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夢落塵埃
桃樂絲坐在二樓的陽台上，乘着夜風，月光溶在她的眼底，星星在玄青色天空中呼喚彼此。
身後的僕人雙手交疊放置小腹前，眼睛下垂看着面前一寸的地板，灰色已經污染了她們曾經鮮活的雙眼。
“你們說，簡諾先生他，到底對我是怎麼樣的感情……”她對月嘆了一口氣，冰冷的白色月華淋在樹葉上，似乎在哭訴得不到的那片日華。
周圍的僕人不敢作聲，只得繼續看着面前的地面，彷彿那片地方才是她們的靈魂所在。
“我又該不該辜負洛莉絲？”
夜晚沉靜，涼風習習。風吹動花草滯留在泥土間的香氣，卻撫不動氤氳的曖昧。
夢的漆黑逐漸散入睡眠，搖擺不定的人心，終於也在此時平復，在虛假的地方繼續他們的冒險。
此時，洛莉絲也透過閣樓的天窗望着窗邊狡黠的月輪，拍着睡在邊上弟弟的身體，安撫他從卡歐斯那裡回來后久不能平靜的情緒。
她想着卡歐斯的告誡以及那個男爵，她有一種不安心的感覺在心底蔓延，隨着地板上的紋路延伸到了未知的睡夢中。
“明天，伊利斯就要去他家打掃衛生了。”她在夢裡呢喃。
兩個人的夢境，終究不期而遇。
“我就送你到這裡啦。”
洛莉絲把弟弟牽到門口邊上一株很漂亮的綠植邊，亮綠色的葉子很有夏天的實感。
洛莉絲牽着伊利斯的手，來到了簡諾的家宅門口，按照他的要求把伊利斯送到門口后，離開了宅邸。
伊利斯注視着洛莉絲離去，從門口的植物盆栽里摸索出了鑰匙，打開了門。
木門的門閘發出刺耳的聲音，他小心地推開門後走了進去，再次小心地關上了門。
“簡諾先生不在嗎？”伊利斯小聲嘀咕。
看着這座陌生又熟悉的房子，伊利斯抬起腳走進房間深處，一隻小貓聞聲而來，蹭着伊利斯的小腿喵喵直叫。
“好啦，等等給你吃的。”伊利斯蹲下，摸着毛茸茸的腦袋，然後站起來繼續走着。
他熟悉地來到廚房，放下背包，拿起工具開始打掃起來。
“即使簡諾先生已經離開，房子還是要好好打掃呀！工錢不能白拿。”他鼓着嘴巴，擼起袖子開始幹活。
一把水潑到了貓咪邊上，把它嚇了一跳。
伊利斯開始奮力地用抹布擦起了地板，木製的地板沾上水后立刻變了一個顏色，好似塗上了更深一層的顏料。
家裡確實沒人。伊利斯想着，幾天前他們收到桃樂絲的囑咐，按照簡諾的要求來到了宅邸前，洛莉絲留下伊利斯一個人走了。
伊利斯回想着姐姐有些擔心的神色，又繼續干起了活。
才離去幾天的家裡，到處落滿了灰塵，光線穿過塵埃，房間里色彩都鋪上了灰濛濛的一片孤寂。
他打掃到了客房，踩着小椅子擦拭長桌中央時，他發現桌面中間放着一封信。
伊利斯拿起牛皮紙封好的信件，會心一笑，收進了隨身帶着的小包里，繼續打掃起來。
時間過的很快，打掃完之後，伊利斯坐在椅子上想着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卡歐斯……她教的制毒，真的好厲害啊。”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目光中有一絲羨慕。
諾大的房間里，伊利斯小小的身體就像一個擺件一樣被拋棄在角落，光線照不到那裡。
“真好。”他在黑暗中感嘆，將手指向前伸，一束光打到了指尖，陽光溫暖的感覺傳了過來，“差不多要去了。”
伊利斯起身彈了彈灰，整理了一下頭髮去往卡歐斯要求的地方——森林。
樹林的一角，有一間小木屋。
屋裡亮堂堂的，白色的蠟燭落在周邊燃燒，火光呈暖陽的金色，藍色的內焰搖搖欲滅。室內擺着一些瓶瓶罐罐，木頭做的架子上擺放着幾本書，書頁從封面開始蜷縮，穿房而過的風就像逝去的時代的嘆息。
卡歐斯坐在木椅上，手裡捧着一本書，火光下單邊眼鏡的金屬光澤就像一個白得發亮的小點，她另一隻手摩挲着羽毛筆的筆尖附近，思考着什麼。
她一邊看着書里的內容，一邊傾耳細聽外面森林裡的動靜。差不多快到時間了，那小鬼來了。窗外的樹葉摩擦發出一句類似人說話的聲音，卡歐斯輕輕疊書本到大腿，將羽毛筆壓在封面上。
隨即門便被打開，伊利斯從門口闖進來，氣喘吁吁。
“這麼急？”卡歐斯摘下眼鏡放到架子上，走到伊利斯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伊利斯抬頭便撞進她的眼裡，不由得移開目光，四下張望。
“那就直接開始課程吧。”卡歐斯撐着腿站起來，走到書架邊上拿起一本書就開始交代伊利斯任務。
“從第14頁到24頁的草藥名稱即作用還有模樣要全部記得。”卡歐斯看着小男孩說，“這些對你來說，很擅長吧。”
伊利斯點點頭，答道：“嗯，畢竟幫姐姐記了那麼多的花的作用，這些並不難。”
卡歐斯微挑眉，不再去理會他，做起自己的的觀察來。
她閉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仔細感受着屋內的靈魂體，卻覺得很奇怪。
她感覺有三個人，但是三個都是“活着”的靈魂體。
不同的能量攪和着她的思維，她有點混亂。
就這麼過了大約半天的時間，伊利斯終於背好了十頁的所有草藥，此時的太陽光透過樹林密密的樹榦，竟傳了一些光到房間里。
卡歐斯在這期間一直做着在伊利斯來之前她就一直做的事情，寫她的魔咒書。
“老師，背好啦。”伊利斯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對卡歐斯說。
“嗯，回去路上採集一些今天學到的草藥，只採路上看到的，不要去到別的地方了。”
“好的。那我走啦。”伊利斯早已背好小包，準備離開了。
卡歐斯每做答，點點頭便繼續干起了事情。
伊利斯皺起眉頭看了卡歐斯一眼，悄悄關上門走了。
樹林里立刻起了聲音。卡歐斯安靜地聽着，看看它們又在討論什麼。
“他來采草藥了，你快給他送點去。”
“小孩子怎麼懂得這麼多的知識。”
“他的下手真狠吶，每次一拔都連根拔起，可痛了。”
“是啊，上次還把我的皮給剝下來了。”
樹林里嘰嘰喳喳的聲音隨着伊利斯的遠去而逐漸減小，卡歐斯則似乎知道為什麼剛剛會感受到兩種靈魂體了。
“簡諾？”她暗自發笑，卻又很無奈。
希望自己的好徒弟可以教化這頑固的死魂吧。
卡歐斯祈禱着。
伊利斯回到店裡的時候，洛莉絲正在二樓製作新的香水。伊利斯小聲地踩上樓梯，卻沒想木質地板依舊發出了“吱呀”一聲，驚動了二樓的洛莉絲。
“伊利斯？”她輕輕叫喚一下，伊利斯嘆了口氣回應姐姐。
“洛莉絲，我從簡諾先生家裡拿回來一封信。”伴着木頭的聲音，伊利斯緩慢地說著，走上樓。
“什麼信？”洛莉絲好奇地問，轉過頭看向站在樓梯口的伊利斯，一縷頭髮從前額垂下。
伊利斯將信背在身後走近洛莉絲，便聞到一股好聞的氣味，像是杏仁。他看着洛莉絲的眼睛說道：“不知道，簡諾先生叫我拿給你。”
洛莉絲微微皺眉，接過了信件，當著伊利斯的面打開了。伊利斯微微有些驚訝，因為姐姐從來都不會當著他的面打開信件。
她迅速掃視了一遍，指尖攥着信紙，壓着紙面的力度加大的同時，細小的紙皺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被放大，擠壓着洛莉絲的呼吸。
“我……和梅洛商量一下。”她低頭看着伊利斯，面無表情。
“好的，姐姐。”伊利斯微微點頭，踏着步離開了房間。
傍晚，梅洛收到洛莉絲的消息后就乘着絳紫的晚霞過來，一襲黑衣的她，就像是墜入夢魘的黑夜。
她仔細地讀了簡諾留下的信件后，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苦澀地笑了一下。
“如果他心意已決，就沒法啦。”她對洛莉絲說。
“聯繫不到他嗎？”洛莉絲黑色的眼裡散着落寂。
“他就像人間蒸發一般，我已經叫人去找了，可是毫無音訊，卻又時不時有人看見他的身影，”梅洛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但是追過去，已經沒了。”
洛莉絲思來想去，最後只好妥協。
“那就按照信上說的那樣，伊利斯去那位伯爵家裡吧。”
“嗯。”洛莉絲點頭答應。
於是三天後，洛莉絲又將弟弟送往了另一位伯爵家裡。
她看見那人家裡，金碧輝煌，牆上的壁畫栩栩如生，女僕們都很尊敬客人，給她端上糕點甜品，哄得伊利斯沉浸在甜蜜的軟床里。
伯爵是一位十分受人尊敬的男人，他待人友善，落落大方，不拘小節。
洛莉絲看着伊利斯在這裡即便是幫助做衛生也是十分悠然自得，便放下心來。
她在房間里走着，欣賞這美麗的地方，希望可以給她帶來製作香水的靈感。她踏着屋裡的蠟燭的光，指尖吻過一盞盞燭台的肌膚。
忽然她踩進了黑暗裡，她抬頭，看見大堂里只有頂上的吊燈亮着，四下一片漆黑，她沐浴在黑暗裡，望着頭頂的光，聽見腳步聲從另一頭傳來。
她低下頭，只是眼前的伯爵，他在光芒之下，光線飄落在他的眉毛、他的鼻尖、他的肩膀上……
陰影將他在光中勾勒出來。
洛莉絲看着他，心中有一股自卑感騰起，他在光里，而她只是一位香水小販，終無見日之時。
她看着伯爵，伯爵也看着她，兩人的目光交匯只有利刃在空氣中撞出火花。
“您是，梅洛小姐的朋友是吧，請問您對她了解多少呢？”男人率先開口，榮華富貴在他身後早已成為定局的支撐。
洛莉絲只覺得自己在黑暗中越來越渺小，即使往後是蠟燭的微弱光芒，她也觸碰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