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遇归终的时候,她坐在避雨亭檐下那盏萤火灯旁,身边围坐着刚才那群孩子。河堤处蛙鸣阵阵,成片的琉璃百合散着幽香。
尘神在和孩子们讲故事,或者说……谈天说地。这是她百年不变的爱好。钟离悄然寻了个靠近亭边的纳凉位,静听那柔和絮语将为神的智慧娓娓道来:
“总说难事千万,其实为人才是世上最难的事。”归终展袖,细小的沙尘汇聚成流飘至半空,描绘出山河、农田、成片的田舍和挥锄的农民,“神力纵然能搬山断河、改天换日,也有不如人的地方。”
“归终姐姐是神仙,神仙也有做不到的事吗?”
“有。比如开垦荒田、种下稻谷,再比如,给你们做好吃的杏仁豆腐。我做的可没有里巷那家卯纪豆腐铺好吃。真奇怪他是怎么做出那样的甜味的。”
“但是做神仙很威风啊,可以降妖除魔,保护人,还能打跑邻村的坏蛋!就像归终姐姐上次一样。”
“并不是只有神仙才能保护别人哦。独孤烁,我可还记得你上次一人守住村口的威风样,那时你也不是神仙呀。”
被点到名的男孩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当时也是急了嘛。那些人跑过来抢粮,个个拿着刀子;爹出门在外,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不……不能让娘和妹妹出事啊。”
“倒真是个小英雄了。”归终把男孩拉到面前,“日后切记,有这份心已是难得,若遇强敌,记住不要硬上。有时候不能光顾着一时,疏忽了一世。”
“嗯……归终姐姐,我记住了!”男孩用力点头。
“可是,有些神好可怕啊。半年前搬过来的小尹,他的爹娘全被山里的螭兽吃掉了……”
“……是啊。就像好人和坏人,神仙里也分好神仙和坏神仙。”归终沉默片刻,改变了沙画内容,这次是各种狰狞的妖魔画像,螭兽、海魔、各路妖邪重重叠叠,在萤火灯下鲜活地好似要从画中跳出来;几个孩子吓得捂住眼睛瑟缩起身子,但是流沙甫一流转,绘成一个身着长袍、手持岩枪的英武男子形象,手中悬着天星,背后龙影隐现,一笔一划闪着庄严的金辉;各路妖魔在那金辉照耀下纷纷溃逃,化为尘土。
“这世间幸得岩王帝君,荡涤四方,护浮生万世。”归终的声音里染上几分景仰之意,“眼下诸神纷争、群魔乱舞,不管何方神圣,皆贪图『信仰』之力,对人类或奴役、或笼络;唯有他……唯有帝君知苍生苦楚,以『契约』维系子民,带领座下仙众与勇武的千岩团,镇守璃月八方。”
……他为什么会觉得脸上微微发烫。钟离下意识拿手背试了试温。没有变化。
“岩王帝君好厉害呀……归终姐姐你见过他吗?”
“不止见过,我们还是朋友呢。”
“哇……”
害怕也不害怕了,小孩们皆仰望着流沙上的岩王帝君形象,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那是不是只要有妖怪出现在村子里,岩王帝君就会突然出现,把妖怪打跑呀?”
“这个嘛……也会,也不会吧。”
“咦?”
归终指着自己:“归终姐姐会永远留在荻花村吗?”
“不会啊。”
“同样,帝君也不会在每次村子遭袭的时候出来打跑他们哦。虽然在他的庇护下,整片归离集鲜有妖魔出没。”
她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持平。“但我一直告诉你们,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比起一味奢求神的庇佑,你们更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流沙倏然散开,翻飞间竟绘出了整个荻花村的全貌,绘出村后流淌的大河、堤岸上簌簌荻花、连片的田间屋舍,如仙境般令人神往。
“须知世间交易一向公平,先民『以物换物』,奠定了『交易』的目的……两方皆获益。”
沙画的场景不断变化,幻化出耕田的农民、互相打招呼、做交易的商贾、手持长戟交战的战士……形形色色的人。
“当今神魔混战,璃月鲜有和平之地,归离原外有很多人无神庇佑,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荻花村的安宁是由帝君携座下仙众和千岩团的四处征战换来的。他以『和平』作为交换,最希望你们做的就是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宁,凭着智慧与坚如磐石的信念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活下去。”
尘神似是卸下长久背负的重担般轻叹,画中沙随着她的叹息散开来,轻柔抚过每个孩子的脸颊;小孩们打起哈欠,一个接一个沉沉睡去,再由流沙载起,送回各自家中。尘神有些乏力,倚在亭柱上目送着孩子们渐飘渐远。
“直至……诸神隐去、和平到来的那天。”
待流沙归来,重回她的大衣袖中,她坐起身,低头拢了拢有些松散的发髻。亭前萤火灯投下的昏光由一片阴影盖过,她也不讶异,为来人让出空间。
“已有近百年没听过你的教化了。”钟离在她身旁坐下。
“你要是常回来看看,会听到更多的。”归终理好长发和衣袖,再度回归原先端庄成熟的状态,“不过我只愿在孩子们面前这么说,个中道理也经不起深究,岩神大人还是少听为妙。”
“对人类的统御,你我从来各执己见。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用这般拙劣的骗局给我创造独行尘世的机会。”
尘神回头扮作无辜状望着他。
“……你可以直接和我商量的。”钟离放软了语气。
他此前在人声鼎沸中走过荻花村的夜市,借着陌生的市井气息突然回味过来:所谓的“找孩子”多半是个脱身借口,否则那群孩子们未免太听话、说散就散,尘神也不至于化作浮尘当面消失不见。
归终不再装傻充愣,低头半阖着眼看自己的指尖。
“嗯……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只是想避免来自我的干扰。以往行走尘世,你我总是同行。岩神大人,且为我解惑吧,经由我解释过的人生百态,可否让你明了人情世故?世间纷争不休的源头,皆因神魔并起么?你以『公平』作为铁律,但所谓『公平』真能令所有人恪守契约,还世间太平吗?”
钟离挑眉:“如何不能?百年前归离和璃月结盟,若非契约定下的严法约束,何来如今的归离集。平原以外那些是非之地,自战争爆发以来兵戈不休,流民为保命纷纷迁入此地。如今,螭兽盘踞北山,奥赛尔统治海中妖魔,赫乌莉亚固步自封;你我的归离,已是仅剩的、能护得人类周全的国度。”
“那不一样……”
归终失落地盯着他。尘神表达失望的方式就是拿一双杏眼望着失望对象,眸子里除了浮在表层的无奈还有更深层的忧伤。
“人世的岩王传说再怎么风光奇幻,也瞒不过我……我知你与众仙拼上全身神力讨伐为祸世间的魔神,向饱受战乱之苦的灾民施救,还要护着归离集……荡涤四方从来不是件容易事。岩神大人,我永远不会否定此番伟业。
“但我也看到邪念的滋生,魔神被封印后产生的怨念不仅催生出妖魔,还会腐蚀人的心智。你不觉得奇怪吗?食岩之罚何等严酷,为何止不住人们一再越界;还有盐之魔神走遍璃月四方,最终选择用『洞天』庇护子民的真正原因……”
女子心生不忍,咬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世间即使无神,亦会战争不休,因为战祸的根源,是人心啊。”
钟离万万没有想到尘神竟出此言:“人心?一直以来在我面前袒护人类的可都是你。”
“如果我也和你一样用严刑峻法约束子民,早在战争前就已经死了。空有智慧、却没有足够的神力握住权柄的神,下场都不会太好……”
“只识炫耀力量、不懂治国的神,也将自取灭亡。”钟离回复她,“别妄自菲薄。”
就当尘神认为他不懂人心罢了……可北集的行商、荻花村的孩子,亦或是行街时听到的闲言碎语:驭使凡尘的女神走遍归离救死扶伤,经由她点拨的幸运儿,连那穷困潦倒、奸恶邪佞的人,受了“智慧”恩赐,亦会改邪归正、重拾信念。
归离原幸得岩王帝君,更幸得尘神归终。它在归终治下于战祸间屹立不倒、欣欣向荣的一派气象根本不容忽视。
他亦不会否定此番伟业的。
“嗯,好。”归终认真地颔首,“此世群魔诸神并起,为了渴求人世的信仰相互厮杀,却甚少有真正明了『信仰』为何的神。在我看来,『信仰』是人心所向,神能号召信徒,人亦应有选择的权力。”
她诉说着天地间众神渴求了无数个千年的为神之道时,平静地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我自知无力投身于武力斗争,只愿在我长久但终将结束的时间里,一直履行传承智慧的契约,将先民的经验教予后人,这才是我守护人类的初衷。
“愿璃月如珉林的千幢磐岩,万世永驻。”
他和归终最后的促膝长谈,止于她缓缓念诵当初立定盟约时立下的誓言。女子嘴角噙了一点轻笑,缓缓阖眼。
『岩神大人这次,倒是比从前有进步啊……』
耳边有女子唇边模糊的呢喃,眼前沙尘奔涌,归终携着四周景物迅速崩落为尘;萤火灯的柔光渐弱,四肢五感似是被慢慢剥离,唯有细沙流过指尖的触感,清晰得不似这整个梦的一部分。
——岩神早已觉出这是梦,拥有6000余年的记忆,做梦时陷进去并不奇怪,只需梦醒前挣脱出来就好。可每个关于归终的梦,他总是驻足流连,哪怕意识飘浮于虚空中,哪怕内心涌上前所未有的酸楚感,都不愿放开记忆的尾巴。
那么多年了,他其实从未看清过尘神。
他们共处的日子不过是钟离漫长神生的沧海一粟,可当洪峰席卷过失去尘神庇佑的归离时,他又是那么怒不可遏,命令千岩凝聚成漫天的巨大岩枪,将那海魔根根钉死在云来海外的无尽深渊。
千年征战,他几乎忘却了枪尖上残留的血气;而十载相守,他始终记得归离原上飘逸着百合花香的小屋、花海中大衣袖的女子裂化为尘,带着有些落寞的笑。
『终究,是没能陪你继续走下去啊——』
意识回笼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荒原的风扬起尘埃,屋前大片的花海随风而谢。这世间曾经唯一通晓育人、仁政的尘神,安息于这片她最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