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归离北集?”
“是呀。”
钟离难得震惊了一回。他印象中,自从盐之魔神筑下“洞天”、命子民迁徙之后,这片盐碱地已经近百年荒无人烟;而他目前站在幡布连缀、人头攒动的长街口,人类来来往往穿行于各个摊位间做买卖,空气中岩盐的涩味消失了,喊价议价的喧闹挟着泥土的潮湿腥气,陌生得让这位历经千年风雨的神明有些不知所措。
他身旁的女子倒是兴致勃勃:“我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也很惊讶呢。建于盐滩之上的部落,没有肥沃的耕地务农,转而发展商业,反倒成了归离集数一数二的繁荣地带。”
“你要体察民情,为何不去北方的田舍村庄,要来这里?”
归终神秘地笑笑:“就请岩神大人拭目以待吧。”
这便是逛街开始的讯号了。归终拉着他于人群中灵巧地穿梭,挨个走过由不同花纹的幡布或几块砖分隔的大小摊位,踮起脚扶住他的肩,努力让视线越过人群,似在寻找什么。
“我听这里的人说,北集是以物换物、各取所需的地方,”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要找砂色的幡巾、插着金色稻穗的摊位,现在有些晚了,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来换粮。”
钟离仗着高挑个头眺望整条街,很快找到了目标。二神穿过人群来到摊前,圆肚缸瓮里的米几乎都见了底,缸边的地面上撒着少许米粒,旁边立着淘米用的木桶;四个农民打扮的人蹲在角落里,围着中心的小桌板上散落着的一堆木牌沉思不语,手上不停摩挲着木牌的动作却暴露了气氛的紧张。
沉默半晌,东厢那人道:“九条。”
他下家跟着摸了张牌,看也不看就说出口:“四万。”
坐南的庄家急得抓耳挠腮,手里木牌不断翻动。归终驻足看了几眼,不轻不重道:“碰他三条组顺子,清一色四步高。”
其余三人皆是神色一变,但见庄家狂喜着碰了上家,再翻开自己的城墙:“胡啦!哈哈哈哈来来来交钱!”
那三个人忽地站起身逼上前,领头的一边挽袖子一边狠狠瞪向搅局者:“交个屁钱,谁他妈在这多管闲事,今日敢惹上爷……啊!怎么是你?!”
归终笑盈盈地望着他:“好久不见。”
他们似乎很是忌惮归终,僵持在原地扮了几秒凶相,领头的扔下几文钱,一挥手:“……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还算识相。钟离不动声色地放下背在身后凝聚着岩元素的右手。
“是归终姑娘,贵客呀!来,坐坐坐。”摊主,也就是刚才的庄家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木牌和小桌,回身取了茶招待她。
“不麻烦飞云老板啦,想请问近日的粮食交易可否顺利?”
“当然当然,北集这片正如姑娘所说,自愿交换买定离手,没人敢违背的。”摊主指指那些见底的米缸,满脸骄傲,“姑娘你有所不知,最近来我这换粮食的人翻了两番!等来年开春,咱们村再也不愁有田却没人种了。”
归终躬身回礼:“如此我便放心了。我们还有公事,得先走一步,祝飞云老板生意兴隆,事业有成。”
“姑娘请留步,上次您替明蕴村解围,村里的人托我给您带了谢礼。”摊主自墙角的包袱里摸出个约一掌宽雕花木盒,双手奉给归终。后者道声谢,收好小盒,走过来挽住他的臂。
“走吧,下一站是荻花村。”她指向集市西方的出口。
“那三个人和你有过节?”
“他们本是被盐之魔神的洞天拒之门外的罪人,逃到归离集后成了流寇,三个月前,就是他们领人包围了村子。我把一切处理妥当后,他们仍然对村民们骚扰不断;后来我出手了一次,村子周边就安宁了。”
“那刚才那个人是?”
“飞云老板吗?他是个行商,此次来北集是替北方各村的人寻找劳力的。”归终抚颌,略略思考一瞬,“自魔神战争爆发后,大量流民涌入中原,归离集南部人多地少,北部则相反,南北的土地劳力分配不均,长久以来人民内部必生事端。我本想等你回来一同商议此事,不料几年前我行至北部盐滩,竟发现了此处。”
女孩仰头环视四周,“世人为追求公平,遵循『契约』之理,竟发明了『交易』之道。他们说,在北集,只要被认为有价值,任何东西都能用来做交易,小到粮食器具,大至田地房产,哪怕身无长物,凭着一身力气,也有机会被缺少劳力的佃户看中,谋得生存的位子。人类啊……有时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但我仍觉得这样的『交易』存在隐患,以物换物看似你情我愿,但心生不服者常以契约之外的标准评判交易物品的价值,实为本末倒置。所以我还得请岩神大人亲自下场定夺。”
钟离听后默然,他视野里不远处有个贩卖劳力的摊位,摊上窝着不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并排坐在角落里发呆,眼神黯淡无光,发间插着枯萎的荻花。
他想起前几日与海魔的大战波及到东南沿海的不少渔村,虽然手下的千岩团第一时间赶去救援,洪峰已先一步覆盖了大片长滩;渔民们被迫北迁途中,又遭海边妖魔洗劫,被冲散了大半。
乱世初成的贸易,繁荣之下藏着致命的赤贫。
“如果……能创造一种尺度,将世间万物的价值具现化,或多或少也能规范交易往来。”他说罢,又摇头否定自己,“……可惜现今战乱不休,人类深受其害,或许这样的尺度在他们眼中甚至不如契约有效。”
“嗯……谁知道呢?”
说是这么说,他在老友敷衍的回答里感受到久违的期待情绪。即便战事频繁,他已不像往些年那般亲临政务,归终从来都能把归离集管理得甚得人心,他也不必多问。
他们离开集市,前往归终口中的荻花村。走至盐碱地完全由坚实的土壤替代之处,脚下的路逐渐收拢并抬高,最终化为了田埂,如古树片叶的脉络描绘出田野的分界;路的尽头屋群林立,夕色天际下大片琉璃百合天青色的花冠摇曳如浪;归终走在前面,轻松得不像来视察,更像在回家路上,边走边哼唱起归离万民口中传唱百年的民谣,每落一步,路边的花苞逐一向他们盛放。
“荻花村是你救出螭兽领地的百姓后,大约七十年前组建的小村子。我的琉璃百合就来自这里。因为地处边陲,成人多外出到南方工作,留下的村民都是老人孩子。这也是流寇选择荻花村作为劫掠目标的原因之一。”归终转过身来,朝他眨眨眼,“一会儿遇见孩子们,记得多笑笑哦。”
孩子?
“你说过是来视察的……”
“岩神大人征战四方,想必少有在街上散步的经历。”归终打断他,钟离发觉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她一半坚决,“我长居尘世,行走人间百年,已练成了见微知著的本事,只需在街头走一走,便可知村民的生活境遇。”
这才是执政神该有的坦荡如砥,百年时光不仅足够她走遍归离原,还够她品红尘、入凡心。
“我信你可以,”钟离不入她的套,激将法的痕迹太明显了,“但你带我来荻花村,不只是炫耀这项技能的吧。人心……实难揣测。”
归终再次笑得捂肚子,回身时加快步伐,领着他走向村口。
人类多有在聚居地的入口种树的习惯,据说是取枝繁叶茂、永世长存之意,以求安宁。荻花村建村已有七十年,眼前这棵苍劲古松也确是历经七旬风雨的样貌。村口聚着玩耍的小孩,远远地看到归终,挤在栅栏边大喊大叫。
“是归终姐姐!”
“归终姐姐来啦!”
然后钟离目睹了尘神一脸幸福地被一群孩子扑倒并围在中间拥抱的画面。归终叫得出十来个孩子的名,挨个揉揉孩子们的发顶,亲吻他们的额,并从大衣袖里拿出许多玩具,分发到孩子们手中。
“归终姐姐,你这次来会待多久呀?”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啦。”
“归终姐姐,我师父说再过几年,我的枪法就能出师啦!到时候我能去千岩团和帝君一起降妖伏魔吗?”
归终憋着笑望了眼钟离。
“你的枪法那么厉害,肯定能被千岩团看中的。”
“姐姐姐姐,白桦和晓梅下午出了村,到现在还没回来……”
“白桦和晓梅?”归终的语气骤然严肃,“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好像是……石桥那边。”
天色渐黑,就算荻花村周遭无魔物猛兽出没,两个孩子迷失在村外的荒原上,难免出事。
归终起身:“孩子们,都先回家吃饭吧。晚上我们在避雨亭下见,我会找到白桦和他妹妹的。”
孩子们异常听话,散开各回各家。归终转向他,略显尴尬:“……不如你先独自逛逛?我找到孩子就来寻你。”
原来这世间还会有她料不到的意外。“一起吧。”
“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你出手啦,顺着这条长街一直走,到河边有个避雨亭,我在亭下等你。”
钟离诧异,再抬头,眼前已不见归终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