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
“后来呢?”
摩拉克斯从回忆里浮至现实,看了眼火堆旁的挚友。
“天遒村,就是当今天遒谷的前身。”他以这句话为往事画下一个句点。
若陀龙王了然:“你对人类,还真是尽心尽力……我受益匪浅。”
“既然接受了信仰,我定报之以护佑。”岩之魔神郑重道,“你此前问我,和地脉共鸣所得的权能远超于信仰所得,那何必再与人共存。现在,你有答案了么?”
龙王以手抚额,转过脸看山下灯火通明的城镇。
“为神并非和人类共存的手段,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喃喃自语,“说真的,若换成是我先和人类接触,绝对做不到你这样仁至义尽。”
摩拉克斯意外道:“怎么不能?你在我之前就已是龙王。”
“人王和龙王可不一样,再说,你被人拥护为神,我只是活得久了点,就被一帮小辈安上‘王’的头衔。这种事和资历没关系的。”若陀耸耸肩,“摩拉克斯,论为神护民、治国理政,我本就不如你,这点我有自知之明,你也不必顾及我的面子。
“人类与你有护佑浮世一隅的契约,你与我亦有踏入凡世则终生恪守的契约,我自当追随你,直至终末。”
两兄弟笑着对了对拳。若陀起身伸手去试火堆上挂着的酒瓮温度。
“快,加把火,兄弟要喝酒。喝完我巡逻去。”
“少来,你喝得够多了。”他毫不客气地先一步把酒夺下来,抛到离若陀更远的那只手上,“时候不早了,赶紧去吧。”
老友腆着脸和他讲条件:“你知道,这点酒对我这条老龙蜥而言不算什么……好歹给我留一点,哥们……喂!!”
“没了。”岩神向他晃晃喝干了的酒瓮,报以做坏事得逞的笑,“下次再给你带。”
龙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坐回去翻转着另一堆火上的烤林猪。
“我要去一趟山外,待会儿就动身。”摩拉克斯行至崖边,忽然想起一事,“大概三天后回来。”
“三天。又是去东边的平原?”
若陀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烤串,抬头望向面东的垭口。星子已经从地平线起,如一幅丝绸画卷在无垠黑夜里缓缓铺开,而璀璨星河中勾勒出立于垭口的剪影,正向东眺望着群山之外,长衣下金色的发尾被夜风轻轻扬起。
“……算了吧,”若陀思虑一番,劝道,“而今璃沙郊一带的部落与我们交好,天遒谷的运转也不成问题,没必要再往东扩张。”
“但是地脉总有一天会枯竭,两族的繁衍速度远超我所预计,多半不出百年后,天遒谷就将容不下新生者。”面对自己亲自带入凡间的友人,摩拉克斯很是直接地指出这一点,“你也不想看到人类与龙族双方因资源问题而产生冲突吧?”
龙王沉默一阵,又道:“我明白。但……你就那么确定,东方不是别族的领地吗?”
这下把岩神问住了,但龙王也未坚持追问下去。
“也罢,总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确定是不是别族领地。你去吧,我替你照看着天遒谷。”
“多谢。”
那剪影回过身向他拱手告别,而后一跃而下。不久自崖下飞起的龙一摆修长的身,几番腾跃后逐渐没入高天的云中。
“一路顺风,”若陀目送着好友飞远,忙不迭撑着地面站起身奔到崖边,双手拢在嘴前朝山下喊,“来人!把三年以上的好酒都搬上来!”
——
距他为天遒村人斩杀山妖之后,已有两千年之久。自那个雨夜起,他正式担起了人类口中“岩神”的名号,也如那位同族所说,化形出类人的样貌,向他们学习人族社会的知识。待多年之后,前人虽已作古,他却能成为亘古的传授者,为一代又一代新人保驾护航。而天遒之民对岩神的信仰就在代代传承中,如深埋于厚土中的根系,稳固而枝繁叶茂地发展着。三百年前他结识了龙蜥一族的龙王若陀,在代表人族同龙王达成约法三章后,天遒谷往后彻底绝了山间妖魔的侵扰。
待山谷安定后,他曾和若陀一同巡游大陆,自天遒谷向南直抵海疆,再往东登上南溟孤峰。当若陀提议是否要往更南边的深海进发时,天地间突生异象,大片的黑云裹挟着狂风骤雨从山边经过,而云下的海中潜藏着更令人胆寒的生物,无数海族在波涛中踏浪而行,壮硕脊背上的鳍状骨刺划破乌黑的浪尖,尖利的嘶叫声溢满了风与浪潮,而在云雨末端,海面被一具庞大的纺锤形身躯近乎一分为二,那身躯上绘的妖异纹路透过海水扭曲地波动,八条长蛇般的触手扬起又落下,激起的海浪拍碎沿岸的礁石。
两位王在返程的路上双双陷入沉默。这片土地并不如表面所示的安宁,天空会不时落下燃烧着天外来火的陨星,远古魔神的长鸣亦时常自外海传来,但这是他们首度面对和自己身负同等权能的魔神,那威压感就如落入幽深的远海一般,令人窒息。虽然若陀后来放大话说自己的原身可比海里那位大得多,但回城之后第一个嚷嚷着加强边境巡逻的也是他。
海中的奇景让他们中断了原本前往天衡山以北的旅途。而今休整几日,是该前去一探究竟了。
他第二天清早启程,自云海之上飞翔两个时辰,越过了天遒以东的高山。山民们以山下的河流划分为界,河水往西是翠玦坡及天遒谷,往东为南溟的海岸山系和未知其名的平原。岩神循山脉的走势飞过海岸,在山巅稍作歇息,此时天朗气清,全然没有此前海族过境的狂风骤雨,倒很适合晒晒太阳。
对常年行走于山野间的岩神而言,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的平原很是少见,他化为人身倚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齐身石上,一旁的赤枫满树红叶在山风下簌簌作响,被风携下的枫叶自空中流转几圈,飘然飞向北方,与平原上斑斑点点的红融为一色。岩神稍稍直起身远望,视野里色泽斑斓的平原由模糊到清晰,他貌似逐渐看出来了那些色块的轮廓:蜿蜒逶迤的晶蓝自然是河,镶在河边的红黄是树,但在树间还夹杂着一些方方正正的金黄。
那是……田地?
容不得他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喜,山下隐隐传来的惨叫声让他绷紧了神经,须臾间龙身寻声响沿山崖向下,飞跃过崎岖不平的山石后,一座满目狼藉的村庄进入视野。
小渔村,十四幢茅屋,带码头,村子的三面出口都被那日海族游行中铺满海面的妖怪围住,一共六只,行动不成阵型,以破坏和屠杀为主;村里半数房屋毁坏,木栈道和渔舟沉海,村人被集体赶到海岸旁的一圈沙地里,周围还有死伤者。
为首的海妖两只蹼爪耙着地拉动身躯前进,摆动着臃肿难移的尾鳍在沙地上拖出一串湿漉漉淌着黏液的凹陷痕迹。他狞笑着向蜷缩在一起发抖的村人抬起长爪,之后却僵在原地,一对鱼眼呆愣地望着刺穿爪心的锋利岩刃。
威压随磅礴的岩元素降下,海妖们抬头,迎着山沿漏出的初升之阳,巨龙的目光睥睨而下,琥珀瞳中映出半空中逐渐凝成的六只岩枪。
“犯吾族者,诛。”
岩枪倾泻而下,海妖血溅的沙地散出缕缕青烟。村人颤栗着往礁石的阴影里瑟缩,眼见着巨龙落到尸横遍野的浅滩。
“你们是何方之民?”摩拉克斯觉得事出蹊跷,此前他来时从未见过这群依海而居的百姓。
一众老小抖得更厉害了,他疑惑地上前几步,面前的人便往后也缩几步,而后岩神意识到应是这副龙躯让村人吓得说不出话,便化为人身,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个年轻人鼓足勇气,捂着受伤淌血的胳膊起身上前:“多谢恩公相救。我们本是璃沙郊的山民,因地动毁坏了原住地,五十年前迁到此处以捕鱼为生;那些妖怪,是在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岸上的,以往都是单独行动,谁知道……谁知道今天突然出现那么多,将全村上下五十多口,杀得仅剩十几人存活……”
年轻人说到一半亦绝望地掩面痛哭,带了一村幸存的乡亲们也跟着哭嚎。
摩拉克斯长叹。也难怪对这个村子没印象,他最近一次来到海边还是在一百年前海族巡行的那日,未曾想到在那之后还会有人搬到山外居住。
“这一带除了你们村外,可还有人家居住?”
“往东还有几家,但那边的村子位置靠近内陆,被神弩保护着,不怕海妖。”年轻人说。
“神弩是何物?”
“就是北面尘神部落的防卫武器!恩公你往那处悬崖上看……”
巨响打断了年轻人的叙述,摩拉克斯回头,远海上滔天骇浪击碎礁石,朝海岸汹涌而来。
他情急之下挥手沿着岸线召出一列尖刺状的岩刃充当堤坝,再命令纯粹的岩元素上涌,在浪头抵达海岸时堪堪挡住水潮,狂暴的水流自金色的岩盾两端冲过,岩神一手抵挡着水流冲击,另一手伸向聚集的村人,元素力阵阵流过从肩部生至掌心的金色神纹,手掌迅速握拳,五指间爆出金石的闪烁碎屑。村人脚下的基岩突然开裂,而后在手的指引下,基岩携着村人浮空,在一阵惊叫声中飞跃高山。
与此同时,岩盾中心破出一丝裂缝,并迅速扩散,堤坝在强劲的水流里逐渐瓦解,岩盾最终被更高的浪头彻底拍散。
第一波洪峰已经抵达了海岸山脉的山脚,巨浪轰击山岩爆出震彻寰宇的声响,山体被猛烈地撼动,海潮淹没山下的植被和那处小渔村的残体,海妖与人的尸体被一同卷入海下。
天象在时隔一百年后再度生异,墨黑的乌云下,海面洪波流转出现数个巨大的漩涡,狂风自云中延伸直抵海面,卷起滔天的水流,一个个水龙卷就这么出现在外海上,朝着内陆蠢蠢欲动地前移。水龙卷拱卫下,直径最大的一个漩涡里伸出八条长颈的幻形兽,齐齐向陆地扬起头颅,张口凝聚起浑厚的水球。
云间炸雷响起的那一刻,八道水柱齐射向海岸山脉,中途却被庞然的龙躯拦截,水柱一接触那磐石构成的龙鳞,便被高热蒸发成水雾,横贯在水型兽与大陆之间。
狂风迅速吹散水汽,而想进犯大陆的水形兽看见巨大的龙立于山巅,以最难破坏的金石之体挡在行军的必经之途上。龙的双眼流淌着熔金色的光辉,连带着长形身躯上的晶状背脊也跟着一阵阵发亮。水形兽弓起脖颈,八道水柱汇合一致,直直打向山巅的龙——
从天而降的巨大陨星击碎了水柱,狠狠砸入浅滩,溅起的海水几乎高过水形兽头顶。岩神仰天长啸,又是地动山摇,南溟西面竟从原先的平地一里一里地上升,直至达到海岸山脉的同等高度——原本需要沧海桑田才可形成的高山,竟在海潮的几番起伏下便稳稳屹立在岸!
水形兽错愕间,自海底、山脚、山顶升起的无数碎岩已开始在高空中汇合,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岩枪。
八条水形兽中的一条彷徨间看了眼山顶的岩龙。那是后世陆与海两个劲敌的首次对视,却仿佛包含了此后千百年的种种仇恨与残忍角逐。
摩拉克斯又亮出一声威严的龙鸣,岩枪随即落下,菱形的尖端直指漩涡中心,八条水形兽迅速回撤护在漩涡前,但此时锐利的破空声从陆上传来,摩拉克斯诧异回头,看见一支金色的箭矢划过高空,破开墨云画出完美的抛物线轨迹,最后擦着岩枪而过,正中八头水形兽用头部保护的漩涡中心,八条水形兽被金箭冲开,岩枪随即跟进,狠狠撞入漩涡的中央。
痛苦的低鸣自深海中隐隐传来,乌云散去,水形兽在投射而下的阳光中逐渐消散,水龙卷化回和煦的海风,潮水退散,南溟一带归于平静。
岩神回望金色箭矢飞来的方向,而后注意到在往西走的山间,似乎有座城垣藏在一处相抵的尖崖下。于是岩龙飞下山,化为人形落到城垣的砖石上。
他在那支箭矢上感知到了陌生的元素力,似乎和他同源,但在细微处仍有不同。眼前这座由小块的砖石一点点规整堆砌、而非由山岩一体塑造的城垣,也明显出自人类的手笔。
绕过城垣顶部的矩形房间,刚踏出一步,弓弦绷紧的声响让他心里一紧。
右足向前抬起的刹那,箭矢从斜刺里冲出,被他抬臂格挡,金石相撞的铿锵声里,拔地而起的岩刃也将左斜方的器械刺穿。摩拉克斯凝神感知周围,又飞起一枪把对面城垣上逐渐转动意图瞄准自己的同类器械破坏。
而后他靠近这台木质的自动索敌武器细看,造型上有点像他常用的弓,但却是横放,底盘还有巨大的转轮,箭矢是由纯粹的元素力凝聚而成,而这台武器连通的地脉直通北部的平原。
天遒谷方向隐隐有震动传来,摩拉克斯意识到兴许是好友听到响动带来了人马,便化龙飞上山崖,携了那十来个幸存的村人(他们一见他就开始跪地拜谢,被他喝止说悬空状态动作太大滑下去概不负责),飞到他新立的山巅,待龙王自地底浮出,让背上的千岩团军将跳下,再化为手提大剑的英武男子形象。
“我在天遒谷听到南面的响动,就带人过来了。”他急急发问,“刚才怎么回事?难道海里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没错,我立了座山阻挡,但海族多半不会罢休。”摩拉克斯指向西面退潮的海岸,“我们走一遍岸线……或许会有幸存者。”
若陀没回话,但摩拉克斯看得出他的质疑:在魔神与魔神的战场上,人类很难从中存活。但他还是听从了自己,让千岩团护送幸存的村人回璃沙郊,随他一同跃上对面的山头。
……奇迹并未发生。沿岸线的村庄无一例外被毁,海潮几乎把一切人类活动的踪迹都抹消了。若陀把手中大剑深深刺入滩涂,皱眉感知一通,再拔起剑:“海岸的地脉轨迹全乱了。”
岩神应了一声。若陀眯起眼:“受元素力催动而活跃的地脉,会和元素驭使者的命脉核心相连……摩拉克斯,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我当然知道。”
“你真想把这里纳入领地?”若陀加重了语气,“海里的东西威胁有多大,你我都看到了,将来这里可是兵家必争之地!”
摩拉克斯颔首。“海中魔神对陆地的觊觎不可能仅限一个海岸,迟早会瞄准天遒谷。况且你也说过,对待潜在威胁最好的方法,就是提前一步消灭之。”他随后轻笑,“虽然我教过你这叫未雨绸缪。”
龙王愣了片刻,垂头长叹。
“好一步险棋。”他喃喃道,“将来海魔进犯,只怕我们全族都要被拖入战争深渊……”
“哦,说到这个,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摩拉克斯回想起那未知势力所建的城垣,“你跟我来。”
——
碧水之北,花洲之畔。
白衣的少女倚在一苇兰棹中,闲闲翻着手里的书册,宽大衣袖裹住小臂,和身上的小褂之间露出一截细白的藕臂。她翻书翻得有些烦躁,便合上书,撑着船沿看风景;小舟随清风逐渐漂入沙洲旁的花丛里,一只金鳅鳅从水里爬上一株琉璃百合的花卉,少女起了玩心,拿指尖掸了掸花叶,让金鳅鳅吓得吐出一颗宝玉便跃回水中。
她抬袖遮挡溅起的水花,被逗得趴在船沿直笑。波平如镜的水面略过一道影,她抬头望向水边,身披蓝羽的仙鹤自空中落下,在水边站定。
少女笑吟吟地问仙鹤:“南海好玩吗?”
仙鹤凝望着她,而后小舟漂到花丛深处,仙鹤的身影被岸边的苇草遮挡一瞬,再度出现时已成了一袭蓝衣的女子。
“归终,”她严肃道,“奥赛尔又出现了。”
少女点头:“情况如何?”
“和你预测的一样。天遒谷的领主击退了来犯的漩涡魔神,你设在海岸山间的归终机也助他一臂之力,此后他发现并破坏了机器。”蓝衣女子冷哼一声,“他果然理解不了你我设计制造的机关术。”
“别这么说,留云,”归终抓起船底的桨,划动小舟抵达蓝衣女子所在的沙洲,在友人的帮助下提起长衣上到岸边,“海疆的神弩初始设定就是元素力达到一定浓度或目标达到一定距离时即发射。他是第一次接触,哪会注意这些。那之后呢?”
“他救下了璃月村的村民,之后他的部众听到响动,从天遒谷直接赶到海边,山岳间的古龙,和人类兵士。”留云蹙眉,“我听到他的部下称他为……摩拉克斯?”
少女不置可否:“天理埋下的种子会在觉醒自我后的一段时间内发芽,他用这个名字并不奇怪。”
“天遒谷的人巡视了一圈海岸线,现在摩拉克斯和那个山岳古龙正在研究神弩。”留云汇报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望着好友,“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让他们发现尘之部落的领地。归终,为了结盟牺牲一个村子……你当真想和那位摩拉克斯结交?”
“并不是我想所以我去做了,考虑到部族的将来,璃月的人类唯有联合才能存活下去。”
少女背着双手在沙洲间踮起脚走着,向留云回眸一笑。
“而且,我归终从来不做得不偿失的事,璃月一带的居民,全被我暂时安置到山北来了。留在那边的只是我用来引诱海妖的分身罢了。”
仙鹤一愣:“可……这迟早会被对方发现吧?万一他反悔该怎么办?”
“他不会反悔的,地脉苏醒,璃月已经是他的领土了。”归终胸有成竹,“以他荡涤四方、济世安民的雄心,不会计较这些。
“何况……我还为他备了一份大礼呢。”
——
“你再说一遍!”若陀厉声道,“渔村的人都怎么了?”
底下单膝跪着的小兵被他吼得一抖:“回……回禀龙王,弟兄们刚把那十来个村人送到天遒谷的山门,他们突然开始说些感谢岩之部落相救,大恩大德永世难忘的怪话……然后就全部、全部化成了沙子!”
“好好的人怎么可能是沙子变的?!”若陀怒斥,但随即被摩拉克斯抬手制止。后者站在城垣的边缘察看那台可疑机器的残骸。
若陀按住怒气,挥手让那无辜的兵士退下,也跟着走到残骸旁:“你又想到什么了?”
“海妖来袭、地脉涌动……”摩拉克斯苦笑,“这是个圈套。”
“……啊?”
“海妖在一百年前首次出现,从那时起近海的居民就开始陆续往内陆迁移,哪会有什么渔村?”岩之魔神的声音逐渐森然,不再具有原先的温润感,“利用这个机器观测我的动向,并算准时机,用尘土化成人类引来海妖,让我出手救人;先头部队上岸后,海里的魔神也会浮出水面,借机掠夺海岸的土地;而我为了阻止海潮入侵内陆,只能全力应战,地脉被巨大的元素波动激活,并和我的命脉核心产生共鸣,使我不得不纳此处为领土……”
龙王悚然:“什么人会这样算计你?”
“我立山退海潮,既能补齐南岸的天然海防,又拉来强者为己方挡枪,如果我没猜错,那片平原之上也有奉魔神为尊的人类部族,这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摩拉克斯抬头望向北方的平原,“不,也有害处……这里的地脉不止连通着我的核心,也通到了那里。有位魔神在和我共享地脉,海岸一旦出事,影响的不止天遒谷,也有尘之部落的领地。奇怪,既然要把岩族拉过来当盾牌,何必要搭上自己……?”
他原地踱着步,稍一思索,想到了一个微妙的可能性。
“先回天遒谷,”岩神转头对龙王道,“回去召全族集会,商议开发新领地的事。”
若陀疑惑道:“你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但人家拱手相让的土地,不收白不收啊。”
————
十年后。
璃月港已经初具规模。而今摩拉克斯漫步在那早已由横木替换了海岸滩涂的街道,两旁的砖石结构一边沿山体往上搭建出运送矿车和供矿工行走的木栈道,以及海岸山顶伫立的哨塔;另一边向海面建起宏伟的防御墙,连接着山体围成一圈攻防兼备的堡垒。十年前的全族大会,他向族人们征集新领地的命名,呼声最高的是“璃月”这个词,伴随着新名的诞生,他立起的高山也被史官冠名为“天衡”,取“岩王威仪”之意,璃月港依天衡山而建,预示这座伟大的海港将永远沐浴着岩之魔神的辉光。
史书如何编纂岩族的过往,他向来不甚在意,不过璃月港该如何用倒是让他费了番心思。经过和若陀,珉林仙人以及族内老人的一番讨论,璃月港的发展线路按“矿产开采”和“海防前哨”的思路双管齐下。他令族民开山采玉,凿岩通达,天遒谷的不少壮年劳力都被这项决策吸引到天衡山一带采矿,也连带着迁来不少居民,这算是让部族解了人口爆炸和劳动力过剩的燃眉之急。待天衡山及山脉以西的采矿业逐渐发达,首个由人类自行组建的岩矿生产加工区——黑岩厂,在他的首肯下成立。
“这一块可真是,大变样了。”若陀曾和他感慨,“假以时日,会比天遒谷更繁荣吧。”
摩拉克斯摇头:“还不能大意,海里的东西已经有十年未曾出现了。敌暗我明,更要小心行事。”
“那也是天衡山的防卫工程做得好吧?”若陀倒显得很放心,“接连几次上岸探路的海妖,都被千岩团拦下斩杀了。想来那海乌贼被吓得不敢再上浮了吧。”
见好友这般单纯样,摩拉克斯忍俊不禁。若陀原本侧躺在天衡山巅的齐身石旁,惬意地晒着太阳,听到他的笑声急得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海族长于深水,上岸没多久就会渴死,还攻打我们,他图什么啊?”他瞪着眼急赤白脸地解释,“再说,十年前他不是被你打伤了吗?早该明白自己什么水平了,这还想着打回来,简直作死。”
“打赢他的是我,你这么得意做什么。”
“我和你水平五五开,那海魔打不过你,不就是打不过我吗?”
“……要点脸吧,老龙蜥。”
若陀大笑,低头望着山底熙熙攘攘的街道和矿坑口。
“对了,底下还希望你给天衡山最初的矿口安个名,来纪念璃月港草创十年的日子。你想一个?”
摩拉克斯思索一番。
“……聚石以为珠砦,山蕴玉则有辉。”他道,“就叫‘山辉砦’吧。”
“好。”若陀传话完事,又舒舒服服地躺回齐身石上,“挺好的名字……岩王当年造此山,亏他又开一大湾。巨崖岩桥层层妙,此中市井可细玩*……”
“你又从哪里学来的打油诗?”
“黑岩厂的矿工都在唱呢,我天天听,就学会了。”话毕,若陀舒服地打起鼾。
日落,他们下山回到人们觐见岩神的玉京台,却见削月和理水正在堂前争论不休。
“哟,二位这是怎么了?”若陀调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吵架。”
两位仙人皱着眉移开目光,还是削月垂头思索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广袖里拿出一份书信来。
“这是来自尘之部落的邀请函,”他把信交给摩拉克斯,“说是想和岩王陛下商讨结盟的事宜。”
若陀不笑了,摩拉克斯打开信纸,这纸质和岩之部落使用的动物皮革压制成的纸不同,更加柔软而具备韧性,明显不是天遒谷或璃月港能生产出的东西。纸上的内容倒是用天遒谷人类的古语写成,字迹娟秀,内容也简练得单薄,只说想请他去往尘之部落,与那里的领主尘神归终一叙。
理水先削月一步叫道:“尘族先前已使计让岩王陛下不得不接手璃月港,日后对付海魔,璃月港必是首当其冲。现在她又假意邀请,这其中一定有诈!”
“尘族没有理由这样做,”削月坚持己见,“尘族的领主与岩王共享璃月港的地脉,唇亡齿寒,若两族刀剑相向,只会让海魔从中得利。”
摩拉克斯对两方都不置可否,反而看向若陀:“你怎么看?”
“……要去,就去呗。”若陀把双臂抱在胸前,纠结了几秒,“咱们俩还能被人看扁了?”
削月意外:“龙王,这可是关系到两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你是这样理解的吗?”龙王也跟着一愣,“真要是大事,对方应该派使团过来,而不是直接来封信叫人过去。依我看,这就是对摩拉克斯的个人邀请,跟江湖上约架一个道理。”
比起两位仙人,他反而更倾向于若陀的想法。
“璃月港,要劳烦你们照看一阵子了。”他对削月和理水道,“我和若陀去赴会。”
仙人们哑然,毕竟岩神的决定在璃月港说一不二。此事就这么一锤定音。
——
他和若陀动身的时日正是初夏,领主离港的消息被秘而不宣,而他们从天衡山腰的那处古城垣出发,先是以飞行和陆游的状态行过一阵,然后若陀感应到了明显不同于璃月港的地脉踪迹,才化为人形落地。
“这就是,尘之部落?”若陀道。摩拉克斯明白他的迟疑。
他们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田地。
初夏的稻田在微风下泛着水光般的嫩绿色,纵横交错的田埂在绿芽间划出井字,在田地与大河相接的地方立着一个圆形的转盘,利用河中水流将河水导入田渠,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个东西叫水车;未播种的空田里亦有不少务农的人,他们手里推着木制的工具,肥沃潮湿的泥土就在这工具所经过的地面后翻涌而出,还有人跟在操作工具的人身后,把手里的绿苗栽进泥水中;田地的另一边是由茅屋和沙土地组成的街道,人来人往,路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商贩在叫卖;他们对望一眼,并肩走进市集,尘之部落的子民并未因两个陌生者的闯入而吃惊,最多只是看了眼他们身上与自己款式不同的奇装异服,便移开视线。摩拉克斯注意到商贩与顾客的交易物品范围很广,衣食住行皆囊括于此,但看似混乱的交换间还隐藏着秩序,似乎有些无形的规矩框定了交易物的价值衡量。
虽是建立在荒原,矿产不如天遒谷和璃月港那般充裕,人口也不似岩之部落那样众多且强壮,但这里的生活富足安定,人们不会因坐吃山空的恐惧而内心慌乱,也不会在过多的劳动后一无所得;尘之部落的领主一定是位细致入微的人物,能用最简单明了的规划将一个聚居地的资源和劳力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结束思索的时候,已经同若陀行至这条街道的末端,田地和房屋都尽于此地,河流横过平原,面前是一道渡口,广阔的水域自此处往远方铺开。
“那是什么?”若陀指着远方天际下的一大块阴影问他,“山吗?”
不太像,他从未见过上宽下窄的山体,山岩上还有粗木环绕夹杂,在山巅长出的茂密枝叶几乎将树冠下的房屋完全掩盖,
“或许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那上面。”
“为什么?”
“领主都会需要一个能眺望领地全境的高台,而那里应该是平原上海拔最高的地点了。”
若陀点头:“在理。那飞过去?”
摩拉克斯摇头,行至渡口边,两岸的水草依着水流轻轻摇动。
“……你看到那边的武器了吗?”
若陀又把视线投向那座奇怪的山。这次他很快就有了发现。
“围着底部能看到十座,看样子像是古城垣上那两座的同类型,”他说,“但这些我们能轻易毁掉。”
“不是这个意思。既然设武器拱卫,就说明那是对方看重的东西。”摩拉克斯解释道,“这是会谈,不是入侵。”
“……好吧。”
“帮我看看有没有船家,请人送我们一程。”
他们没有等太久,河流的上游隐隐传来了阵阵水声和细软的轻歌。
那是一尾柳叶型的小舟,白衣的少女站在船尾摇着橹,她小臂上的大袖也跟着摇动的节奏,也许还应和着她所唱的船歌,一晃一晃;少女把船摇到渡口边缘,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绺乌发捋至耳后。
“两位客人,要乘船吗?”
岩神并不直接回答,自顾自发问道:“姑娘,那里是何处?”
他所指正是那座上宽下窄的山。少女回头一望,笑嘻嘻道:“两位怕是第一次来沙洲吧?那里是望舒山*,上面风景可好了,能看到整片平原呢。”
“只是座山?”若陀心急,也不向外人掩饰此行的目的,“那上面不是你们领主的府邸?”
少女眼珠一转,似是了然于心:“我明白了,你们想见尘神大人。可是尘神大人除了处理政事,一般是不会待在山上的,平日里她喜欢待在花洲那里。”
她指了指覆满天青色的对岸。摩拉克斯颔首:“姑娘,我们确有事要和尘神相见,能劳烦你送我们一程吗?”
“好呀。”少女答应得干脆,侧过身让他们上船。
小舟的尖端轻轻拨开水面,少女的船行得平稳柔和,船身轻缓的晃动再应和着船歌,有股奇异的安神功效。两位岩族的来客自上船之后,因寻不着人而略显焦躁的心情就在这场行船之旅中平静下来。
“你是这片河川的船家?”摩拉克斯开始和那个少女攀谈。
“对啊,我就住在上游,今天是下来采莲蓬的。”
“独自生活吗?”
“我还有个妹妹,正在下游等我呢。”少女轻快地说,“我把你们送到再去找她。”
“有劳了。”摩拉克斯盯着少女精致的面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有异状,“平时……就依水而居?”
“也不是啊。我家旁边有块田,会自己种庄稼的,还会下河捕鱼,拿到集市上卖。客人你知道尘神大人最近修改了法规吗?现在一条鱼能换一石米,或者一袋磨面,我上次还用三条那么大的鱼,给我妹妹换了件褂子呢。”
少女松开摇橹,伸手向岩神比出鱼的大小。摩拉克斯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有点懵,一时间只会点头附和。
“我听老人们说,原先这一带其实很荒凉的,滩涂地里的死水捞不到鱼,田里也很难有好收成,”少女自顾自往下说道,“后来尘神大人来了,她教会我们用工具开垦荒田,引河水灌溉成渠,才有了现在这么广阔丰饶的田地,还有清澈的河水……”她突然哑了声,颇为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呀?”
摩拉克斯觉得奇怪,转头往身后看,才发现若陀倚在船首阖上双眼,似在小憩,但是起伏不均的胸口轻易地暴露了他在装睡的事实。
他哭笑不得地伸臂拍拍好友的肩:“行了,装什么装。”
若陀晃晃脑袋睁开眼,一脸无辜相:“欸,你们聊你们的啊,看我干嘛,我又插不上话。”
如果他这还看不出若陀在打什么鬼主意,可就妄称龙王入世的引导者了。
“你别瞎想,我和她只是寻常闲聊。”他压低声音解释,但若陀还是朝他眨眨眼,竖起大拇指以表示鼓励,然后继续倒头装睡。
他懒得辩解了,继续和少女聊天:“尘神还做过什么?”
“可多啦,她教我们建造房屋和道路,制定了律法和交换东西的规则。”少女换了个话题,转而问起他,“看客人的装束,应该不是尘族中人吧?你们是从哪来的呢?”
“从平原向南行,有个地方名为璃月港,”他隐瞒道,“我们是来自那里的住民。”
“啊,我知道,是岩之部落的族民吧。”意外地,少女竟然知晓岩族的事,“我听说十年前,天遒谷的领主立起高山阻挡海里的魔神,并在那里建起了璃月港。他既能和善战的海族抗衡,又能建造那么宏伟的港口,可真厉害啊。”
他再度起了疑心:“看来这件事在你们族中传得很广?”
“毕竟立起一座山那么大的动静,谁都能听见的嘛。”少女做了个鬼脸,“我觉得啊,岩之部落的领主和我们尘神大人也许会很聊得来呢。”
“此话怎讲?”
“你想,两位都是领导人类部族的神,岩族尚武,精通军事国防,事采矿为能源供给,以勇力著称;尘族尚文,精通国计民生,事农耕为生产要务,以智慧见长。若能刚柔并济地结合,想必会是个伟大的族群呢。”
摩拉克斯默默地看着说到兴头上的少女。后者说完还向他征求意见:“客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身为一个尘族凡民,很不简单。”
面对他近乎明示的话语,少女只轻轻一笑:“客人说笑了,我就是个小民而已,哪懂那么多。”
说话间,船已经行至那片天青色的河滩,他发现那片天青色竟是一朵朵怒放的花卉连成,方圆几里开外,这种花遍布沙洲。
“这花叫做琉璃百合,”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可是这一带的特产,整片平原就属这里的琉璃百合开得最好。”
他应了一声,并未多问。小舟穿过花丛,远远的河上泛着晴岚,待船驶近,水雾散去,沙洲中央竟现出一座风雨亭来,亭下俨然有个人影在等候。
若陀这时候也不装了,催促道:“我看到了,你说的地就是那里对吧?快靠岸!”
少女笑而不语,只是依言让船靠近风雨亭,亭下的人影逐渐在视野里清晰起来。那是个身着天蓝色华服的高挑女子,面容清冷,纯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正站在亭前似在等候谁人。
船甫一靠岸,女子便迎上来,向摩拉克斯和若陀微微行了礼,淡然道:
“欢迎二位前来赴会,尘神大人让我代以传达她对岩之部落领主的欢迎之意。”
若陀正在下船,一只脚还踩在船里,听了这话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你不是尘神?”他有些气恼地问那个女子,“那尘神到底在哪儿?既然会出现在这,你肯定是尘神的随侍吧?做臣下的哪会不知道领主在哪?”
见她不回应,若陀又看向摇船的少女:“方才我听你谈吐不凡就有所怀疑了。你也是尘神的手下吧?把我们带到这来,又不让我们见正主,什么意思啊?”
少女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你……”
“若陀,别难为她了。”摩拉克斯轻叹,“尘神就站在你面前。”
龙王傻眼了,直愣愣地望着方才给自己摇船的少女走到华服女子的身边,而后者也向她施了礼:“尘神大人。”
“留云,让你久等了。”尘神示意她平身,“你去休息吧,接下来我想和岩神大人单独谈谈。”
名为留云的女子行礼后告退,摩拉克斯也对若陀道:“你也回避一下。”
“可这……”龙王仍沉浸在震惊中,“你怎么看出来的?”
“回头跟你说,现在给我们留点空间吧。”
若陀百思不得其解地离开了。尘神领他在亭下的石桌边就坐,奉上瓷盏。茶还是温热的,她把时间算的很好。
“其实刚才龙王阁下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少女等他饮了茶,才慢悠悠道,“您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呢?”
由渔家少女转换为尘之部落的领主,虽然外貌不变,但她的气质仿佛比原先长了十岁,显露出尘神的仪态来。
“一是你的装束和样貌,这身装束并不适合摇橹;普通人类若天天行水路,手指和掌心会有老茧,皮肤也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白皙;二就是他说的,谈吐不凡,一个常年行于河川的渔女,却对岩尘二族联合的国家大事很有见解。”他放下茶,再次端详起这位年轻的领主,“这不重要。我更在意你此前所说的结盟一事。”
尘神从容地回望他的目光:“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我此前说,岩尘二族若能合并,想必会是个伟大的族群。岩神大人,我一直对你,和你的岩之部落抱以关注,能在短短十年间,将原先荒芜的海湾开发成如今的璃月港,属实是身负大才。我想,既然岩神大人有这般优秀的治国才能,何不放眼于整片大陆,让你的统治名震天下?”
“你似乎忘记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发难,“将璃月港纳入岩族领地,并非我的本意。”
“确实。”尘神仍然留着客气的笑。
“不解释一下吗?殚精竭虑地安排我和海中的魔神交手,再把整个岩族拉来给你们当挡箭牌。”他声音陡然冷下去,“如今璃月港发展繁盛,你又返回来争取两族的联合?未免太趋炎附势了些。”
“归终不敢。”她垂眸,“尘族子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想必岩神大人知道,璃月港的地脉也和我尘族土地相连,万幸这些年海族并未大规模作乱,如若大举入侵内陆,我等自会和岩族站在同一阵线。”
这倒与他料想的一致。但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凭仅仅十年的安稳就想为自己开脱,你倒是狂妄得很。”
尘神叹息一声:“岩神大人无非就是想要个说法,对吗?我承认,当年引你来璃月和海魔交手,确实是出于我的私心……你可以因此选择不与我合作,但你却因一个弱小神明对你的欺骗,就枉顾尘族上下。归终恳请你三思。”
他皱着眉,咀嚼了半天尘神话中的隐意。
“尘族是你统治的部族,为何说我枉顾?”
“我知道,你曾和子民立下庄严的契约,以彰显岩神大人对族下万民的引导与护佑。”尘神缓缓道,“但在我族,并无领主和人民的契约一说,领导者的人选会让位于全族的共同利益。”
他终于明白了:“你是想……”
“此番会面,是为商议岩尘二族结盟一事,兴建名为‘璃月’的国度,自此岩神大人便是璃月全境内唯一的执政神,威仪赫赫,名震寰宇!”归终不顾他发言,站起身朝他行了个大礼,提高声音宣告。
沉默半晌,他才道:“尘族当真要联合?”
“是。”
“有什么条件?”
“若得岩神大人永世保佑,尘族自当为他们的神赴汤蹈火。”
“那你自己呢?”
“但凭岩神大人处置。”
“坐下说话,弯着腰不累吗?”他的语气柔和下来。
尘神不动:“我想得一个准话。”
“……我接受。坐吧。”
她依言坐下,恍然间又是那个乖巧的渔家女了。
“我想你应该为这件事谋划了很多年……”摩拉克斯疑虑未消,这个尘神与他想象中的形象可太不一样了,同样是领主,她却把自己的族人往别族的神手里推,“你也不是无才的领导者,凭你自己就能治理好的部族,为何要交给我?”
他注意到尘神目光躲闪,放在腿上的双手十指相扣。
“抱歉,这些……我有难言之隐。”她话音刚落,重又抬头,“岩神大人何必打听尘族旧主的事宜。”
隐瞒吗……?他也料到了这种回答。无妨,现在没法开口的事,时间久了也能套出话来。岩神也想效仿她,来一次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了。
“啊,我忘记说了,”他正经道,“要我接受尘族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尘神一愣,许是没料到他还有额外的要求:“但说无妨。”
“我要你保留领主的身份与统治权,与我共治岩尘二族。”
她果然现出惊诧的神情了,摩拉克斯莫名感到有些畅快。
“可我……”
“你要不答应,可就恕我难承新主的身份了。”
说这句话时他没抑制住情绪,流露出些许笑意在其中,惹得尘神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行,我也接受。”她颇有些不服气,“那从今往后,我们便一同治理璃月。”
“好。”他应下来,又以诚恳的语气道,“尘族领地,我还是初来乍到,诸多事宜,还请尘神多帮衬。”
“都行,你说了算。”尘神却失了笑容,对于之后的对话也只是草草应付几句,似乎再无攀谈的心情。
沙洲的花丛在风下簌簌作响,风雨亭周围的雾气逐渐散去,沙洲起伏的曲线在碧水中沉沉浮浮。
他还在想该怎么和尘神了解更多两族合并后的国策,尘神倒先他一步开口了:“我来到这片平原的时间不长,还未给它想个好名字。敢问岩神大人可有什么见解?”
他无奈,阖眼思考一阵。
“……我们于此地说定结盟事宜,不如用你我的名字合称这片平原。”
尘神终于起了些兴致,收回投往花丛的目光,转头看向他:“名字?”
他点头:“天遒古语中,用‘璃’指代山,用‘月’指代海,因此‘璃月’一名最简单的释义就是,‘山海相会之地’。而我自地层深处来到地表,又身负移山填海之能,故天遒谷的人们从前也以‘璃’字代表岩之魔神。”
摩拉克斯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三个字。
“而今你我既说好共治天下,此处又是人类聚集之地,那便取你名讳中的‘归’,和‘璃’字中的离,合称……归离集。”
金玉写就的“归离集”三字,熠熠生辉地悬于空中。尘神松开交握的掌心,托起一掬细沙令它们融进金玉的一笔一划,再随风飞逝,就好像他写下的名已然遍布整片平原的一草一木。
“契约既成,吾自当铭记于心。”虽无正式的纸笔公文,也无第三人见证,他依旧郑重道。
清浅的笑意再度回归尘神的脸庞,她手中的沙尘还未全部散去,凝聚成一块造型奇异的方形物件。
“这是盟约的信物,也是我对你的挑战;”她故作庄严而雀跃地将锁交于他,“我的一切智慧,都藏在这把石锁之中*。
“我曾凭此,在一无所有的荒原上立起繁荣的城邦,也为人类的将来贡献了锦囊妙计。如果你能解开这把锁的话……”
午后的暖阳下,琉璃百合盛放于野。她露出狡黠的笑。
“总之,试试看吧,岩神大人。”
tbc
*若陀哼的打油诗出自《天衡绝倒集》
*望舒山,即为如今望舒客栈的山体
*对话出自尘世之锁武器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