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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玩笑,這真是太失敗了。

安娜一丁點都笑不出來,反而覺得,這所學校的老師們腦子也不太好使。

這屆的庶民們大多還算正常,幾乎全部陷入和她一樣困惑的沉默之中——除了一個人。那人先是也像其他人一樣沉默了幾秒,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起來。

“互相殘殺?!你們聽到這東西說什麼了嗎?互相殘殺誒!它真以為自己是在什麼知名推理遊戲的片場里嗎!”

……

這個人之前給安娜的印象還挺深的。因為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報上來的不是名字,而是“超高校級的小提琴家。”

當時所有人都滿頭問號。直到艾爾莎說,“總不能我們每次叫你的時候都要喊這麼長一串吧”,她才一邊憋笑憋出“咕咕”的聲音,一邊強作正經地回答,自己名叫“江戶川赤琴”。

赤琴是那種典型的東方人長相,戴着副眼鏡,一頭如瀑黑髮柔順地垂在腦後,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安靜的文學少女。如果說,她第一次自報家門時的表現還只是給人一種詭異的反差感的話,那麼現在這出,就是完完全全的形象破滅。

“……啊嘞?你們都不笑?”赤琴笑了一陣子,又恢復肅穆,詫異地抬起頭來,“外區人都沒玩過那個遊戲的嗎?小菖蒲你也?”

被她突然點到名字的一個男孩嚇得渾身一震:“什、什麼遊戲……?”

“不會吧,你是不是朝日人啊?!這都沒玩過,你們這些年都白活了耶??”

 

「——肅靜!肅靜!老師還正在講話呢、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班主任放在眼裡呀!!」

突然,黑白羽毛球調大了音量,像陀螺一樣咕嚕嚕轉着,一頭朝赤琴撞去。——它穿透了她的前胸,鮮血噴涌而出——安娜這麼想着,但那個小東西只是軟綿綿地撞上了對方的胸部,發出“噗啾”一聲,還順勢蹭了兩下,就像在耍流氓一樣。

“哈哈哈哈你們聽?!這小玩意說自己是班主任誒?”

赤琴又開始爆笑,拎着它的羽毛,把它倒着提了起來。

羽毛球在她的指間不斷掙扎,晃來晃去:

「太沒禮貌了!太沒禮貌了!」

「我才不是什麼小玩意!我是……咕嚕咕嚕……世界樹生產的、ExecutorⅠ型人工智能、阿爾法,咕嚕咕嚕,你們可以叫我……A醬……」

……

因為我們是α班,所以就叫阿爾法嗎。這名字也太隨便了吧。

話說回來,我們的班主任竟然連個人都不是?隨便拿一個人工智能就可以當老師,世界樹到底是在把我們當什麼啊??

安娜匪夷所思。不過,眼前這一幕近乎荒誕的場景,反倒讓她原本對學校的厭惡,變得稍微沒那麼強烈了。比起像之前的初中一樣,只會盯着他們學習,死板又嚴厲的正常老師們,腦子進水的人工智能老師還稍微更有趣些。而大概是赤琴這番不合時宜的打岔的緣故,被最開始的“互相殘殺”搞得有些僵硬的氛圍,也逐漸鬆弛下來,甚至有個戴蝴蝶結的小個子女孩已經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個羽毛球:“嘿嘿,仔細看看,它還挺可愛的~”

「Error!Error!——禁止隨意觸摸老師!你們、你們要造反啦——」

自稱阿爾法的黑白羽毛球旋轉得越來越厲害,腦袋都開始變紅,終於從赤琴的手中飛了出去,晃晃悠悠地衝進外面的空間,升高到快要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才緩慢停下。人群中開始接二連三地發出笑聲,剛剛那個女孩則直接追過去,一蹦一跳地朝天空伸手,好像非得要把它抓下來似的。

她當然夠不着阿爾法。這顆羽毛球升到安全距離之後,便又恢復了最開始裝模作樣的可愛聲音:

「咳咳,不好意思,剛才失態啦。總之,現在開始,我先來為大家講解一下校規吧~」

它一邊說話,一邊慢悠悠地繼續向前飄去。

十六個人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有一瞬間,安娜覺得他們像是被誘餌引誘着,逐漸進入囚籠的野獸。不過,即便他們完全進入到外面的空間,身後的鐵柵門也仍然紋絲不動,保持着開啟的狀態。

只有之前被赤琴喊作“菖蒲”的那名少年,戰戰兢兢地落在最後面。他緊張得滿臉是汗,抱着雙臂,不斷地回頭望向背後,甚至似乎正在發抖。

 

鐵柵門的正對面,是一塊很大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塊休息區,由長椅圍成的四方形正中,是一個約三米高、形狀奇怪的巨大雕塑,像一朵蘑菇,但生着許多奇怪的、分叉的觸手,有些向上頂到傘蓋,有些向下,盤繞在一塊作為根基的、圓柱形的巨石上。

阿爾法飄到雕像的旁邊,不知道撞了一下什麼地方,雕像就突然開始轉動,整個從巨石底座上升了起來,露出一個鏤空的圓形檯面,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裡面的……

十六枚手環。

——

通訊環!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毫不誇張地說,通訊環是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類生存的必需之物。它是身份證,是錢包,是通訊錄,是電話,是社交軟件,是遊戲機,是圖書館,是商城和飯店,總而言之,你所需要的一切,只要調出它的液晶屏來輕輕一點,就能夠立刻得到。剛被帶到世界樹的時候,他們把她的通訊環拿走了。安娜覺得自己在一夜之間回歸了原始社會,而現在,屬於一個現代人的靈魂,終於可以回到了她的身上。

「鏘鏘鏘鏘~沒錯!這些就是大家的通訊環,你們一定已經想念它很久了吧!」

阿爾法繞着這些手環,跳舞似的飄來飄去:

「現在,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學號——對,就是你剛出來的時候,房間門上印着的那個號碼,到這裡來拿屬於自己的手環!記住,要拿相同的數字,可千萬不要搞錯了喔!」

沒等阿爾法說完,同學們就一擁而上。安娜當然也不甘示弱,她擠在最前面,去找那枚自己新買不久的,鑲水鑽的藍色通訊環——她的學號是“1”,這是理所當然的,公主就該排在第一個。拿回通訊環后,安娜就迫不及待地開機,想先看一眼自己斷網的這段里,Tadpole上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點贊推薦收藏又多了多少。

……

“……哈?”

不過,熟悉的液晶桌面剛一彈出來,少女主播就愣住了。

桌面上空蕩蕩的。

她原本裝了足足八頁的app,但現在竟然只剩下了三個圖標。而且,這三個圖標,其中兩個她都完全不認識。

唯一認識的一個是通訊錄。然而,當她打開的時候,發現聯繫人列表裡只剩下了15個人,並且名字清一色是“2”到“16”的數字。至於過去添加過的家人,鄰居,網友,甚至包括一些緊急號碼,全部蕩然無存。

另外兩個……一個的圖標是阿爾法的圖案,下面的字寫着“中庭學園校規”。

最後一個,則是一個簡單的,塗成紅色的圓形。

下面的字寫着,“答題卡”。

安娜先點了一下答題卡,但發現完全沒反應。她又打開校規,這次屏幕閃了一下,彈出了一個淡灰色的新窗口。

 

《中庭學園校規v1.0.0》

1.不得故意損壞校內的任何基礎設施(包括班主任)。

2.不得使用暴力手段開啟上鎖的門。

3.晚上12點到次日早晨6點,為「宵禁」時間。「宵禁」時間內,所有人必須待在宿舍內的個人房間之中,不得外出。

4.由於設備故障,餐廳暫不提供烹飪服務。但學生們可以自由使用餐廳內的廚房,以及儲藏室內儲備的食物和水。

5.不得將生物/曾經是生物的物體扔進垃圾回收站。

6.不得將沾有/曾經沾有血液的物品扔進垃圾回收站。

7.不得將兇器扔進垃圾回收站。

8.從入學日開始計算,每過三天,將會在第四日早晨7點進行一次「點名」。若點名時人數與三天前的人數相等,則會隨機「開除」一人。當學生總數小於等於兩人時,學園生活正式結束。

9.可以通過殺人進行減員。同一兇手最多可以殺害兩人。

10.殺人事件發生后,當三人以上發現屍體時,「考試」開始。

10.所有人必須在發現屍體后的12小時內到達「考場」,未到場者視為違反校規。

11.考試內容為「找出直接導致被害人死亡的唯一兇手」,以多數決投票形式計算考試成績。

12.若被投出的學生是正確的「兇手」,其餘全體學生「考試通過」。反之,若被投出的學生不是正確的「兇手」,則只有「兇手」考試通過。

13.未能通過考試的學生,不會視為違反校規,但會作「開除」處理。

14.不包含在校規禁止事項內的行為,一律視為默許。

15.班主任視情況保留追加校規的權力。

……

安娜一條一條地看下去,表情逐漸變得困惑,再變得茫然,最後又變成困惑。隨後她匪夷所思地抬起頭來,去看其他人的臉,除了莫名其妙地咕咕笑着的赤琴之外,絕大多數的人,都跟她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這什麼啊?!校規上寫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最後率先開口的還是艾爾莎。她的臉色有點發青,大跨步地上前,像是想要抓住阿爾法似的,一把伸出手去。

“喂!羽毛球,別再開玩笑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第五條到第十三條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又抓了個空。

阿爾法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笑容燦爛,聲音脆如鈴響:

 

「咦?所以說,我不是一開始就已經說過了嗎?大家今天來到的,是‘互相殘殺的,絕望學園’呀?」

「另外,話說在前面,從諸位踏入這間學園的一瞬間,校規就已經開始生效了。」

「如果不小心違反校規的話,嘛,不光你們自己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在諸位的手術同意書上籤·下·名·字·的·那·些·人——或許,會遭受到比調皮的孩子,還要更殘酷的懲罰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