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雨水真多,我看啊,这行商的可是苦了。”
“淮掌柜宅心仁厚。今年南风偏多,雨水较往常确实多了些。不过要说雨水多,还当属璃月港初建之时,当时因雨涝成灾,所以璃月人建了不少仙人像,以祈求风调雨顺。当然,现在已多半损毁,只在天衡山上还有些许留存。”
“璃月港初建之时?那得多少年了?钟先生真是晓古通今啊!说到仙人像,这归离原上以前好像也有过,就是不知是哪位神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了……”
絮絮叨叨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有些听得清楚,有些听不分明。但他能记得,这其中有个令他非常厌恶的声音!
呼——魈猛地坐了起来,睁眼打量四周,是自己在望舒客栈的房间。他扭头看一眼,和璞鸢静立床边。
他以手扶额,闭目回想。
他追踪魔物气息到了归离原,见到一抔奇怪焦土,其中暗含雷电元素。再后来他继续追踪,在山上看见了一个神秘人……伐难!虽然那人面容俱毁,但那双眼睛,那一身极烈的雷电之能,是伐难,不会错!他没死!
多少年?魈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伐难还活着!当年业障侵他神识,就连那个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狂,在痛苦中……
想到此,魈起身下床,拎起和璞鸢出门。
大堂内,掌柜淮安正与一人热情攀谈。那人坐在桌前,一身金线玄裳,黑发黑眸,姿态从容。那张千万年来不曾变过的脸,就如韫玉之山石。
虽是客栈客人,但他一派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仿佛世间之事无他不知。在这侃侃而谈中,也尽是些稀奇古怪的遥远旧事,引得掌柜淮安听兴正浓,不时为他殷勤续水,一脸钦佩。
他听见魈噔噔下楼,忙转过身,惊喜道:“肖先生醒了?身体可好?”
魈头也未抬,只略一颔首,径直要下楼去。
“虽是盛夏,但寒雨侵体,也宜将养些时日。”钟离放下白瓷杯,看向那道清瘦的背影,淡然说道。
淮安连忙解释道:“哦,肖先生,这位钟离钟先生,昨夜里将您送了回来,说您不慎淋了大雨,发起烧来,有些迷迷糊糊。我让言笑按照钟先生的法子煮了药粥,他又亲自喂您喝下去的。您应当感谢钟先生才是。说起来,钟先生真是博学多才!”
钟离客气道:“不过是记性好罢了。”
魈身形微滞,右手死死攥住枪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谢。”
淮安正欲再打圆场,可魈却二话不说,径直走了。
“这……钟先生莫怪,肖先生性子向来如此,别看他好似一脸冷漠,其实——”淮安又向钟离解释起来,只是他也不知该如何转圜。
钟离微笑抬手:“无妨,不碍事。谈兴已尽,既然肖先生无事,那钟某先告辞了。”
“哎,钟先生,何不再留些时辰?一会儿我让言笑掌厨,请您尝尝望舒客栈的拿手好菜,我们再痛饮一番可好?钟先生?钟先生——”淮安想极力挽留,但钟离已经离去。
“这一个两个的,真……真是奇怪。”淮安惋惜地摇摇头,坐下来倒了半杯茶,自己仰头喝尽。
昨日大雨积水未退,归离原上略有些泥泞。魈运起身法,以轻风之姿从归离原上掠过。只是他行了没多久,突然停下身来,持枪转身,细长胳膊在风中一划,将手中和璞鸢用力掷出!
歘——和璞鸢凌厉地插在钟离身前尺许处,溅起地上泥土,沾上了他的长裤。
“素不相识之人,速速离去。”魈别过压抑成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冷漠。
钟离闻言,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笑。他上前一步,伸手拔出和璞鸢,一手轻轻抚过枪身,细细打量:“当年以玉石矶岩锻造,多年杀伐,其温润之气已消,如今俱是——”
“把枪还给我!”魈粗暴打断他的慨叹,转头看向他,那双黄金竖瞳中怒火已生。
钟离一声轻笑,那如金玉矶岩的脸上绽出光华,随手将和璞鸢轻轻一抛。
魈咬了咬牙,伸手将长枪接住,似想揽在怀里,却又半道扛在肩上。他不再理会钟离,转身就走。钟离沉默跟着,走了一阵,突然出声问道:“昨日我见你身受雷法侵蚀,此人当不是弱者,是何人伤你?”
“不关你事!”魈停下脚步,将长枪一拄,微微撇头,“还有,你没资格来这里。”
钟离奇道:“我为何没资格来这里?”只是他说话间似是看到了什么,折身走向一旁。
那是一棵有些年月的银杏树了,不知经历了几多风雨,如今已有参天模样。接连几日大雨,树下潮湿,竟有一朵琉璃百合怯生生地生长着。钟离走到树下,在那带着一抹淡蓝色的娇嫩花朵前蹲下身,嘴里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曲调。然而他却没看到,一旁因愤怒而颤抖的魈,正死死盯着他,目光仿若噬人。
琉璃百合听到了古老的歌谣,晶莹欲滴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钟离伸出手,岩元素在他的掌控下慢慢凝聚,于花茎周围筑起了一圈小小花圃。他端详着摇曳多姿的花朵,开口道:“野生的琉璃百合已不多见,想来能碰到一朵——”
砰——钟离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断。
魈疾步冲过来,挥起拳头朝着钟离脸上猛地砸去!
猝不及防的钟离被一拳打倒在地,魈咬牙切齿地扑上去,骑在钟离身上,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黄金竖瞳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猛地提起钟离,又朝地上狠狠掼下!
砰——
“你有什么脸说琉璃百合?!”
砰——
“你有什么脸来这里?!”
砰——
“你有什么脸说自己有资格?!”
砰——
“归终姐——归终姐她——”
终于还是提及了那个名字,魈的黄金瞳里不禁溢出泪水,哽咽着无法再说话。但愤怒仍旧在燃烧,他索性举起拳头,朝着钟离那张淡漠无表情的脸上一下下砸下去!
“砰砰砰——”
他砸到精疲力尽,砸到双手鲜血淋漓。钟离脸上并未有丝毫损伤,他只是安静地躺着,任魈发泄那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愤怒和怨气。
魈无力地从钟离身上跌落下去,他半躺着,用腿嫌弃地踢着钟离,像一头受伤的狼般嘶吼:“你滚!你滚!”
钟离仍旧面无表情,他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看着几近崩溃的魈:“是伐难吧?”
魈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雷元素如此浓郁,想必除了伐难,恐无人能及,稻妻那边最近并未有人来。”钟离叹了口气,“他还活着,终究还是没能走出来。”
“他走不走得出来关你何事!”魈半跪着,恢复着身上的力量,
钟离看向魈,眼神中透出一股怜悯,又好似带有一丝失望:“你当记得契约,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哈哈哈哈哈——”魈气笑出声,狂笑将泪水掩去,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不,这个神。
这个曾经救他于苦海的神,这个曾经传授他枪法的神,这个为荡平一隅护璃月千年的神,这个为消除魔神残渣,感召无数夜叉仙神甘愿为其驱使的神!他仰慕过,崇敬过,嫉妒过,爱慕过,他甚至视他为父,为师,为兄,为……
他想过。他想过岩王帝君会和尘之魔神在一起,在这片以他们名字命名的土地上,看着他们所守护的人类繁衍生息。
他不止一次嫉妒过,归终为何会这么完美。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暗自想过,想过那个不可能的可能,那个让他伸手却又无法伸手的可能。可,站在岩王帝君身边的只能是她。他只能是一个躲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哪怕被拯救,被期待,被呵护。
可是最后她死了。魈几欲癫狂。
他不止一次扪心自问,归终死了,他是悲伤还是高兴?高兴?他居然能高兴!这如此污秽至恶毒的想法!归终待他从未有一丝亏欠,反倒是他,从未去替归终想些什么。除了自甘于后的退让。可他能不退吗?这只不过是心底的幽暗之土催生出的难以启齿的欲望、渴望、魔障。
只是这一切都消散了。在看着尘之魔神归终消散的那一刻,在亲手砍下移霄导天真君双角那一刻,在看着伐难入魔、弥怒遗恨、浮舍应达自相残杀那一刻,在经历了无数厮杀,日夜忍受业障侵袭已历千年的这一刻,都消散了。
爱不知所终,恨不知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