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独自一人默默走在前往归离原的路上。气息很淡,但他能感觉到,不是普通魔物。昨夜里风雨大作,他本以为是自己压制了许久的邪念在滋生,看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有魔物袭人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人。他过了碧水桥,拐下主干道,越过荒芜草地,朝着归离原深处进发。
纵然已经过去几千年,再次踏上这里时,他心中仍然有一股难言的悲伤。
归离。
以他和她名字命名之地,如今已成了她长眠之所。
“魈魈,过来。”她的声音总是柔柔的。
“魈魈,你的枪法越来越像他了。”她为魈拂去头发上沾的草屑,眼中都是惊喜。
“你怎么不说话?”她歪着头看魈,一脸促狭的笑意,“你连不说话都学他?”虽然是历经万载的魔神,但她不像其他魔神那般冷酷而深邃。她从不在意魈的过去,对她来说,只有朋友和敌人。素来以智慧著称的尘之魔神,在朋友面前却总是如同心性单纯的少女,她不掩藏,不揣测,始终像透亮而甘甜的山涧,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却又能在清澈之间看到自己的倒影。
以【尘】为神号的她从来都是温柔的。当她看着你时,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她的长发好像会发光,她就像阳春三月时的雨,像仲夏之夜的风,像一场纠集所有美而造的梦。
只是可惜,所有的所有都配不上她。她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不该在那片血雨腥风、尔虞我诈的年代中出现。
“我是我,他是他。”初来的魈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青涩与倔强,从噩梦般的岁月中苏醒,他正在努力成为“正常”的夜叉。那个仿佛将他从溺水中捞起的人,他越是仰慕,越是往心底里藏。
她温柔一笑,不再打趣:“好好好,你是你,他是他。”云天辽阔,她手里捏着一根马尾草晃来晃去,轻轻拂过魈的鼻尖。
宠溺如同初春时山中化开的一泓清泉,在清澈如许的石窝中荡漾着,积攒着,满溢着,最终冲破了尚还冰冷的石隙,汩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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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实为法,奇正为谋。枪之一道,破敌在力竭之间。”
阳光照耀下,男人面向魈。长身玉立,黑发黑眸,仿佛最深地脉中的黑曜石,散发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光芒。那像刀削斧凿样的脸,带着他最为人熟知的温润。
石韫玉而山晖。
“你且看。”
男人坚实的臂膀如万古磐岩,长枪在他手中有股说不出的肃穆之气。他身形前冲,力从脚生,顺腿而上,以腰为枢,传背臂而前刺!
“嗡——”
仅仅只是演示,枪锋刺破长风,发出愉悦蜂鸣。那如同长虹般的攻势往前,再往前,似乎永无止境!
那一招一式好似都钉在魈的心上,那一往无前的长虹,总让魈想起从噩梦中醒来的夜——“你本为夜叉,却受拘于此,多造杀戮。念你虽多番为恶,然并非本心,且饶你一命。跟我来。”
“魈。”男人的声音将他从沉溺的记忆中慌忙唤出,“我乃岩法,重厚积之劲,你为风法,当以灵动取胜,不必太过模仿我,反倒失了你之锐气。拿去——”
他轻轻一笑,将手中长枪抛向魈。魈伸出手,想要接住……
一闪而过的魔物气息打断了他的遐思,他一跃而起,循着它在荒草萋萋的归离原上贴地如飞。
如同龟裂千年的岩隙中被吹来一滴千里以外来的雨,那抹气息时隐时现,却勾得他心神俱震!他不敢相信,或者不敢确认,它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了千年,又陌生了千年。
周身景物飞速在身后消失,视线内出现了几个丘丘人。他们正围着地上一处手舞足蹈,状若癫狂,丝毫没有发现魈的迫近。
风轮两立!
卷积微尘!
长枪如龙,他身似狂风,枪锋在日光下闪过一抹凛冽,破空之声尖啸而去。
叮——的一声清响,枪尖落地,激起少许微尘。待他站定,几个丘丘人应声而倒,露出它们围绕之处。魈倒提长枪缓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捏起地上一撮焦黑的泥土。
那是一抔焦土,不知是受了火烧或是雷击,已做漆黑。其中魔物气息浓郁,想来便是它引来了丘丘人。
他轻轻捻动两指,散落的焦酥尘末被他招来微风吹向不知何处,气息也随之消散。他起身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将平复心间激荡。
起风了。
长风倏然而至,卷来漫天乌云,远处隐隐传来雷鸣,声声沉闷。风中有一股气息陡然浓郁起来,是祂!魈猛地睁眼,拔枪便走!
随着一声狂雷炸响,他一跃而上,攀上一座山巅。才半晌不到,方才晴空如碧,此时已阴沉似墨。在袭面狂风中,他看到远处山巅立着一人,以破烂布袍裹身,看不清面容。那人似是察觉到魈的出现,身形轻转,在兜帽遮掩下与魈对视一眼。
浓郁魔气在这神秘人周身凝结,其邪戾之烈竟可以肉眼瞧见!
魈紧握枪杆,金色竖瞳迸发一抹精光。
咔嚓——一道狂雷炸裂,落于两山之间,电光未逝,魈猛然出手!人随枪走,如狂飙疾风,卷起一道青色烟尘,直奔山巅神秘之人!
枪锋已至,竟是极烈之式!
然而那山巅之人身形鬼魅,竟在枪锋堪堪将至时,一个闪身避开锋芒,布袍下扬起一只手,有雷烈之力传至魈的腰身。
风轮两立!魈的身形如风狂卷,旋身而上,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长枪横扫,攻势不颓。神秘人却不愿与他缠斗,一道电光划过,神秘人爆退开去,立于崖边。
魈亦收枪,手握枪身三分之二处,抬眼看向神秘人:“你是何人?”
这人身上气息邪怨,却又不同于往日里那些曾被镇压的魔神残渣,那有些熟悉的气息让他拿不准这神秘人的身份。
神秘人并未回答,只是身上涌现出一片紫电光华,狂风呜号,空气中隐隐出现雷电痕迹!
魈虽不明白他想作何,但这气息邪怨异常,如不制止,恐将有大变。既然对方不说话,那便没必要再留手。他再度出枪,身形如风,直逼神秘人门面。周身长风似是听到他的感召,纷纷涌来,一人一枪之势眨眼间便成千军万马之象,如长龙狂啸而去!
毁坏三界!
当此时,大雨倾盆兜头而下。神秘人夷然无惧,周身烈雷狂涌,直劈下来!
枪锋雷电交错而过,狂风吹起神秘人兜帽,在错身的一瞬间,魈看到了兜帽下的那张脸。那已经因伤痕累累而扭曲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尚还分明。然而就是从那双眼睛中,他看到了故人。
“伐难?!”
突变打乱了他的步伐,然而只此一瞬,那雷电如影随行而至!天雷炸响,长风消散,整座山头都被剧烈的雷暴笼罩起来,刹那间天地失色。
电光来去瞬霎,神秘人不见踪影,而魈已跌落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