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之森。
那是伊诺爪帝国初代女王爱露莎白一世赠予「虹彩七翼的妖精」的领地。在这块拥有千年以上历史、面积超过两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野兽肆虐,飞鸟横行,甚至不乏树龄超过两千年的参天古木。这是因为妖精之森是妖精的领地,就律法上来说连女王之尊都没有权力干预,因此一直保持着无人治理、未开发的状态。
近年来,帝都发展得越来越大,紧邻一旁的妖精之森也因为阻碍了帝都发展而被视为眼中钉。除此之外,还有安全上的疑虑,毕竟妖精之森无人管理,环境又相当原始,野兽横行。每当森林里的野兽跑出来伤了人,或者是有人跑进去受伤了,都会引发社会对立,争执关于妖精领地的存废问题。
只是,即便废除妖精领地的呼声日益高涨,女王也丝毫没有动作。她的理由很正当:赠予妖精的领地是私有财产,即使是贵为女王的她也没有权力任意干预。对于女王令人费解的行动,多数人都相信那是为了维护妖精传说的真实性,「被妖精庇护的国家」这样的名头,或许能震慑一些企图侵略的国家。至于事实如何,女王为何不惜对抗社会与政治压力也不废除妖精领地,恐怕就只有女王本人知道了。
也或许,那是因为妖精是真实存在的,不仅仅是一个传说?
不管怎么说,本该杳无人烟的森林里,此刻却有许多不怕妖精的家伙正在四处跑跑跳跳,大吵大闹。
咻――
燃烧着明亮火焰的火球划破苍茫漆黑的夜色,宛如流星一般闪过天际。一道模糊的黑影在树梢之间跳跃,迅速而轻盈地奔驰着。
地面上,手提昏黄油灯、身穿铠甲的战士们紧追着黑影,时不时发动魔法攻击它,却无一例外被黑影灵动的身法轻松躲过,仿佛在戏弄他们一般。
又一颗火球掠过那道身影的旁边,驱散了它身上的黑暗,显露出被隐藏的面容。那是一名青年,有着妖精一般英俊挺拔的面孔,漆黑如夜的眼眸,以及锐利如刀的眼神。面对敌人潮水般涌来的强烈杀意,青年没有丝毫动摇,甚至看不出这杀意有让他的心泛起一点波澜,依旧是稳稳地在树梢间跳跃,速度快得像在飞。
青年的怀里静静地躺着一名少女。少女穿着华贵精致的衣裳,一头金发在风中摇摆翻飞,闪烁金黄的光芒。本该耀眼夺目的衣服与头发,此刻却因为染上脏污而黯然失色,失去了应该拥有的美艳光采。少女僵硬地躺在青年怀里,一动也不动,表情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每当咆哮的火焰,或是呼啸的暴风掠过身旁,少女都会紧闭双眼,瑟缩成一团。对此,青年倒是不为所动,时不时发动魔法回敬对方,甚至不见他回头或是转动眼睛看向敌人,偏偏每次的攻击都能精准笔直地朝敌人而去。
「追得真紧啊……」
青年眉头微皱,小声嘀咕着。无数七彩的光芒在他身旁迸裂,拉长变成一枝枝光箭,如雨一般朝地面上的人群洒落。
「「铁壁加护吾身!」」
一面面发着蓝白光芒的魔法障壁在身穿铠甲的战士们上方出现,替他们挡下这毁灭的死亡之雨。障壁在七彩箭雨的摧残下不堪一击,碎成星点一般的粉尘,但是品质不高胜在量多,重重障壁的阻挡下,躲在后方的人们倒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眼见攻击无效,青年也不慌张,施放魔法产生的空隙正是他想要的。他举起手臂,一颗闪耀着白光的魔法弹从他的掌心窜出,直冲天际。魔法弹在空中爆裂,将夜空照得有如同白昼般明亮,也刺得地面上追击他的敌人睁不开眼睛。
等强光消去,眼睛也缓过劲后,铠甲战士们睁开眼,却哪里也找不到青年的身影了。
青年在丢出魔法弹后,立刻将怀中少女的眼睛捂住,同时跳下树梢,身形隐入杂乱的树丛中。他在树木的缝隙间疾行,落脚无声如同鬼魅,落下的树叶碰不到他的衣摆,仿佛自动避开了他一般。一言以蔽之,就是──他很擅长在森林里奔跑,经验看似也很丰富。
疾行半晌,青年在一处毫无特征的地点猛然停下,伸手拨开树丛,显露出一个被挡住的洞穴入口。他带着少女走了进去,昏暗的地洞内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对青年来说不成问题,他抬起手,好几盏光球就凭空出现,点亮四周。
「这样应该就被甩掉了吧,那些家伙。」
青年嘀咕着,将怀中的少女轻柔地放下。
「这里很安全,妳可以稍微歇会儿。时机成熟后,我们再突围。」
少女环顾四周,这座地洞并不宽广,也就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大小,幸好屋顶并不矮,不必弯着腰。不过,虽然不宽广,要让两个人休息也很足够了。
少女没有问青年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径自走到地洞的一角,距离青年最远的地方,抱腿坐下。和少女同样,青年没有丝毫交流的意思。他背靠岩壁,闭上双眼打坐了起来,似乎在冥想又或者是聚精会神思考着什么。
少女偷看青年的脸庞。他的脸英俊帅气,闭上眼打坐的样子看起来很有气质。若不是少女清楚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可怕杀手,大概也会被他那误导人的外表给欺骗吧。
这个「人」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或许……
「妳叫什么名字?」
「咦?」
青年突然出声,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像是心虚害怕被青年发现一样,然后突然间注意到青年虽然说话却没有睁眼,更何况她也没有心虚的道理。
「咦什么?问妳的名字。跟称呼是同样的意思。」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把我当笨蛋吗!」
少女被青年气得一时间大声了起来。即使是这样,青年还是继续他的打坐,没有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宛如一秋湖水。
「答案?」
「……」
少女别开视线,像是不忍直视前方一样。她应该怎么回答呢?她已经没有名字了。 「祺流欣亚」之名,已经在皇宫中跟「伊诺爪帝国第三公主」的名号一起死在母亲的判决之下。
「难不成妳忘了?」
「我……」
少女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许是察觉到少女声音中的难受情绪,青年如此出声,要少女不想的话就不必说了。
只可惜,他的体贴没有换来少女的感激。
「不……重要?」
少女喃喃念着,表情像是中邪一样恍惚。
「你说,名字不重要?」
从少女的声音中感觉到了愤怒,青年终于张开眼,看见少女站起身,瞪视着自己,朝自己走来。
「你知道,名字是什么涵义吗!?」
少女揪着青年的领口,对着他的脸咆哮了起来。
「名字,等同于称呼,就只是代号──」
「不对!!!」
少女大声尖叫。
「名字是饱含父母的爱意与祝福,是父母亲对孩子的期盼,对孩子的认同!!!才不只是代号称呼那样冷冰冰的东西!!!」
青年睁大双眼,似乎讶异于少女的想法、观念。
「被剥夺了名字,就代表父母不再祝福你,不再期盼着你的未来!!!代表他们不认同你作为他们的孩子存在……」
少女大吼着,声音逐渐哽咽,紧揪着青年领口的双手也软了下来。双膝跪地,泪水打湿了少女的眼眶,她瘦弱的身躯朝地面弯了下去,掩面哭泣。
「你……」
青年朝少女伸出手,那双对杀人毫不犹豫的手此时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踌躇着什么。忽然间迷茫的表情一收,青年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杀手。
「……?」
头顶传来有些冰凉,但是柔软温柔的触感。
少女放下掩面的双手,抬起头,正对上眼的是一双乌黑亮丽,如黑珍珠般美丽的眼眸。
青年没有在笑,淡漠的脸庞却不可思议地不会让少女感觉冰冷,此刻的他在少女眼中,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温度。
「从前,妳身边的人怎么称呼妳?」
青年刻意避免提到「名字」,不想刺激状态不佳的少女。不嫌少女的金发肮脏,他轻轻抚摸少女被污秽染黑的头顶。
「祺流……欣亚……」
对于青年突然的碰触,少女竟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奇怪地感觉有些安心。
「祺流欣亚吗?那么从现在开始,妳就叫作『流欣』了。」
好温柔的手。
虽然冰冰凉凉的,但很像。很像母亲温暖而又温柔的手。
「流欣……」
少女喃喃复诵着,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在心底。
「是的。是流欣喔。妳叫作流欣。」
青年微微一笑,少女从未想过一个冷血杀手也会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如果妳的名字被剥夺了,就由我来赋予妳一个名字。如果世人遗弃了妳,那就由我来认同妳,由我来祝福妳,由我来对妳的未来抱有期待。」
青年将少女轻柔地拥入怀中。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妳这边,就算妳不稀罕我也是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愿意帮助我这个受到恶魔诅咒的孩子?到底有什么目的?想要用我被诅咒的力量去做什么吗?可是他看起来好真诚……为什么愿意站在被世界遗弃的我这边?
现在的少女,不相信会有任何人站在自己这一边。连本该无条件爱着孩子的母亲都遗弃了她,又会有谁愿意站在自己身旁?
「因为妳许愿了啊。」
青年朝只能傻傻地问「为什么」的少女露出真诚的笑容,伸出手指轻点少女胸前的吊坠。
「我说过了吧?拥有这条项链的人,有资格许下一个愿望。既然妳许愿了由我来拯救妳,我就一定会做到。所以……能不能请妳也相信我呢?」
青年微笑,不是冰冷的皮笑肉不笑,而是发自真心的温暖笑容。仿佛受到吸引般,少女神情恍惚地朝他伸出手,想要放在他宽大厚实的手掌上
啪!
突然间,少女的动作一变,她用力拍开青年的手,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退到地洞的角落。
「……你究竟是什么?」
宛如梦醒,少女脸上恍惚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她用警戒的眼神盯着青年看,表情像是看着敌人。
「我?只是一介名不见经传的旅人,不足挂齿。」
「不,不对……」
少女摇了摇头,瞪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人』吧?」
「哦?我看起来不像吗?」
「别想唬弄我!!」
少女大吼,情绪有些狂躁,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感到愤怒。被她一吼,青年虽然没有吓到或是惊讶的样子,但也正色严肃地看着她,不再嘻皮笑脸。
「我曾听……伊诺爪帝国的女王说过,有些妖怪经过修练可以变化为精怪,拥有灵智与化形的能力。如果你是精怪的话,要变化成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所谓妖怪,是野兽的变化型。自然界中偶尔会出现先天魔力特别强大的个体,或者是食用了特殊的植物,后天获得强大魔力的个体。这些个体,拥有较一般野兽更高的智能,并且不像人类,不必依靠外物就能发动魔法,自然也不需要咏唱咒文,瞬间就能发动魔法。
「身为一国曾经的公主,我勉强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人类能在不咏唱咒文的情况下发动魔法。除此之外,拥有能够击败一国精锐的亲卫队的能力,除了妖怪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少女好歹曾经居于高贵的地位,见识自然也不一般。此外,毕竟是未来的女王人选,她自然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培养出清晰的思维。不过……
让少女没想到的是,青年居然点头承认了。
「嗯,妳猜得不错,我的确并非人类。」
青年点头,肯定她得出的答案。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用了奇怪的魔法吗?」
「什么都没有做喔。向我伸出手,选择信任我,都出于妳自己的意志。还是说,我是精怪的话,会改变妳对我的想法?会让妳不信任我?难道人类,在妳看来就比较可信?」
少女抿唇,曾是公主的她,比常人更明白官场上的人心险恶,自然也不敢评断人就比精怪还可信。但是母亲告诉过她,妖怪修练成精怪的方法是「吃」,吃带有魔力的东西会让它们的魔力增长,也是它们被视为灾害的原因。她不清楚精怪是怎样的,也许拥有超能力的她是一剂良药?现在不吃的原因,可能是吃法有特别的讲究,就像婚丧喜庆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思考许久,少女还是没有得出答案。究竟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非人之物?说到底,难道人类就比精怪更加可信吗?少女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吊坠里面那少了绿芽的树枝,又看了看青年朝自己伸出的手。
该相信他吗?
说实在,少女现在还是很害怕眼前的这名青年,他毫无疑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杀手,说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更不清楚他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但是……
想要试着去相信他。
想要去相信他,真的是来拯救自己的。
……想要相信,即便是被母亲抛弃,背负诅咒的自己,也有获得救赎的资格。
少女抬头望向青年的双眼,他漆黑的眸幽深得看不到尽头。
再相信这个世界一回吧。
少女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放在青年宽大厚实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