才相处这麽短的时间。说不定是骗我的呢?少女不确定自己心裡是什麽情感,但是能被他肯定,或许她也能再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不。她果然不认为她的母亲爱她。不然为什麽要说那种伤人的话呢。

「待在这裡,无论听到什麽都不要出来,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回来找妳的。」

青年突然起身往洞口去,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你要去哪裡?」

「去为这长达千年的因果画下句点。」

长达千年的……因果?

没等少女反应过来,青年就自顾自地离开了。还真是个自说自话又自做自事的人啊,少女想着,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面临了抉择。

他叫我在这裡等着。

要照他说的等他吗?

要逃吗?

要趁他不在的时候逃吗?

少女果然还是很害怕那名青年。

不管怎麽为他辩解,不管怎麽尝试去相信说了「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会站在妳这麽边」这种话的青年,果然还是很怕他。

万一他想要的只是我的能力呢?

要是他只是个可怕的怪物,想要用我的能力去做可怕的事情呢?

少女无法抑制这样的思绪。

无论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杀戮的,只有一个事实是不变的,那就是他是个会在年幼的孩子面前杀人不眨眼的恐怖杀人魔。

快点逃跑吧。不趁现在就没机会了。心中一个声音这样说。

可是……

快逃。

逃。

逃!

在少女思考出结论之前,她的身体就先一步动了起来,起身「夺洞口而出」。

逃!快逃!逃向遥远的彼方!逃向无人能触及之地!

逃!快逃!逃,逃,逃!

心中的声音大声地催促着她奔跑。每每迈开步伐就会感受到的不忍与心痛,一定只是错觉。

逃!快逃吧!逃离那些卫士!逃离那个男人!逃离这个恐怖的世界!

快逃!逃!逃!

少女的思绪彻底被这一词彙佔据,她用难以想像还是孩子的速度在黑暗的树林间穿梭。

她跑呀跑,跑呀跑,跑呀跑,跑呀跑,跑呀跑……一直跑到双腿痠痛,肺叶尖叫,心脏跳得彷彿随时会炸开一般。

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呼……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少女被不知道什麽东西绊倒。她无力地趴伏在地,剧烈地喘着气。

好累。真的好累了。

好痛苦,为什麽我要遭遇这麽痛苦的事情?

少女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捶地,不甘心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她用早已沾染满满尘土与髒汙的手背擦拭泪水,视野却被彷彿无穷无尽一般涌上的眼泪模煳。

明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吧,为什麽还要给我希望?

明明我不管怎麽挣扎,最后都没有打算放过我吧!

为什麽还要这样折磨我呢,这个邪恶的世界?

她仰起头,望向因泪水而模煳的夜空。泪珠从眼角溃堤,沿着头部两侧低落。

既然要杀了我!为什麽不下手得乾脆点!如此折磨人很好玩吗!

少女近乎陷入癫狂,她在心中无声地咆哮,不知道在对着谁吼叫,也不知道该对谁吼叫。

彷彿顺应她的内心所想,真的有人出现了。

「找到了!原公主在这裡!」

一名卫士左手提灯,右手提剑,沐浴在火光下大声喊道。

「炎灯汇聚吾掌!」

火花在他掌心前方迅速汇集,形成一枚灼热的炎之砲弹。少女被这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吓得不轻,原本跪坐着她的向后一跌,正好错过了飞来的炎弹。

「炎灯汇聚吾掌!」

不愧是皇室亲卫队的成员,即便攻击被躲过也没有丝毫动摇。他冷静地再次咏唱咒文,准备夺去少女的性命。

少女知道那麽巧合又美好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裡了吗?

算了,就这样死去也没什麽不好吧。反正,就算活下来,我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没有容身之处,没有栖身之所。

这样就好。

这样就够了。

……

为什麽,死前的最后一刻,想起的还是母亲的脸庞?

还有……

冷若冰山的青年,露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笑颜。

哐!

彷彿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死了也罢,死了更好,放弃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少女睁开眼,被泪水佔据的视野只能看见模煳的橘红光点。

救命!

双眸紧闭,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别人,是他冰冷却无比俊俏的面庞。

救我!

「嘶──」

不知什麽东西发出的叫声想起。

少女睁开眼,看见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出现在面前──这种巧合而浪漫的俗套剧情当然没有发生。

她看见一隻松鼠,扑到卫士的手臂上,撕咬着他的血肉。卫士因为突然的攻击而失了准头,火球乱飞出去,在一棵树上炸裂。

他很快地甩动手臂,那隻松鼠被他强劲的力道甩了出去。但是还没完,又一隻鸟从高空俯冲,锐利的爪深深刺入他的头皮,用小小的鸟喙对着他的头顶猛啄,伤得他头破血流。

怎麽回事?

许多动物聚集了过来,无一例外朝着那名卫士攻去。牠们用所拥有的一切,尖牙、利爪、鸟喙、翅膀,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事物全力攻击那名卫士,身为亲卫队员的他虽然厉害,却也双拳难敌四手,逐渐被动物的浪潮吞没。

「真是惊险啊。」

「是你!?」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男性嗓音,吓得少女几乎要跳起来。她惊叫出声,转过头,看见青年冷淡的身影就在背后。

此时的青年浑身是血,只不过不知道是他还是敌人的血。明明不应该看得出来,少女却觉得青年身上的血应该有不少是自己的,认定他恐怕受了不少伤。

「嗯,是我啊。这种事看了不就知道了?」

青年的脸上没有因为少女逃跑而该有的愤怒,只是微微歪头,不解少女为何要特地把这麽明显的事情讲一遍。

「等一下再谈,我们趁现在快跑吧。」

青年俐落地抱起少女,迅如疾风在树林间穿梭。

少女躺在他怀裡,樱桃小嘴微微张开,惊讶地说不出话。她看着青年俊俏冷淡的侧脸,讶异于他竟然没有丝毫愤怒的迹象。

「……你不生气吗?」

少女犹疑了许久,终究还是怯生生地问出了这个让她十分好奇,却也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生气?生气什麽?」

青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有动动嘴巴,依旧是全神贯注地奔跑着。

「生气……我不听你的话,自己跑走了。」

「哦,那个啊。妳的确让我好找呢。而且妳还差点就把自己害死了。又一次。说到这,这次比上次还惊险呢。」

青年仍是轻松的语气,彷彿只是在閒话家常,而不是在讨论生死交关的话题。

「上一次是哪次?」

「乱跑后差点被杀,又鬼吼鬼叫的那次。」

「不对!这不是重点!先回答我你为什麽不生气!」

两人关注的点差点被青年带偏,幸好少女即时踩住煞车。说不定这两个傢伙很合拍。

「我明明没照你说的做,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为什麽你不生气呢!」

「会生气比较奇怪吧?因为要不要照我的话做是妳的选择啊。相对的,妳也要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讲到这裡,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难道这对你们人类来说是值得生气的事情?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呢。」

青年微笑,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少女感到头痛般扶额,决定先不管这件事情,询问另一件让她很在意的事。

「那个,是你弄的吗?」

「哪个?」

「就是动物们的异象。」

「啊?妳在说什麽啊?那不是妳自己弄的吗?」

这一次青年终于将脸转向她了,奔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相互看着对方。

「……我弄的?」

「对呀?妳用力量做到的不是吗?」

青年看着少女一脸茫然的表情,露出虽然称不上吓一跳,却也十足讶异的表情。

「哦,看来妳作为『自然之子』的天赋比我想像的还高呢。」

「『自然之子』?」

「嗯。拥有『森野之赐』祝福的人们,被称为『自然之子』。」

「……你的意思是,被人们当作恶魔之力的力量,其实是来自神明的祝福?」

「嗯,没错。那是被你们称为神明、抑或者是上天的存在赐给人类的礼物,但是在爱露莎白一世的政策之下被人们当作是一种诅咒。」

「精怪先生。」

少女突然很严肃地看着青年。

「可以请你告诉我,为何初代女王陛下要订立这种政策吗?」

青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不得到答案是不打算罢休了。

「我毕竟不是人类,不知道人类究竟是怎麽想的,但是据她所说这样可以稳定当时不稳的民心。那时发生了些事情,民众不满情绪高涨,随时有可能爆发革命,她万不得已才选择了这样的手段。」

「是吗……」

就像青年说法裡,她被母亲牺牲一样,巫子也被初代女王牺牲了。或许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为政者就是一直选择与捨弃吧,少女是这麽想的。

「大多数人都获得了幸福,但是被捨弃的那些人呢?他们又要怎麽办?」

我又要怎麽办呢?不知道是说给青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又或者根本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少女充满悲叹的疑问,只能萧瑟地在夜风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