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不到,魈便草草洗了出来,洗澡这种事儿,对于完全身为仙人的他来说,似乎意义并不大,他攥着甘雨给的皂角,钻进下游处假山后的水里,随便的往身上拨了拨水,便胡乱拿皂角在发上、身上抹了几下。

甘雨给的皂角可不是凡品,在轻轻摩擦之下转化的绵密泡沫,顺着魈半裸的肌肉痕迹和着水迹往下流去,一坨一坨的汇聚在水面上,魈用手拘一团与手心,斜着手掌凑在琥珀色的瞳孔前,打量起来——泡沫顺着掌心有些复杂的纹路滑落,又掉在了水面上,在活水的涌动中,逐渐分散开来,直至消失不见遁入悬崖上的瀑布中。

魈抿了抿嘴,似是失了兴致,俯身潜入水中,徒留半张脸上那双好看的眸子,有些寂然的看着水面,“咕嘟咕嘟”地往水面吹着泡。

这段时间,钟离倒也没有闲着,他有意循着上游灌了壶水,坐在正北那个炉子旁的老树根上,烧着热水,壶嘴很快便出了热气,把壶盖掀的“噗噗”直响。

钟离数着壶中水泡翻涌的次数,定夺中拎起水壶来到湖中小岛,他自个人找到常坐的位置坐下,从甘雨给的用品中,翻出了一盒茶叶,许是新茶的缘故,铁盒还被紧紧封着,钟离毫无概念的拆开它,洗壶洗杯洗茶一连串中,有条不紊的沏着茶。

魈很快穿了衣服走了过来,衣服还算合身,不似原来走起路来拖拖挂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还稍稍滴着水,静静地贴在头皮上,摇晃似有水珠溅出来,钟离心道还真是一只小小鸟,便推了推桌上另一边的那杯茶。

大抵是对着魈有些探寻的眼神,钟离抓起茶杯解释道:

“就普遍性理论而言,仙人并不必讲究凡人中澡后补水的由头的,不过喝点茶,总归是好的。”

接着又顿了顿:“按普遍性理论而言,取清晨荷叶上露珠为最佳,不过此地之水不至于那么不尽人意,将就着喝吧。“

魈还是那种闷不吭声的样子,他坐上钟离的一侧,抓起面前的茶杯,定定的看着黄绿色的茶水,他嗅了嗅浮与茶杯表面若隐若无的清雅香气,接着一骨碌灌了下去——嘴里顿时有苦涩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种感觉似乎对他而言,总是让他想到当年苦涩的日子,倒是并不是太好,他抬头望向钟离,便见这位钟离先生右手抓着陶瓷茶杯,垂眼低头轻轻吹了几口,笔直烟雾散开了,朦胧迷糊了钟离的整张脸。

他轻轻抿了半口,半个巴掌大的茶杯里,还剩半杯,钟离放下杯子,左手提起茶壶,斜倒又往里盛个大半。

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切,钟离这才抬问道:“我要去一趟望舒客栈,可愿一同前去?”

“嗯。”

一盏茶结束,便顺着下山小路一直走,穿过归离原便到了望舒客栈,魈怔抬头望着桥头牌匾上“望舒客栈”的四个大字,一时有一些恍惚,他学着钟离的口吻对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字的念道:“望,舒,客,栈。”有抬头向着制高点假山上的那个银杏树望去,竟不知心情为复杂起来。

钟离侧过脸看了看这位少年,夕阳打在他的侧脸,半明半暗。他忍不住问道:“魈,你可识字?”

魈显得有些茫然,他“嗯” 了一声,似又有点质疑自己,见问不出什么,钟离换个说法:“你可曾学过字?”

魈摇了摇头,他所学的一切,都是吞噬了别人的梦中,在人家梦中所学,除了打架之外,从未有人教过他别的什么。

钟离的表情一瞬间严肃了起来,他能感觉自己很是生气的,俗话说的好“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咋这孩子啥都不懂的样子,到底谁教出来的。

他轻咳一声,有意将这段话翻篇:“走吧,进去看看。”

走进院子口的平台上,便见有厨子拿着纱布挤着什么,奶白色的汁液在厨子手心的几次挤压下,尽数流入面前的钵子里,厨子揭开握成一团纱布,里面密密的挤着白色的残渣物质。接着又把剩下的液体倒入另外一块纱布中,反复几次在那揉搓着。

魈跟着钟离来到边角处的一处座位处,小二很是热情,喊着“许久不见岩王爷过来,甚是想念,”,一边给他们挨个沏上了茶,魈有些无所事事,借着视力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位厨子的一连串操作,感受到魈的兴趣,钟离适时的问道:“对做杏仁豆腐感兴趣?”

“杏仁豆腐吗?”魈跟着默念了一遍,转过头来看着钟离,钟离端起小二沏的茶,补充道:“上次和你说的那颗山杏树结的杏仁做的。就普遍理论而言,一般杏仁豆腐用的是甜杏仁,甜杏仁又称‘南杏仁’,块头大,杏仁味略轻,多用于做甜食。”

言语间,菜倒是上上来了,魈盯着面前的三个不知名字的东西,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说着“我去巡逻”,便想离了去,却被钟离按住了一只手,示意着他坐下来。

“我自是知道仙人不用进食,可是这更像是你我之间面对面之间的一种平等的来往。这是人世间,最基本的礼仪,也是我对朋友请求。”

“朋友?“魈着重重复了一句,钟离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甚是没辙,魈只好拿起筷子动起手来,他夹了面前盘子里的撒着辣椒葱花的卷状食物,每一卷上都覆着酱汁,倒也赏心悦目。放入口中,肉类与一种似乎菌类的东西夹杂在口腔,那个菌类似和普通蘑菇不太一样,一股复杂土地腥味慢慢的蔓延开来,咀嚼回味中似乎又带一丝松香的草药味。

魈瞬间就黑了脸,心想:“这可真难吃。”便放下筷子,灌了几口茶来。

钟离见状,拿着筷子,点点这盘菜,解释道:“松茸酿肉卷,抱歉不知你的喜好,这两道。”他指了指松茸酿肉卷和一盆半黄半白的汤食:“松茸酿肉卷和珍珠翡翠白玉汤,这两个是以往和”他顿了一下:“老友经常吃的,松茸这东西,若是喜欢便是鲜美至极,若是不喜欢,总是会有一点腥涩难忍。”他又指了指那个瓦盆里的东西,那盆里散发着火腿的香气,随意的混杂着黄色的干笋:“文火慢炖腌笃鲜,这算是我给他取的名字,这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若是日后你想品尝,直接点腌笃鲜就好,只是望舒客栈会根据我的要求制作而已,所以我私人……私人会比较偏向来这里尝尝。”

话音刚落,小二吆喝着送来一份摩拉肉和一盘雪白的块状东西,里面一块块的整齐切糕堆叠在一起,中心撒了好几勺蜂蜜,缓缓的顺着白色的凝固物向下淌去,那盘东西被推在了魈的面前,魈抬头看看钟离,钟离抬手示意:“杏仁豆腐,你试试看罢。”

魈闻言,拿起筷子加了一小块,他放在鼻子前轻轻嗅了嗅,似乎是因为加了牛奶的缘故,杏仁味并不冲脑,他塞进嘴里,甜到黏腻的味道,借着杏仁豆腐融化在嘴里,魈一个激灵,多年吞噬到孩童美梦的错觉,从口中直冲全身,试图让他融进了曾经的回忆里。

一盘杏仁豆腐顺势便下了肚,他看着盘里夹碎的豆腐碎屑,试图用筷子加起来,在几次愈演愈烈的支流破碎中,放弃了换了勺子直接舀进嘴里。

用着勺子,倒是熟练,魈看了看钟离的用筷方式,放下勺子转过筷子探向文火慢炖腌笃鲜中,他心下对这位钟离先生喜好,甚是好奇,他夹起干笋和火腿一股脑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火腿和干笋相互吸引,碰撞间尽数吸收了汤汁,干笋夹杂着火腿的熏香味,火腿中又染上了竹林间的清香,让魈暗暗佩服起钟离先生的品味来。

钟离已吃完,他搁下筷子,又添了一壶茶,吹去浮起的茶沫,问道:“你这是第一次用筷子吧。”

魈放下筷子,“嗯”一声。

“我很是好奇,你学的字和这些凡人的技能,是哪里学的?”钟离似在乘热打铁。

“梦里。”魈吐出两个字:“所以,远离我,是最好的选择。”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不该救我。”

钟离没有说话,有些头疼这孩子的牛角尖,他一手拿着茶杯缓缓转着圈儿,似在看上面的花纹,灯亮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窝蜂挤了进来,整个望舒客栈,就像是一盒偌大华丽的圣诞树,挂满着世俗间快活的气息。

魈看着钟离的身后,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般,一切和这里无关。

钟离不说话,魈自然也不吭声,他像个老老实实的小学生,等着先生给予的下一道指令。

大概是打量够了,钟离把里面的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喊着小二把账单寄给璃月港的甘雨去,小二这可不乐意,推脱着“岩王爷来吃使我们的荣幸,老板不愿意收钱等”云云。钟离公事公办的拿出岩王爷契约的那套,小二这才作罢。

“你们的好意,我是心领了。”完事,还补上了这句。

随即站起身,对着魈笑了笑,眉眼上的红色胭脂,迎风飞舞:“那我来教你写字,可好?”

华灯之下,魈望着那张看似威严的脸,心中的灯光,透过黑暗的罅隙,也跟着亮了起来,他有些痴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