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直立行走的生灵又来了,身上围着树叶和树皮做成的柔软护具,身体偏上、头颅下方的两条肢体垂在长型的身躯两侧,末端抓着岩石和木头做的工具。他们四肢并用爬上他的身体,下方的肢体卡在他身上的小缝隙里,对着裸露在外的矿石晶体把上方肢体末端握着的工具举高过头顶,再用力挥下,清脆的敲击声后,矿石晶体破裂,滚落下来由底下的同僚捡起,装进背后安着的篓子里。
他听着洞壁里回响的敲击声,还有这些直立生灵互相交流时发出的声响,也感受着利器造成的打击感。他并不是很反感这些生灵采集自己身上的矿石结晶,生灵们来自距离他数百米远的地表,第一次来的时候围着他又叫又跳,发出很大的聒噪声,吓跑了不少在这附近挖掘洞穴的龙蜥;第二次来了更多的数量,用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开始集体开采他身上的矿物,开采结束后,还会在他面前摆上从地表带来的奇怪物什,齐齐跪倒在地,将身体折下来贴服在岩石上数秒,才集体离开。
他花了一段时日才搞清楚,这些生灵是在用他们独有的方式,感谢他为生灵们提供的矿石。
既然如此,给他们多一点他们想要的矿石,这些生灵会不会常来呢?
他便从地脉里汲取了更多的岩元素,让自己的身体表面结出更多的矿物结晶;生灵们很快就发现他这处矿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来到地下的次数也逐渐频繁起来。
如果日子能继续这样过下去,感觉也不错。他默默地想着,在体表结出一块又一块金色的矿石。如果能和他们交流的话,是不是能请他们把自己带到地表上去看看呢?但对于他庞大的体型和半个身躯紧密嵌在岩层中的现状来看,可不是件容易事。他想象着自己结出的矿石被带到地表,自幽深的矿洞里第一次沐浴到外面的空气、水源,还有阳光。擅长钻洞的龙蜥们就为他描绘过地表上的景色:山川被绿色的植物覆盖,只在高处有着裸露的岩石;自山顶倾泻而下的水流汇至地表,形成逶迤的河流;山顶上方的天穹,会随着时间的流淌改变颜色,由蓝入黑再转蓝,晨昏交接时偶尔还能看到亮丽的红霞……
他对地表的憧憬传入了更深的地心,仿佛是应了他的想法,某一天,岩层断裂般地震动起来,静止了千年的地层沸腾着翻涌着,让地表下陷,又让埋藏千年的矿脉翻出地表。他是被身上传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惊醒,才发觉自己竟因地震来到地表之上,从嵌在岩层里变成了嵌在山谷里。细小的触感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全身,快而细密地自上而下流过他身上的凹陷——后来他化为那些直立生灵的样貌,开始行走大地之时,才得知这叫做“雨”,来自天上的水。
但此刻他还是半步都无法挪动,仅仅只是从岩层深处挪到了地表。不过很快,他所在的山谷另一侧,建起了一个直立生灵的聚居地,他能听到的、能感知到的再也不止山岩地脉的律动,也包含了那些生灵的熙熙攘攘。
这些生灵是在大地震之后的一百年来到山谷的,他们勘察过这个未来的驻地,自然也看到了他。他发现这些生灵和地下的那批一样又不一样,构造还是直立的两条肢体支撑着长型的身体行走,头颅下端又有两条肢体用来抓握和攀爬,但他们已经不再用树叶树皮围在身上了,而是换为另一种不知名的柔软织物;手上的工具也不似以往的简陋,奇形怪状的让他几乎分辨不清。
他看着一座座方形的木头洞穴在生灵们手里诞生,然后他们纷纷住进了洞穴,又制作了不少用以捕猎和种植的工具,生灵们选定他面前的一大块平地,用工具翻了土,再垒成方形的土池,引山泉入池,在上种起了植物。
这群生灵变得,越来越聪明了。他这么想,望着那个小聚居地,努力理解他们之间的话语。
四季流转,聚居地的生灵数量越来越多,他们的木头洞穴也越来越多。不知是哪一年,太阳在天上挂了很久,过去数十个昼夜,都没有一点降雨的迹象,山泉断流,土池里的水干了,植物也纷纷枯死。他第一次看见生灵们对着彼此大打出手,只为了小小的一把植物。
这对他们很重要吗?他感受着那块干枯龟裂的土地,发现它早已不似原先那样适合植物生长了。
因为植物的大批死亡,有些生灵竟也不动了,同伴把不动的生灵从木头洞穴里抬出来,埋到种植物的土池边,也就是他的面前。
通过土壤的包围,他明白这些生灵已经如那些枯死的植物般离开了,但他能听到生灵躯体上残留的愿望。
好饿……好渴……
痛苦啊……
我不想死……
好希望,能看到丰收啊……
无数个作物丰收、渔猎满载而归的虚影在他面前闪过。他的核心前所未有地颤动。
他因此让深处的土层将生灵的残躯吞噬,化为土地的养分。这样他们的愿望就能随着新一年的丰收而实现了。次年,熬过饥荒的生灵们抱着一线希望再种下作物,此后土地年年丰收,再无饥荒年岁的侵扰。
生灵们似乎明白了,自此,所有从木头洞穴里被横着抬出来的生灵躯体,都会被同伴带到他面前掩埋,并在埋骨的土堆前立下一块木板,摆上植物和肉,并时不时来摸着木板,说一些再无人应答的话。
他意识到这是生灵纪念死者的方式。
于是每一个生灵入土,他都能通过土壤回顾这个生灵的记忆,了解他们的生活。而在地表,生灵在他的身侧用木头和岩石搭建了一个不住人的小洞穴,每经过一段固定的时间,聚居地里所有的生灵都会来到小洞穴前载歌载舞。
这又是什么意思?他饶有兴致地听着,结合着逝去生灵的记忆,他意识到那是生灵表达一种名为“高兴”情绪的方式。
相比起自己,他们的一生短暂得如流云划过天空,仅是上万个昼夜就将步入迟暮;可他们的一生很充实,不像他只能永远待在半山腰,坐看这万年不变的山间云雾。
如果能和这些生灵们交流的话,也许就能像他们一样,变得“充实”起来。
又过了许多个昼夜,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在山松的树荫下看着寂静的聚居地,正昏昏欲睡时,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吵醒:
“呀,这里居然有个村庄!”
并非生灵的奇怪语言,而是地底生物间的细语。他在山松的树杈间找到了那位同族,对方虽和他同源,气息却很陌生。
他犹豫片刻,用和同族间的交流方式问道:“你是?”
“我吗?”她马上回应了,他也借此感知出来对方的化形,藏在叶间的一缕尘埃,细小得只要风强劲些就能吹散,“我只是路过啦,正在旅行呢,”
这让他大为惊奇,也莫名生出些艳羡之意:“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处看看嘛。”她笑说,“你又是谁呢?”
“如你所见。”他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身子。
“好大一块石头!”
“……好小一团灰。”
“大石头,你从哪里来?”她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我本生于地底,借很久以前的一次地震才来到地表。”
“我来自那边的平原。”她飘下树杈落到他顶部,“就是从这里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就走到啦!”
听着好远。“你一直在旅行吗?”
“是呀,我已经去过好多地方啦,从平原到山脉,从森林到湿地……这片大陆上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她忽然止住话头,“你呢?从地表出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吗?”
“嗯。”
“那多没意思啊!”
“有意思。”他不服气地反驳。
“哪里有意思?”
“看他们有意思。”
“看谁?”
“种了那些植物,做了那些木头洞穴的生灵。”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人类吧!”
“什么?”
“人类,那些生灵叫人类。”她突然大笑起来,“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玩的形容!”
人类。他咀嚼着这个生僻词,将这个词和他守望千年的生灵紧紧联系起来。
“植物是稻米,种植物的土地叫田,”她开始告诉他那些和人类相关的事物的正确叫法,“木头洞穴是房屋,房屋聚集在一起就叫村庄。人类都这么叫。”
“原来如此……”新的联系一一建立,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你说,人类都这么叫。难道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
“听得懂啊。”她有些小得意,“多听就懂啦。”
多听就懂……“我不明白。”
“其实人类的语言不难理解的,只要知道与人类相关的事物,自然而然就懂了。”她为他耐心地解释,“比如,你知道花是花,树是树,山泉是山泉,自己是石头。人类也会用自己的语言称呼花、树、山泉和石头,下次你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把不同的词记住就好啦。”
他想了想,觉得还挺有道理:“我会试试看的。谢谢你。”
“不谢不谢。”她笑,“其实,我也只能听懂,还不会和人说话呢。等我学会了,我会再来教你的。”
居然有外人抱有和他一致的理想。“你也想和人类交流吗?”
“想。”她语气很认真,“只要我变成人,混进他们当中,就能和他们说话了。”
“好像……也可以。”他想象自己化形为人的样貌,但因和人类相关的信息太少,想来想去都还是那副石头样。
“我想去人类中间生活很久了,为此一直在旅行,想找一个合适的聚居地。”
“那你找到了吗?”
“想一想还是觉得自己出生的地方最舒服。好啦,我该走了,下次再来找你聊天!”
这就走了吗?他还未出言挽留,午后的山间便起了风,她则借此乘风而去,很快就飘到了高空。
“下次见!我会记得这里的!”她在风中遥遥地朝他喊。
“下次见。”他只能仰望着天和她告别,感受着同族的气息渐行渐远。
多亏了她的提点,自人类在他面前再度发声起,他逐渐开始听懂他们的语言,理解他们的想法、喜怒哀乐以及言行举止的含义。在漫长的生命里,他意识到自己早已喜欢上这个族群,想和人类交流的念头便越发强烈。但他要脱离岩石之躯的话,或许还需要更强的元素掌控能力和经年累月的学习。
这也无妨,他可以等。
但人类等不了。
一个冬末的清晨,几个年长的人类来到他身侧的祠堂前(也就是人类先前用木头和岩石搭建的小洞穴),放上种植和渔猎而获的食物(听人类的说法,应该叫“贡品”),跪地祈祷。
“近来山妖作乱,求岩神大人保佑天遒村,妖魔不侵,岁岁平安。”人类双手合十,低声念完祷词,再拜伏下去。
山妖是个陌生的概念,他从未见过,只听村里的人类屡次提及,似乎是种山间的精怪,以人为食,山脚的几个村庄已经遭了殃,有不少人被它夺取了性命。
人类祈祷完后便分头离开祠堂,进林子打猎或回屋里干活,他从那些离去的背影里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万物萧条的冬季更是给整个村庄蒙上不安的阴影。
他虽有心保护村庄,却无力以磐岩之身同山妖战斗,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感受着山体表面的每一丝震动,妄图从中找到山妖的移动轨迹。日头从地平线升到上中天,元素力耗去大半,他仍旧一无所获。
午后,阴云密布的天终于漏出了少许阳光下来,村里年幼的人类便跑到村后的农田边玩耍。为了不让震动惊扰到孩子们,他收敛了发散的元素力,只静静地躺在雪中看着被棉衣包得严严实实的他们打雪仗堆雪人。有个大胆的孩子,翻过祠堂前的木栅栏走到他身前,满怀好奇地抚摸他身上的古老纹路。
“喂,快出来!”他的一个同伴站在栅栏外着急地喊,“村长说,小孩子不能进祠堂的!”
“怎么不能了?”孩子满不在乎道。
“岩神大人会生气的!”
并不会……他期待着孩子的回答,那孩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鼻尖,说道:“岩神大人才不会生气呢,我奶奶说岩神大人最喜欢小孩子了。”
嗯,确实。
“你也进来嘛,”那孩子催促着同伴过来,“摸摸看,这块石头可是热的!”
同伴犹豫片刻,也跨过栅栏进来了,把冰凉的小手覆上岩石表面。
“真的是热的!”他惊呼。
“我没说错吧。”大胆的孩子满怀憧憬地望着巨石,“我听我爷爷说,岩神大人的本体其实是一条龙哦!”
“龙?”
又是一个臆想出来的意向,身为岩层中诞生的灵物,他还从未改变过这副岩石之躯,不过想象力丰富的人类总喜欢为他编造无数种化形,他倒也乐得听一听这些有趣的构想。
“爷爷说,龙有着鼍的头,鹿的角,兔子的眼睛,牛的耳朵,蛇的身子,鹰的爪子,还有鱼的鳞片。他飞起来的时候,云雾都要随他行千里,他落地,群山也要震撼。”孩子一口气说完这些,很是自豪地看着同伴,“我向岩神大人许愿,请他帮忙赶走山妖,这样我就把所有的麦芽糖都供奉给他!”
倒也不必如此。他被这孩子的天真逗乐了。不过……鼍头,鹿角,兔眼,牛耳,蛇身,鹰爪,鱼鳞,他把这些意象在脑海里拼了起来。
这是个什么四不像???
“可是……山妖很凶的呀。”另一个孩子不无担心道,“万一岩神大人打不过他怎么办?”
“要相信岩神大人啊,他可是龙!肯定打得过山妖的!”
已经是第二次接收到这个愿望了。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山妖的威胁下保护好整个村子,就为了那么多年的守望,为了人类的求助,他也要拼一把。
几昼夜过去,方圆几里开外的龙蜥都被他遣出去打听山妖的消息,但山妖好似消失了一般踪迹全无。小村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但他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直觉那个山妖不会走远,仍然躲藏在周围寻找机会杀进村。
然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半夜,那妖怪踏着风云而来。
这是场让他猝不及防的袭击,事后他回想起这场惨剧,也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根本没想好应对措施,山妖的行进速度迅捷如雷电,快速而无声地奔过山岩和树林,自山巅一跃而下,落到村子正中央,在枝状的闪电划破雨幕时仰天长啸。
他来不及让周围的土地震动,从而向人类预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巨爪下四散奔逃;青面獠牙的山妖尖啸着,像在得意地狂笑,挥掌把人类拍飞,再仰头一口咬住,腥红的血从他的两排利齿间流淌下来,混了雨又往下滴落,缓缓渗透入废墟下的故土;它带刺的尾掀翻大片房屋,狰狞的爪踏翻齐整的田地,嫩绿的麦芽和杂草一同混进泥泞中,村头的牌匾倒塌、古井崩落,砖土飞溅间,一个传承数十代上百年的村落就这样在一夕间被毁于一旦。
山谷间充满了雨声和人类绝望的哭喊惨叫,那山妖毁掉所有的造物,又把头颅转向逃跑的人类,他朝着村后一个猛扑,弹出脚掌的利爪根根扎进地表,被困在爪下的正是那个在午后跨过栅栏走到他身前许愿的小孩。孩子双手扒住土尽力从利爪间的缝隙里往外爬,都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还是本能地望向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包含了所有对生的渴求。
“要相信岩神大人啊,他可是龙!肯定打得过山妖的!”
他前所未有地愤怒,几乎抑制不住全身狂溢的岩元素;山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巨石的异状,抬起头戒备地望着他,随后迅速叼起爪下的孩子,转头就要攀上山岩——
电光火石间,巨石金光大盛,先是覆在其上厚厚的积雪开裂,而后是粗粝的岩石表面,从中生出赭色的长躯,其上澄金的晶体从鬃毛一直生至祥云般的尾,鹰爪般的指掌握住那个小小的祠堂,随着木料折断的炸响,岩龙一跃而起,咬住山妖的后颈。
炸雷声在山间响起,伴随着隐隐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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