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罪者〉……”

薇拉妮娜不禁把这个特殊的词汇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作为上司的前辈在去往前线支援战场之前,曾经向她提起过这些特殊的存在。

就像砍下海星的肢体,断肢又会成长为新的个体,萨特琉斯通过分离不同恶念的方式,创造出了总共十六名〈负罪者〉,分别象征十六种 “罪”,即堕落、残暴、慵懒、疯狂、恐惧、悲伤、痛苦、暴食、色欲、愤怒、虚伪、邪恶、傲慢、嫉妒、憎恶和仇恨。

每一名〈负罪者〉都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以及不同的能力。其感染的〈堕化者〉,也往往会具有与之相同的特征。

此外,它们跟萨特琉斯一样,都是不死的存在。即使被击杀,〈负罪者〉们也能在拥有相应强烈恶念的生命体上重新复活——当然,前提是有足够的时间。而且刚刚复活的〈负罪者〉,实力对比之前会有很大程度的衰减。

据说,即便是曾经击败过萨特琉斯的十二勇者,也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在与〈负罪者〉硬碰硬的战斗中取得胜利,否则只能投机取巧。

也就是说,如果把十二勇者的单人实力当做计量单位,每一名〈负罪者〉的实力都在两人以上,三人以下。

这也就代表着,就算自己与修联手,也未必有战胜对方的可能性。

而就在这时,一个优雅从容的男音,开始在洞穴中回响起来。

“修·格兰赫尔菲,这就是你们人类招待客人的方式么?”

“〈堕落〉……”

通过声音认出不速之客后,修不禁咬了咬牙。

“切……偏偏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与此同时,不断渗透进来的黑色雾气正在快速汇聚,在修的面前渐渐聚合成人形。很快,浓重的雾气缓缓散去,一位面容英俊的男性天使现身了。

不,是〈堕天使〉。

短发,眼眸,长袍,以及头上的光环和背后的六翼,都是不详的漆黑,与圣母教神话中效忠于邪神的堕天使如出一辙。

被称为〈堕落〉的男子温和但又无比诡异地笑着,与充满敌意的修互相对视。

“看到你依旧这么精神,我可真是高兴得难以言表啊。”

“我倒是跟你恰恰相反呐,混蛋。”

“啊呀呀,别这么暴躁,要是气坏了身体,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尽管被修的杀气针对着,可〈堕落〉却依旧谈笑风生。

“而且,修·格兰赫尔菲,你要知道,虽然之前的确有过不少摩擦,但现在,我们已经是处于同一战线的盟友了。”

“懒得听你废话!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立刻就想赶我走啊,真是无情。”

“走还是不走!”

“抱歉,我——”

修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五颜六色的魔印在两人所处的空间瞬间内绽放,瞄准的目标无一例外都是〈堕落〉。

“不由分说就开打么?”

〈堕落〉的身体再次分散成黑雾,轻而易举地躲过元素魔法,随即又在一旁汇聚成实体。

“你的性命我随时都能取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今天我来是为了——”

“少废话!”

修粗暴地打断对话。紫色的雷之魔印在他的面前组成矩形方阵,闪电之枪以万箭齐发的攻势扑向〈堕落〉。

“完全没办法对话啊……”

说话的同时,三对漆黑的羽翼快速收敛,仿佛盾牌一般遮挡在身前。拥有强悍穿透能力的雷枪命中在上面,竟只是徒劳地腾起一片又一片的烟雾。

“那就……先让你冷静一下吧。”

“呼啦”一声,翅膀猛然张开,黑色的狂风朝着修呼啸而去。

“呃!”

强风的攻击范围过大,而施放魔法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也让他无法立刻做出反应。无奈之下,他只好做出了最基本、最无意义,但也是唯一的应对手段——放低重心,交叉双臂挡在身前,使自己不至于被吹飞。

虽然的确没有倒地,但他对接下来的攻击却根本无法防备。

黑影闪动之间,〈堕落〉以超越动态视力的速度瞬间冲到他身前,满溢着黑色气息的左腿以回旋踢的姿势扫出一记重击,目标正是其头部。

脑壳会直接碎掉的吧。

“砰——”

“呃啊!——”

黑色的气浪爆炸般扩散开来。虽然及时举起了手臂防御攻击,但他作为魔法师的体质弱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挡下这沉重的一击。伴随着痛苦的哀鸣,修在重击的作用下侧向飞出,肩膀在墙壁上砸出一片浅浅的凹陷,最终狼狈地摔在地面上。

“居然一击就……”

角落里的薇拉妮娜瞪大了眼睛。

而且,貌似还不是全力。

从他那贵族喝下午茶一样悠闲的态度来看,他甚至根本就没有真正地动用力量。

不可能赢的,别说这狭小的空间限制了魔法师的战斗力,导致修无法拉开距离使用高级咒文,就算换成空旷的地形,薇拉妮娜也加入战斗,凭他们两个也撑不了多久。

对手实在是太强了。

而另一边,修正紧咬着牙关,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了么?”

〈堕落〉淡淡地注视着修,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面无表情问着。

“该死……呃……”

修摇摇晃晃地站在开裂的墙壁旁,左手按住剧痛不止的右肩膀,左胳膊的小臂也因为承受了重击而仿佛要断裂一样,痛苦的呻吟声只要稍不注意就会从牙缝间漏出来。

如果不是在紧急时刻使用了〈防御加护〉,现在自己的手臂已经断掉了。

“偏偏是这个家伙……混蛋……”

当年,这个人仅以一己之力就抵挡住了十二勇者全员的进攻。

虽然样子有点狼狈,最后也的确撤退了,但他的确在十二个人的集火攻击下存活了下来。

就算击败萨特琉斯时,他们依靠的并非只是实力,技巧和针对性战术占据了大部分的因素,但能正面迎击十二勇者的全员,〈堕落〉的强大还是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料。

足以匹敌包括自己在内的十二人的实力,全都浓缩在这身躯之中。他想要解决自己,就好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硬碰硬必死无疑,果然冷静下来听他把话说完才是明智之选。

而且他貌似并没有要杀掉自己的意思,看来活着的自己对他更有帮助。

“不作回应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说着,〈堕落〉露出优雅的微笑,看上去非常愉快。

“修·格兰赫尔菲,在此,我仅代表主人的名义,来与你做一次交涉。”

“你说……交涉……”

这家伙果然另有所图——修如此想。

“是的。”

〈堕落〉依旧面带温和的微笑。

“你们人类有个词叫‘双赢’,不是么?我要进行的交涉,对你对我,可都有好处。”

“突然跟曾经的敌人说这种话,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当然,这可是一个你绝对无法拒绝的交涉条件。”

话音落时,〈堕落〉向前挪动步伐,来到了石床的旁边。

见状,修的心头猛然一紧。

“给我离她远点!”

不答应就拿艾丽希娅的生命来威胁自己,原来是这样吗?

“艾丽希娅·莫德雷特,那个棘手的治疗师。有她在,就算把你们打咽了气都不管用。”

注视着艾丽希娅苍白的面庞,〈堕落〉的嘴角微微挑起了一弯诡异的弧度。

“啧啧啧,不得不说,以你们人类的审美观来看,她的确很漂亮。不过还真是可惜啊,这么好的女人,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被你藏在这里,连我都替她感到悲哀。”

“我说了,离她远点!”

修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这样下去真的好么?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死去,慢慢离开你……”

〈堕落〉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还伸出一只手,轻轻抚向艾丽希娅的面庞。

“给我拿开你的手!——”

终于,忍无可忍的修把身体的伤痛强行压下去。〈力量加护〉启动,双腿猛蹬地面产生冲刺的动力,黑色的身影朝着〈堕落〉飞射而去。

作为魔法师却放弃距离优势,选择用格斗术进行近身战,愚蠢至极。

可他担心魔法会伤到艾丽希娅。

“你也觉得这样不好……”

眼看拳头即将击中对方的脸,〈堕落〉却在这时再度分散成黑色的雾气,让修的一记重拳落空。而就在修落到地面上还没有把握住平衡的时候,四散的黑雾又重新汇聚,〈堕落〉现身于他的身后。

“对吧。”

黑色的气息缠绕在〈堕落〉的右手上,一记重掌猛然击中了修的脊背。

“噗——”

强大的冲击力让内脏破损开裂,与之相随的冲击力将流出的血液挤压至喉咙,让修在飞出的同时吐出一团血雾。

再一次,修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在冲击的余力下不可避免地翻滚出去,直到脊背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实力差距过于悬殊,他连最基本抵抗都做不到。

拒绝的话,不只是你的女人,你自己也会死在这里——这估计就是〈堕落〉想要传达给自己的信息。

而此时此刻,站在角落的薇拉妮娜,仍然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虽然自己至今为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说心里没有恐惧感只是在自欺欺人,但她还没有害怕到落荒而逃。

不经尝试的退缩,远比失败可耻。

对手再强大也有赢的可能性,心脏停跳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眼下并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牵扯到了自己的任务。

大陆上发生的〈污染〉事件仍旧存在着诸多谜团,而萨特琉斯的手下却在这时以“交涉”的名义找上了曾经的十二勇者,两者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而且在〈堕落〉的面前,修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如果〈堕落〉真的想置他于死地,那么也就不会再如此节外生枝。

这是获取重要情报的好机会。

“你……别逼我……”

修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应该还记得吧……上次交手的时候,你是怎么败在我手里的……”

“啊呀呀,拜托你千万不要用那个。”

就好像快要被别人讲的笑话逗笑了一样,〈堕落〉的话语间充满笑意。

“要是你变成‘她’的一部分,我们的交涉可就很难照常进行了啊。”

并没有对自己能否取胜产生忧虑,却反过来担心对方的生死,这是何等的藐视。

“不过……‘她’?”

不知情的薇拉妮娜并没有听懂这部分话语的含义。

“好了好了,玩笑话就讲到这里,让我们回归正题吧。”

注意到修的视线渐渐燃烧起炽热的温度,〈堕落〉只好不再继续挑衅他。

曾与之互相敌对过的〈堕落〉,对修的性格也算有一定的了解。而与他打交道时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逼到死角。

放下所有顾忌,挣脱一切束缚的时候,才是这个男人真正蜕变为〈孽龙〉的时候。

“修·格兰赫尔菲,你想不想,拯救你美丽的未婚妻呢?”

就这样,当着修的面,〈堕落〉说出了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