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学第四周的期初考试迫在眉睫,不过宁二中的学生都对此不以为然。高二和高三早已习惯如此,对于高一新生而言,班主任们也都百般交代,期初考试只是为了评估大家的总体水平,并不会记录在成绩单上。

无论有没有这般关照,基本没有人会重视期初考试的。

不过也有少数例外。

樊晚霞在期初考试的第二天晚上就把她的姐姐约到了外面的操场上。两人在夕阳下的操场散着步,周围都是一些跑步锻炼的师生们,让她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不做点什么嘛。”

妹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让姐姐有些摸不着头脑。

“做什么呢?”

“期初考试嘛!高中的第一次考试,如果不做点什么纪念的话,不会觉得很亏嘛!”

樊朝霞立马明白了,樊晚霞那股忍不住想要搞点恶作剧的习惯又在作祟了。不过作为姐姐,她也不会去阻止就是了。正相反,无论樊晚霞想到了什么点子,她都会全力以赴去实现的。

“那么妹妹有什么想法吗?”

“嘿嘿,想法嘛……姐姐你应该发现了吧,期初考试的管理不太严格,就算做点出格的小事也不会作数哦。”

看樊晚霞一脸坏笑的样子,樊朝霞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可不行哦。一旦考试作弊被抓住了,肯定会有大麻烦的。”

就算是期初考试这样不太正式的考试,好歹也是全校统一的考试。如果作弊被抓的话麻烦就大了。而且樊朝霞的记录上已经有一个处分了,如果再来一个的话,就真的很危险了。

“不被抓住不就没事了嘛。”樊晚霞依旧是一副乐天的样子,确实,她做的坏事从来也没有被抓住过,“而且姐姐,你不觉得很浪费吗?我们可是坐在前后的位置哦。”

如樊晚霞所说,全校统一的考试都会打乱顺序来安排不同的考场。这次的考试顺序是按照拼音首字母来排的,于是樊朝霞(FZX)和樊晚霞(FWX)姐妹俩就被分到了前后的位置上。

对于作弊而言,确实是绝佳的位置。

“那么妹妹是有什么想法了?”

“那是当然!我的想法就是……”

2

对于高一而言,期初考试的科目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和化学,其中数学是最后一门科目,也就是周五的早上。

终于到了最后一门考试了,全校都洋溢着一股马上就要放假的氛围,就算在考场里,也能看到几个同班的同学聚在一起。他们的手上虽然拿着教材,但却没有翻过。他们只是以复习的名义聚在一起互相聊天罢了。

最后一场的监考老师们终于来了。经历了前面四场考试后,这个考场的学生们也都和两位老师非常熟悉了。

一位是高一六班的班主任冯雅文老师,还有一位是高一七班的数学老师马燕老师。

两位老师进了教室,马老师以轻松的语调开玩笑:“同学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放假了?”

“是!”

几个七班的学生们配合着回答,结果引来了马老师的白眼。其他学生也都被这滑稽的互动给逗笑了,教室也忽然喧闹了起来。要不是还有板着脸的冯老师在,教室里的氛围恐怕是压不住了。

这时候,冯老师注意到中间还缺了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位置上的学生非常特殊,所以冯老师的印象尤为深刻。

是那对双胞胎。

她们前几门考试都来得特别早,像普通的学生们一样在考试前一起复习或者聊天,为什么今天都快开考了还没来?

对于樊朝霞和她的妹妹,冯老师觉得非常棘手。

她们俩每个课间都会黏在一起,偶尔冯老师让樊朝霞来办公室,结果她的妹妹也总会跟着一起过来。

宁二中对于双胞胎入学也有校规上的规定,尽可能让双胞胎分在不同的教室里,好让他们接触不一样的人。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冯老师教书以来也见过不少双胞胎,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交友圈,至少在学校里都过着属于自己的校园生活。

可是樊朝霞与樊晚霞却不是如此。

如果像她们俩一样除了上课的时间外总是黏在一起,那校规的安排又有什么意义?对她们的成长又有什么好处?可惜冯老师只是六班的班主任,也不能强行把她们俩给拆开来。这也是冯老师头疼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之前的人偶事件。虽说最后事件的真相是樊朝霞因为对妹妹不满而想要捉弄一下她,樊朝霞也真诚地道了歉,可这其中的种种行为还是让冯老师觉得,樊朝霞和樊晚霞很可能是麻烦的制造者。每个班主任都不希望自己的班里会出现一个总是惹麻烦的学生,冯老师当然也是如此。

马上就要开考了,马老师也注意到了还空了两个位置,便偷偷问道:“那两个孩子呢?”

马老师是七班的数学老师,自然也认识樊晚霞。不过就算不认识,这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也是老师之间的话题人物。

“范婷婷,你知道樊朝霞她们去哪里了吗?”

范婷婷是个小个子的扎着双麻花辫的女孩。一听到班主任在叫她,便紧张地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僵硬了。

“没有。刚才还在我们班看到她们俩来着。”

铃声响起,考试正式开始了。冯老师决定不去管那对双胞胎了,她和马老师分好试卷,从两边分别将试卷发了下去。

考试正式开始了。教室里马上安静了下来,只有水笔在卷面上滑动时发出的唰唰声,和某几个学生的叹息声。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冯老师看着表,有些不安起来。开考十五分钟后还没进考场就会算作弃考,虽然期初考试不是正式考试,但弃考总不是一件好事。

一般而言遇到这种情况,老师们总会担心学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唯独这对双胞胎会让冯老师产生“她们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的念头。

马上就要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双胞胎才姗姗来迟。两人只带了一黑一白两个笔袋,甚至连书包都没有。

冯老师带着怒气快步走到两人的跟前,责备道:“你们两个怎么来那么晚?已经过十五分钟了,你们对数学那么有自信?”

“嘿嘿,不好意思啦。”樊晚霞笑着说道,依旧是不当回事的模样。

“抱歉,我们两个稍微有点事。”

两人的迟到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冯老师决定等考完试再教训一下她们俩,这里就姑且放她们进教室了。

两人入座之后,几乎同时将笔袋放在了左前方的位置上,然后从中拿出了笔,又几乎同时拔开笔盖,开始做题。

看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冯老师松了口气,她不知道的是现在安心还太早了一点。

3

开考二十分钟的时候,樊朝霞忽然哼起了歌。

虽然是非常轻的声音,但还是引得周围一些学生奇怪的目光。再这样下去就会影响考场纪律了,于是冯老师过去敲了敲樊朝霞的桌子。樊朝霞这才惊醒过来一般,无声地说了抱歉后,考场才终于安静下来。

冯老师很奇怪,因为樊朝霞前四门考试都很正常,没怎么发出过声音,为什么最后一门会哼起歌来。

开考四十分钟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做到了反面,只有晚来的樊朝霞姐妹俩还在做着正面的题目。

樊朝霞看着其中的一道题,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着。她左手撑着脑袋,右手下意识地在桌子上毫无规律地敲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这次是马老师过去提醒。樊朝霞又一次说了抱歉,这才收起了自己的右手。

又是樊朝霞!冯老师想道,两次都是她未免也太巧了吧,可是两次都像是投入做题之后无意识的举动,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疑点。

考试仍在进行着。到了开考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两人就先后把试卷翻了个面。虽然其他学生们也大多花了四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做完了正面,但对于迟到的樊朝霞姐妹俩来说,她们只做了半小时就做完了正面,未免有些太快了。虽然确实有一些思维比较敏捷的学生会在半小时内做完,但樊朝霞姐妹俩似乎并不属于这一类。

开考一个小时了,按照规定,由冯老师来宣布,考试时间还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有的学生发出了叹息的声音,有的更是发出了惊叹。当然,默不作声地埋头做题的学生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他们抓紧一分一秒的时间,或是在草稿纸上写着自己的思路,或是在试卷上奋笔疾书。

这时候,樊晚霞忽然高高地举起手。

还没等老师们走过去,她便大声地说道:

“老师,我想去上厕所。”

站在讲台前的冯老师有些叱责地看着她,然后点点头给出了许可。她心想,这种时候应该等老师走进了再偷偷说才对,樊晚霞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等考完试一定要联系七班的班主任好好教育一下才行。

冯老师特地注意了一下樊朝霞,生怕她抬起头来看前面樊晚霞的试卷。不过樊朝霞虽然时有抬头,但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樊晚霞的卷子。

樊晚霞很快就回来了,她的手还是湿湿的,应该是洗完手没有甩干就直接回来了。她往笔袋里翻找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张大了嘴巴,又一次举起了手。

这次冯老师很快地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要餐巾纸?”

“是的。”

“老师,我这边有。”樊朝霞给出了餐巾纸,可冯老师本能地产生了警惕。

“不用了,老师有。樊朝霞你继续做题。”

樊晚霞用冯老师的餐巾纸擦过手后,难得认真地道了谢,随后又继续开始做题。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差不多这时候学生们都已经把试卷看过一遍,剩下的就是攻克难题了。当然这是拉开差距的地方,也是检验学生能力水平的地方,所以大部分学生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题目,艰难地思索着。当然,也有一部分学生暂且放下了最后的难题,回到正面检查选择题和填空题去了。

这也是双胞胎不一样的地方,樊晚霞属于前者,而樊朝霞却属于后者。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樊晚霞的水笔突然写不出来了,她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一圈之后,在笔袋里翻找着新的笔。

似乎是注意到了妹妹的困境,樊朝霞也从笔袋里翻出了一支新的笔。正要举起手来报告老师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滑,水笔从手腕上滑了下来,摔到了右边的地上。

后面的马老师过来,帮忙捡起了笔。这只是一支普通的水笔而已,并无特殊的地方,于是马老师把笔交给了樊晚霞。樊晚霞说了谢谢后,考场又再次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二十分钟了,对于一些学生来说也是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一些早早放弃的学生已经在座位上无所事事,要么看着窗外的风景,要么就是盯着试卷发呆。

马老师也有些松懈了,在教室的后排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只有冯老师一人在紧盯着考场上这些学生们的每一个动作。

樊朝霞早就放弃了答题,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拿着笔在桌子前缘左右划着。而樊晚霞则是紧盯着最后的答题,在草稿纸上拼命地写着什么。

忽然间,樊晚霞的后背忽然挺直了,脸上也满是笑意。

看着她有些古怪的样子,冯老师忍不住将视线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樊晚霞忽然噗地笑了出来,同时放在桌子上的左手也忽然收了下来,抓着自己右边的侧腹。

这两个人在搞些什么?冯老师看着她们俩,又看了看马老师,马老师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在后面看着墙上的字画。

冯老师再次看向樊晚霞,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紧紧地抓着一支笔,那支笔还在顽强地与樊晚霞作抵抗。与此同时,冯老师注意到在樊晚霞的左边,一双手也在偷偷地靠近她的侧腹部。

果然,下一秒,那双手发起了突然袭击,抓住了樊晚霞的腰,在上面像弹琴一般四指先后用力。忽然被挠的樊晚霞左边的肩膀一下塌了下去,终于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就连拿着笔的右手也停了下来,挡在自己的嘴巴前以遮住自己的笑声。

后面的马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飞快地走了过来。

“不要干扰别的考生,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好。”

樊朝霞乖乖地收起了手。樊晚霞也终于止住了笑声,恢复了正常。

冯老师也走了过去,警告道:“樊朝霞注意一点,再这样就要算作弊了。”

“好。”

樊朝霞这才有了紧张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试卷。

在那之后,考场上终于没有再发生什么事了。

开考之后两小时,随着铃声的响起,最后一门考试终于告一段落了。

4

阅卷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着。高一二班的数学老师负责批改数学科目的选择题。这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头发有点稀疏,体型也很瘦弱,是典型的数学老师的形象。在批改试卷的过程中,他早已将答案记在了脑海中。

ABDAC ADBAC CCABD ACDCC。

他飞快地批改着试卷,同时也在心里评估着这张试卷的题目有哪些易错点,容易选错的地方在哪里,这是出题人设下的陷阱吗?还是学生们选了陷阱之外的其他答案?

他一边批改着试卷,一边思考着诸如此类的问题。直到某一张试卷,他心有疑惑地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张试卷有点熟悉?

作为老师的本能,他注意到了这张试卷有些错误实在很离谱,如此离谱的错误似乎刚才也见到过。

他翻到上一张试卷,很快找到了答案。

这两张试卷的选择题答案是一模一样的,对的地方自然不用说,但是错误的地方也是一模一样。

他留了个心眼,将这两个学生的考号记了下来,准备上交到学生管理处。

学生管理处的林欣老师,不久之后就收到了反馈,可能有两名学生在数学考试上作弊了。根据考号一查,林老师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樊朝霞与樊晚霞。

林老师是个做事非常耿直的人。按照学校的规定,一旦有作弊行为,一定要彻底查清楚。于是她打电话给那个考场的冯老师与马老师,让她们必须尽快带着试卷到学生管理处来。

考试作弊属于违规行为,一旦查实,她一定会严格按照校规,对双胞胎予以惩罚。

5

樊朝霞与樊晚霞的两张数学试卷的选择题部分,确实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ABDAC CDBCB CCACA ABDAC。

第六、九、十、十四、十五、十七、十九题一共七道题做错了,第六题是道非常简单的题,几乎没有学生做错,但是这对双胞胎却都选择了完全错误的C选项,从概率上来说,碰巧的几率也太低了点,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至于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老师们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

也就是说,两人一定是作弊了。

冯老师和马老师相继补充了监考时候发现的两人的异常举动,这些奇怪的举止在前几门考试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也就是说,两人作弊的方法应该就在这些异常举动之中。

可是她们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异常举动,两位监考老师都及时阻止了才对。

“我以前听我儿子说过一种作弊方法,用的是摩斯电码。”

林老师是个很古板的人,因此将家庭与工作之间的界限分得很清楚。一般老师之间可能会闲聊各自的孩子如何,可林老师却很少会谈起自己的儿子。不过据林老师的朋友所说,她的儿子现在估计也上高中了。

“摩斯电码是不是那种长短结合的密码?”

在冯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老师就领悟了她的意思。这也没办法,因为冯老师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平时喜欢翻翻小说看看电影什么的。

“没错,比如这样。”

林老师弯起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着,像是在发电报一样。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这就是ABCD四个字母了。”

马老师也一本正经地抵着下巴沉思起来。

“我记得姐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樊朝霞。”

“对,樊朝霞,好像用笔敲过节奏。”

就是这个了!马老师似乎和林老师达成了共识。

“可是不对,那时候你不是直接过去制止她了吗?时间应该很短才对,发不出那么长的声音吧。”

“是吗?”

林老师向马老师确认,后者回忆了一下,确定地点点头。

“是的,那时候最多只能传一个答案吧。就算她们之间有约定俗成的暗号,也传不了太多吧?”

说到这里,马老师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作为朋友,冯老师明白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

“会不会通过音调呢?”

“音调?”

冯老师和林老师的思维都跟不上她了。她们两个的思维都非常实际,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马老师才是在场的三位老师里想象力最丰富的那一位。

“是啊,音调。之前樊朝霞不是还哼歌了吗?会不会是通过音调的高低来传递答案?”

这一奇想也很快被否定了。一方面是时间太短了,这点时间估计不够传答案,另一方面是,那个时候她们两个刚坐下来才没到五分钟,根本就没做到那么后面,也就不可能在那时候传答案了。

“不过你给了我一个想法。考数学那天她们两个是不是来得很晚?”

“是的。”

“我想她们会不会是故意来得那么晚的。”

“为什么?”发问的是林老师。相比马老师天马行空的想法,她还是更加看重冯老师比较现实的思路。

“因为那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做完前几道选择题了。她们晚来的话,就可以在回座位的过程中偷偷地瞄一眼其他人的试卷,从而记住答案了。”

确实,这是很现实的思路。但是依旧不太可行。

林老师靠到了办公椅上,扶了下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镜,用手中的笔在手上打着节奏。她思量了一番后,才将自己的结论说出了口。

“我觉得有问题。第一,开头的几道题都不难,除非是极差的学生,不然是不会做不出的。第二,这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们两个的选择题部分的答案一模一样。第三,对于晚来的学生,监考老师一般都会予以重视,你们两个应该也注意过两人的举止了。如果真的要偷瞄别人的试卷,记住那么多答案,不会逃过你们的眼睛才对。综上,我觉得冯老师提出的想法也不太可行。”

至此,三位老师都陷入了沉默。大家始终无法推理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既然迟到、哼歌和敲节拍都不可行,那么樊朝霞和樊晚霞还做过哪些奇怪的举动?想到这里,马老师一拍手,又有新的想法冒了出来。

“会不会是通过接触?”

“接触?”

“是的,像这样。”

马老师伸出了右手,将四个指头弯起来,然后放在桌子上哒哒地敲着。

“这个方案刚才不是否决了?”

“不是林老师说的那个。你们看,我是这样敲的。”

马老师又做了一次示范,这次大家都很清楚地看到,四个指头是按照一定的顺序依次敲下去的。虽然都是哒哒哒的声音,但是位置却不一样。

“我的食指代表A,中指代表B,无名指代表C,小指代表D,刚好把四个选项都对应上了,而且速度也有保证,可以在短时间内传递大量的信息。”

林老师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似乎以为这就是正确答案了。的确,从可行性上来说,这个方案确实不难实现。

然而这次提出异议的是冯老师。

“为什么樊朝霞不敲在别的地方?事实上她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暴露了吧。”

“为了伪装吧。因为敲在背上有点太明显了,所以就敲在了腰上。至于樊晚霞会突然笑出来也是意外吧,她可能没想到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可是……”

冯老师似乎依然不能接受。在她看来,这么做的风险还是大过收益了,就算是一心想要作弊的学生也不会这么做。

不行,这个想法一定还有什么漏洞。冯老师正苦苦思考着。

“马老师,你觉得樊晚霞的数学成绩好吗?”

因为冯老师突然间说起了别的话题,所以马老师一时没有跟上。

“嗯?樊晚霞的平时作业还可以,感觉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入学成绩呢?”

因为学号是根据入学成绩排的,所以学号的位置也可以相对看出成绩的好坏。

“樊晚霞在班级里算是中等水平吧。樊朝霞呢?”

冯老师遗憾地摇头。

“完全不行。她的入学成绩是女生中最差的,平时的作业情况也不太理想。”

说到这里,林老师也注意到了问题所在。她看向冯老师,问道:“照这么说,樊朝霞不可能给樊晚霞提供答案,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是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如果是作弊的话,一定是樊晚霞给樊朝霞提供答案。”

马老师仍然不想放弃刚才的猜想。

“看她们俩选择题部分的错误率,显然是樊朝霞做的题吧?如果是樊晚霞,应该不至于连第六题这种送分题都会错。”

“可是作弊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获得高分吗?”

马老师哑口无言。

正如冯老师所说,几乎所有作弊的学生都是为了考得一个较好的分数,而不是为了把自己的成绩往下拉。如果两人之间的数学成绩相差那么多,那么樊晚霞就没有理由让樊朝霞给自己提供答案。

可是如此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几乎所有的异常举动都是由樊朝霞做的,樊晚霞除了上了个厕所,水笔写不出了这两件事之外,就再也没有做出任何惹人怀疑的举动了。

“冯老师你是怎么看的?”

“我不知道。我也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而已。上厕所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她只是离开了而已,樊朝霞也没有再提出过要去厕所。我也猜想过会不会樊朝霞趁机偷偷看答案。实际上她确实有点抬头的迹象,但是那个角度应该是看不到答案的。所以我认为应该是正常的。”

“照你这么说,问题就是出在水笔上了。水笔是马老师你给的吧?”

正在发呆的马老师缓过神来,连忙答道:“是的。水笔是樊朝霞给她的,不过这支水笔我也检查过,就是很普通的水笔,应该没有问题。”

“会不会在笔盖里藏了纸条呢?”冯老师问道。

“这样不就成了樊朝霞给樊晚霞提供答案了?刚才已经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这时候林老师也问了个问题。

“刚才你在发呆想什么?”

“我也在想水笔这件事。不过我想的是水笔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幌子?”冯老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嗯。因为水笔是我检查的,所以我敢保证水笔里没有问题。既然这样,会不会问题不是出在水笔上?然后我就想,这支水笔让樊晚霞可以自然地去翻笔袋,樊朝霞也自然地弯腰去捡,这样的话不就说得通了?”

林老师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说道:“少绕圈子了。”

“我的意思是,笔袋里会不会放了镜子?”

冯老师与林老师面面相觑。

“樊晚霞在笔袋里藏了个镜子,然后通过镜子偷看后面的樊朝霞的答案。那时候大家的目光应该都被樊朝霞落地的笔给吸引了,所以没注意到吧。”

可是这个猜想很快就被另外两位老师驳回了。

“樊晚霞获得樊朝霞答案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

“那么短的一瞬间也不可能看得了答案。”

于是学生管理处又陷入了沉默。考场上两人的异常举动都不可能是作弊的手段,那么两人是如何作弊的?

6

三位老师都在苦想着双胞胎之间的作弊手段,以至于她们都没能听到门口的敲门声。

“请进。”

过了好久林老师才注意到有人在敲门,这才给出了许可。

进门的是高一六班的学生纪彩纱。

纪彩纱见到了冯老师和马老师,理应是有些惊讶的。但她将惊讶收在了自己的心里,只是向两位老师微微行了一礼后,径直向林老师的方向走去了。

她冰冷的声音问道:“林老师,我来借隔壁印刷室的钥匙。语文的梅老师让我来复印一下期初考试的试卷。”

专门印刷试卷的印刷室就在学生管理处的隔壁,和考试相关的项目都在学生管理处的名下,因此由学生管理处来保管印刷室的钥匙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的,稍等一下。”

在林老师寻找钥匙的时候,纪彩纱偷偷瞥到了桌子上的两张试卷,试卷的名字是她非常熟悉的室友和她的妹妹——樊朝霞和樊晚霞。

“恕我冒昧,请问这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在场的三位老师里,冯老师和林老师在不久前都见识到了纪彩纱的推理能力,因此冯老师很快就想到了,或许可以让纪彩纱来一起帮忙,破解樊朝霞姐妹俩的作弊手段。

“林老师,可以让纪彩纱来帮忙吗?”

“可以,不过不能跟别的同学说。”

“请老师们放心好了。她们俩又给老师们带来什么烦恼了?”

接着,由冯老师和马老师一五一十地将考场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纪彩纱。随后,林老师也加入进来,将刚才的讨论过程也都复述了一遍。三位老师分析的作弊手段全都不可能实现,她们都陷入了困境之中。

“原来是这样。这个问题最大的疑点就是樊朝霞不可能给樊晚霞提供答案,对吧?”

纪彩纱非但没有面露难色,反而很轻松的样子,似乎光是听老师们说了一遍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是的,因为樊晚霞没有理由拉低自己的成绩。”

樊晚霞也不是那种关心自己成绩的人。纪彩纱很想这么反驳,但当前这个问题应该不是重点。

“我明白老师们面临的困难是什么了。不过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比老师们想象中还要简单一些。既然樊朝霞不能给樊晚霞提供答案,那反过来不就好了。”

“反过来?”

“是啊,老师们不要忘记,她们俩可是双胞胎啊,而且还是长得特别像的双胞胎。”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看多了电影的马老师。

“你是说,她们两个互换了身份?”

纪彩纱赞赏似地露出礼貌的笑容。

“正是如此。”

冯老师和林老师似乎还不能接受,因为她们很难相信现实中会出现互换身份这种事。

“两位老师想象一下,如果樊朝霞和樊晚霞换了互相的衣服,还能分辨得出吗?”

显然,两位老师的表情说明了,她们确实很难分出来。

“事实上,正是因为两人太像了,所以才会用饰品和鞋袜的颜色来区分彼此。那么反过来,外部的颜色是否成为了她们俩的识别标签呢?”

“可是……樊朝霞和樊晚霞的性格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冯老师一直能见到她们俩同时出现,所以能隐约感觉出来两人的性格差异还是挺大的。

“冯老师,性格差异也不是完全伪装不了的。而且您不觉得,喜欢做各种异常举止的更像是樊晚霞吗?”

说到这里,马老师非常赞同地“嗯”了一声。

在七班的教室里,樊晚霞是个标准的麻烦制造者,不仅会时不时在课上拆台,还会偶尔搞点小破坏。据说因为樊晚霞的缘故,物理和化学课上的演示实验都是老师亲自拿过来的,而且有演示实验的课樊晚霞都会被请到最后面去,由两个高个的女生时刻看着她。

冯老师被说服了,可是林老师依然抱有疑问。

“核心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她们俩是怎么作弊的?”

“关于这个问题,也不难解释。其实刚才老师们提到的方法,她们全都用到了。”

无论是迟到,哼歌,还是打节拍,还是之后的留出空位,镜子,以及手指的位置,这些都是在传递信息。樊朝霞和樊晚霞,是把20道选择题分为若干个组合,然后依次通过不同的方法予以实现。

也就是说,她们俩用的并非是单一的作弊手段,而是各个作弊手段的组合技。

7

虽然纪彩纱解决了谜题,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因为正如她对这对双胞胎的评价,两人不应该是对成绩过分在意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的作弊手法?

“抱歉,我能看一下试卷吗?”

“可以。纪彩纱你知道答案吗?”

“知道。我的选择题应该没有问题。”

正如她所言,纪彩纱的选择题是全对的。而且她只要再看一遍题目,就能清晰地回想起来解题思路和正确答案是什么。

双胞胎的试卷答案是——

ABDAC CDBCB CCACA ABDAC。

正确答案是——

ABDAC ADBAC CCABD ACDCC。

其中有些错误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纪彩纱有点不敢相信,因为就算是这对双胞胎,也不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尤其是第六题,更是错得离谱。

等一下,莫非——

“抱歉,老师们,我刚才说的不太对。”

三位老师本来都已经准备接受纪彩纱说法了,结果又一次绷紧了神经。

“还是最根本的原因错了,我刚才想起来,她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互换身份的。”

“为什么?”

马老师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她是对互换身份论最深信不疑的。

“因为我听她们俩说过,颜色是她们约定俗成的识别标志,因此她们永远不会换上对方的颜色。”

这句话是事实。

那是在一节体育课上,樊朝霞和逃课的樊晚霞一起在操场上散步聊天。当时樊朝霞在操场上捡到了一枚发卡,发卡上有一朵黑色的小花。那时候樊朝霞把发卡放在樊晚霞的头发上比划着,结果被樊晚霞很厌恶地躲开了。

从那时候起,纪彩纱才得知了两人的秘密。

樊朝霞并不喜欢黑色,樊晚霞也并不喜欢白色。只是她们太过相像,所以从小约定好了樊朝霞只穿黑色的衣服,樊晚霞只穿白色的衣服。这种颜色的观念逐渐在她们的心中生根发芽了,所以樊朝霞永远是黑色,而樊晚霞永远是白色。她们绝不会去试对方的颜色,因为这会让她们俩之间这道鲜明的分界线模糊化,会让她们失去了各自的独立性。这么做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她们俩是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确实,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因为纪彩纱那时并不关心,所以早早地就抛之脑后,直到现在需要时才又想起来了。

纪彩纱刚才的那番理论确实有个严重的缺陷,那就是这对双胞胎是绝对不可能互换身份的。

“也就是说,最后的手段也没用了。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多半还是因为心灵感应吧。”

林老师狐疑地看着纪彩纱,后者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微笑。最后林老师还是放弃了。既然大家的讨论结果都是两人不可能作弊,那也就不能因此去质问她们俩了。怀疑一个无辜的学生是老师最不能做的事。

“那行吧。”

无奈之下,三位老师只好接受了双胞胎之间确实存在心灵感应。

8

离开学生管理处后,纪彩纱心想,这还真是很有樊晚霞风格的恶作剧啊。

两人能答出一模一样的选择题,其中的秘密就在于,两人有一套共同的做题法则。两人都是在按照这个共同法则做题而已,根本就没有作弊。但是两人故意做出许多可疑的动作,以吸引监考老师的注意,同时又交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连一些愚蠢的错误都一样的试卷,这样一定会加深老师们的怀疑。

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老师们以作弊为前提进行思考,然而不管老师们怎么想都不可能找到答案,因为两人确实没有作弊。

至于这个共同法则是什么,其实并不唯一。但纪彩纱也有自己的猜测。

双胞胎的试卷答案是——

ABDAC CDBCB CCACA ABDAC。

正确答案是——

ABDAC ADBAC CCABD ACDCC。

选择题的难度是有梯度的,也就是说越靠后面的题难度越大。如果是这样的话,双胞胎根据题目的难度梯度规定不同的区间,1到5题的正确率是100%,6到10题的正确率是75%,11到15题的正确率是50%,16到20题的正确率是25%,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至于哪些题答对,哪些题答错,两人应该也有一个机械的判断标准。从这里开始答案并不唯一,但纪彩纱找到了一个符合规律的答案。

1到5题的正确率是100%,因此都是正确的。

6到10题的正确率是75%,因此需要一个正确的标准,参考的标准可以是前五题,如果这五题和前五题对应的答案是一致的话,那就故意答错。第六题和第八题都是正确答案是A,对应的答案也是A,因此故意答错答成了C,其中的规律可能是A→C,B→D,C→A,D→B。

11到15题的正确率是50%,正确的标准还是最初的五题。这里应该是将四个选项分成了两组——A、B和C、D。如果正确答案和对应的答案在同一组里,就故意答错。这里做错的是第九题和第十题,其中的规律很明显是镜像的规则:A→D,B→C,C→B,D→A。

16到20题的正确率是25%,正确的标准依旧是最初的五题。这里应该和6到10题正好相反,如果一致的话就答对。而答错的规律有点难找,因为同样正确答案是C,第十七题成了B,第十九题成了A。这两题的区别在于参考的答案不一样,第十七题参考的第二题的答案是B,第十九题参考的第四题的答案是A,因此其中的规律就是答错的话如果和参考的那题答案不一致就填那个答案。至于如果一致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因为答题上没有体现出来,所以纪彩纱也不得而知了。

于是两人依靠这套程序,成功地在没有作弊的前提下答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故意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来捉弄别人取乐,果然是樊晚霞的风格啊。

不过这背后的某个事实,更让纪彩纱有些不寒而栗。

虽然纪彩纱早就猜到了两人虽然入学成绩不太理想,平时的表现也一般,但按照两人先后两次设计陷阱的能力来看,应该是具备一定推理与思考能力的,也就是说她们俩只是完全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已。如果两人认真起来的话,应该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但事实远远超过了纪彩纱的想象。

要能完成这样的恶作剧,一个最关键的前提是——两人必须都要选择题全对才行。

在两人不清楚题目的情况下还能大胆地进行这样的计划,其中的自信,以及这份自信背后坚实的实力,让纪彩纱觉得有些可怕。

真是深藏不露的双胞胎啊。纪彩纱感叹道。

9

下一周的周一,考试成绩就出来了。班长将成绩单贴到了黑板旁的通知栏上,立马引来了许多学生的围观。当然,里面大多是女生,而大部分的男生都悠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成绩完全不感兴趣。

从女生中间发出阵阵惊呼,而里面的一些男生也显得很激动,其中一个还跑了出来,到了凌云峰的面前,以近乎狂喜的姿态叫道:“你也太强了吧!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的,结果居然是天才啊!”

一些女生也围了上来,惊讶与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

“数学、物理和化学都是满分!”

“英语差点就满分了,语文也好高啊。”

“不是吧?这也太强了吧。就连纪彩纱也比不过啊。”

“真的是天才吗?”

在嘈杂的环境中,凌云峰不以为然地推了下眼镜,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是当然的事。数理化都是客观的题目,很容易就能拿满分。语文和英语中也不乏客观题和看似主观的客观题,这些都能拿下。唯一阻碍我不能拿满分的,就是语文和英语中的作文这一块了,因为这是从平均分算起的,自然不会给满。”

凌云峰在同学们的阵阵惊呼中,仍能保持镇静,安然做着自己的事,似乎周围的嘈杂声响都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

没错,比起纪彩纱和樊朝霞姐妹俩,凌云峰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