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钟离愣愣地看着眼前倚在门口的女子,她满手满脸还有砂色的衣珺洇着大片的乌墨,两袖浸了水软趴趴地挂在臂上,只有脸上恬静的笑一如往常。

“你怎么了?”

“刚刚去海边啦,帮书斋的先生找墨水。”

钟离注意到她腕上那圈吸盘印,皱起眉:“这件事让渔民做即可,何必亲自前往。”

“现在的人们都不太敢往海边跑,只有我去一趟啦。别担心,无非就是换身衣裳的事。”

归终让开道,站至屋前的空地上张开双臂,无数沙尘升空翻卷过她全身,再度落下时又是归离集温柔可亲的尘神大人。

在璃月的诸多魔神里,一位盐之魔神赫乌莉亚,一位尘神归终,皆不喜杀伐,亦无心开疆拓土,后者的归离集落成已有上百来年,她便留在这片平原上百来年,以神力与智慧启迪子民。一百年前,钟离迁来自己的人类信徒,同她定下契约,共护归离。名为“共护”,他待在归离原的时间加起来连十年都不到,战争爆发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减少,上次见面时,屋前那颗遮天蔽地的银杏树还未长开。

对此重视契约精神的岩王总有种负罪感,归终自己却很是豁然。

“尘神不过是归离集的神,岩神大人将来可是要做全璃月的帝君。”她笑称,“何况比起其他仙人……我更喜欢与人交流。”

然后隔几天就被附近的邻居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叫去帮忙,偶尔还能用神力便民,更多时候她会亲自下场……看庄稼、赶走跑来地里捣乱的野猪和盗宝鼬,或者给外出干活的大人带孩子。

他能知道这点还源于多年前两人和留云借风真君的一次小聚。尘神酒过三巡后,在微醺中大谈特谈她养在后院的琉璃百合,从培土、播种、浇水间隔时长到什么样的歌谣能开出最漂亮的花,把另两位魔神唬得一愣一愣的。

“琉璃百合向来难以培育,归终姐姐哪搞来那么多?”留云好奇道。

“别人送的呀,每年春耕时我都会去归离集北边帮忙,给村民们看庄稼、带带小孩什么的,”归终笑得有些小得意,拿人类送的东西向他们炫耀似乎让她很是愉悦,“我不要钱,就被送了好多种子。人类很聪明的,只用了几十年就培育出又好看又强壮的品种,比某些仙人强多了。”

留云颊上微红:“我……我又不是你,整天和人类混在一起,像个村姑一样!”

“好啦好啦,我今天给你带来些种子,这就把培育方法交给你。”归终也是深知留云嘴巴毒性子软的秉性,一番安慰下来二位又其乐融融地论起植花之术。钟离插不上嘴,只默默地喝酒,听他的老友奚落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曾让大片的琉璃百合花谢。

忽视神明的力量和地位,对那些细如微尘的请求亲力亲为,于人类的生活尚难言有何必要性,于自身又有什么好处?他不止一次问归终,质疑她身为神明的生存之道。尘神笑他愚钝,到后来多是无奈地摇头,继续让他在下厨的时候帮把手。

——归终善做人类食物,他每次远征回来都会被款待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上次离开时她特意叮嘱钟离采回一些绝云椒椒,被急于讨伐妖魔的众仙诟病了好久。

“诸仙众皆用天地间至纯的元素力维持元神不灭,凡人那些残杯冷炙怎能与其相比?”

“由她去罢。”钟离淡漠地挡下一切质疑,以龙形之身行遍北部万水千山,才在螭兽的领地附近找到几颗。

其实他也和座下仙众抱有一样的疑问,可是归终做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

日夜兼程送回的绝云椒椒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归终把它们置于木盆中洗净,切成半指厚的片状,取了窗沿上花瓶里琉璃袋的花蕊,辅以盐和其他钟离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一同倒进那口煮着黑背鲈鱼的大铁锅里,合上木圆盖;这厢的菜忙完,她又去看旁边文火慢炖的腌笃鲜,执一柄长勺撇去汤上的浮油。午时的阳光虚化了女子的身形轮廓,她周身笼罩在柔光与浮尘中,散发的圣洁气质与简陋的炊房显得既突兀却又于情于理。

钟离看得出神,冷不防被水煮黑背鲈开锅的刺耳声响惊到;归终掀起盖子,蒸汽如云雾般腾升至半空,沿着灶台后的烟囱排出去;差不多同时,腌笃鲜的汤开了,他抬手灭了火,控制砂锅自火灶上升起,稳稳落在桌中间,水煮黑背鲈和另两碟小菜也紧跟着落桌,归终递过来一大碗米饭和一双檀木筷。

“听闻此去云来海,路上甚是凶险,珉林的各位都还好吗?”

“不太好,留云受了伤,夜叉们也有所忌惮,越是靠近深海,就越是抑不住本性。”钟离想了想,补充道,“云来海近日不太安宁,那海魔对天衡之南的土地觊觎已久,你没事别老往那边跑。”

归终锁眉沉思:“我曾给天衡山顶的弩箭施加神力威慑海魔,如果他真的攻过来,依靠它的布阵足以守护归离集。”

“过于天真了,仙众与海魔终有一战,我能把战线控制在天衡以南,但很难保证归离集南方的民众不受波及。”

“嗯……还是得北迁啊。也好,北方的良田这下有主了。”归终了然地点头,她从不多问前线的战况,“留云的伤势怎样?”

“她说没事。”钟离回忆起临走时小仙鹤捂着伤却一脸倔强地堵在洞府门口不让他进去,“外伤而已,休养一阵就会痊愈。理水会照料她的。”

心思玲珑的老友衔着一抹促狭的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碗里:“你去看望她,她不让你进府?”

钟离默默颔首。她怎么知道的?

“定是又在研究仙家机关术了,不让你看到是害怕被我偷师吧。”归终掩口轻笑,“改天我做些利于恢复的家常菜送去奥藏山吧。”

“以她的心性,怕是不会接受。她这次受伤,也是因忍不下那海魔挑衅,又性子太急,被海魔手下的妖众围攻,”钟离摇头,“若非移霄导天真君出手相救,只怕会伤得更重。”

“这你就不知道了。留云心高气傲,看不起尘泥之物,唯独我做的菜会照单全收,只是平日里怕被削月和理水说教,才这般自矜。上次来做客的金鹏夜叉也是,嘴里说不喜人间食物,还不是把那盘杏仁豆腐消灭大半?”

原来如此,魈是因为这个才隔三差五跑来归离集的人类村庄里“除妖”的吗……钟离哑然失笑。其实仔细一想便知,由他和归终庇护的归离集,哪会有妖魔出没。

“你虽和众仙不常来往,却比我更了解他们。”

“对他们而言,岩神大人才是亦父亦兄的角色吧。”

亦父亦兄……?

归终看他表情古怪,试探着追问:“难道不是吗?”

“……四位仙君,五个护法夜叉,我与他们签订了荡涤四方、守护浮世的契约。这和人类短暂的情感维系不一样。”钟离认真道,“仅靠血缘建立的联系撑不起延续千年的共事,我待仙众们亦无战友之外的态度。”

归终的笑意从他开始陈述时出现,到最后已经抑制不住,由拿碗掩着脸的窃笑变成捂着肚子放声大笑。

自己上次把琉璃百合唱谢了她都没笑得那么厉害,钟离很是不悦:“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我笑你、笑你口不对心。”归终笑出了眼泪,把鬓角垂下的一绺长发撩到耳后,好容易才止住笑,歪头看他,“嘴上撇清关系,心里还是记挂着留云受伤……”

“随你怎么想。”钟离埋头吃饭。多少年才吃一次的好菜,可不能怠慢了。

饭后归终忙着收拾碗盘,嫌屋里空间小,把他赶到屋外的凉亭下喝茶。夏末的午后气温仍有些过高,满院的琉璃百合被晒得发蔫,香气更不似以往的馥郁;不久归终掀开亭下的帘幕钻进来,铺开文房笔墨,从石桌边垒起的竹简里拣了最上面的一卷细读:那时的人们还不善造纸,平日以荻草做书写工具,唯有每月上报给神明的政务会精心书在竹简上。归终有时草草略过几眼便下笔回信,批阅完的竹简在桌子中间垒得越来越高;有时则沉思良久,笔尖悬而未决,便向钟离寻求意见:

“西边的村庄因土地收成差异,流民和原住者起了冲突,该如何判?”

“有付出才有回报,由于前期怠惰而自食恶果,更因贪婪心生不满的那方该判罚。”

“嗯……我倒听说西边的流民入村后处处遭原住民欺压,连农事锄具都拿不到。”归终把宽大的衣袖挽至肘,拿手扇风,“真热呀……流民为生活所迫动手,是为『妒忌』;原住民不愿分出代代相传的土地救济陌生外来者,是为『贪嗔』。两方各有难处。”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钟离为埋头于案牍的女子沏了杯清心茶,“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理?”

“三个月前,北方的荻花村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我亲自前往勘查,按人口劳力和地形起伏重新划归田地,教习流民契合当地的耕作之术,”归终接下茶盏轻抿,不急不缓道,“眼下秋收之时临近,我准备过几日再去那边逛一番。对啦,你和我一起去吧。如果这个方法可行,西边的村子就能早日回归安宁的生活。”

久违的旅行……战争爆发之前,他亦曾以人身走过凡世。如今妖魔当道,战火不息,好在归离原外有他和众仙庇佑,内有归终治理;不知现在的人类,过得怎样呢?

比起枯坐亭中,这似乎是更划算的放松方式。

“你若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不如今日就启程。”

归终从莹白茶盏和古旧的竹简后抬起头看他,神色惊讶。

“今日……也可以呀。不知道前头的驿站有没有人带班……”

这下换作钟离笑她:“和人类住久了,连身为魔神的能力都忘了?我们有比陆路更快的途径。”

归终望着那双金铂般熠熠生辉的眼,突然明白过来。

用……飞的?

钟离放下茶杯,执了她的手掀开帘幕,边走边解下披肩和兜帽;长风吹过,衣料向上翻起短暂遮蔽归终的视线,她伸手接住,自衣料后钻出一具巍峨宏伟的龙身,磐岩般厚重的鳞下流淌着灿金的光,随脊背隆起的鳍如燃烧的焰,他的龙角逆着阳光透出石珀的质感,炯炯金瞳转向她,那一刻自微尘中诞生的元素神感到窒息般的威压,她不是随岩王征战的仙众,只在天衡山巅远远望见过云间的游龙,离得近了才恍觉魔神之躯的庞然和自身的渺小。

龙微微伏下身,示意她上来;尘神如梦初醒,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嘴巴却不听使唤地吐出心里话:“刚吃饱饭就飞行,会闹肚子吧?”

钟离:……以普遍理性而论,我是魔神,所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