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的正下方,是一处宽敞的密室。

从迷宫一般的通道里走出来之后,修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

整齐的灰色方形石砖,组成地面、墙壁和天花板,支撑一片方形的空间。虽然没有基础的生活设施,却有桌椅之类的简单家具。天花板上规律地镶嵌着不规则形状的水晶,柔和的光芒仿佛能安抚人的心灵一般,让人感到宁静与祥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正中心。

那是一张由砖石砌成的床。正上方,更大的水晶投下帘幕一样的锥形光亮,将沉睡在床上的那个人笼罩在内。

“希娅……我回来了……”

她身穿洁白的婚纱,双手平放在腹部上,眼睛自然闭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沉睡的天使。

跟仿佛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惨白色,恐怕连修自己都会忍不住相信,她下一秒就会从梦里苏醒过来。

“好几天都没有过来陪你了,你肯定有点寂寞了吧……”

修面带微笑,一步步走到石床前,在艾丽希娅的身边坐下。

右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好像正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一般,温和地抚摸她那柔软细嫩,但却冰冷发凉的脸颊。

一举一动,都与白天时那个粗暴冷淡的他,截然相反。

“希娅……今天家里出了点事情……〈天谴〉遇到了麻烦事,想让我去帮忙……

“你肯定会问是什么事情对吧……他们想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插手外面的事情了……

“如果是战争的话,一定会牵扯到无辜的人,所以我必须去帮忙,你肯定会这样说吧……

“可我不想去啊,希娅,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是啊,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孩子,任性,冲动……所以希娅,这次……也让我任性一下吧……”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视线早已变得不清晰,艾丽希娅的脸庞渐渐消失在了一片模糊之中。

“可……可是……”

『“你干嘛管这么多啊……好像你是我老妈一样……”』

『“因为……我想让你对我撒娇嘛。”』

『“撒……我可是男人啊喂……”』

『“谁说撒娇就只能是女孩子的专利呢?”』

『“哈?”』

『“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哦?负伤了就拜托我治疗,累了困了就在我身边睡一觉,就算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只要你想,在我怀里痛快地哭一场也是可以的。”』

『“你这样算什么……我开始学习魔法的时候你可还连受精卵都不是,别用一副家长的口气跟我说话……”』

『“已经不需要再勉强自己了,修,就算这是你的习惯。”』

『“你……在说什么……”』

『“学着依靠别人——不,只是学着依靠我吧。你完成不了的事情我们一起完成,你无法承担的责任我们一起承担——也就是说,修,多多向我撒娇吧。”』

『“我说了我是男人!对女人撒娇……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哦呀,脸很快就红了呢。你的这种反应,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傲娇吗?”』

『“才不是傲娇!”』

“现在也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积蓄的泪水已经涌出了眼眶。

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痛苦的呜咽声。修死死按住自己的脸颊,两道苦涩的清流,顺着他的皮革手套沾湿了袖口。喉头在止不住地颤抖,传出来的只有毫无意义的模糊音节。

房间里的这一幕,都被薇拉妮娜看得清清楚楚。

收敛气息,控制住精神力和玛那,她凭借着隐形魔法站在这个房间的角落,目睹了几乎整个过程。

迷宫对她而言只是小菜一碟。虽然这片地下空间被反探测魔法隐蔽了起来,但处于迷宫内部的时候,精神感知还是起作用的。而通过感知墙壁上附带的防护术式,她在脑海里轻而易举地描绘出了这片迷宫的地图,顺利走到了终点。

尽管这地下城一般的迷宫让自己感到很惊奇,不过这些都远不及眼前的一幕。

“她就是……艾丽希娅……”

注视着那沉睡在石床上,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性,薇拉妮娜如此想着。

虽然生命力已经非常微弱,但她的确还没有死去。

“用时间系魔法减缓死亡速度,延续濒死者二十五年的寿命,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恐怕也只有他能想出来并确切实施吧……”

凭借着精神感知能力,她很快就理解了修维持艾丽希娅生命的方式。

虽然论正面交手,自己的确能跟他斗几回合,但要说在魔法方面的才能,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丝毫的立足之地。

应该说不愧是旧帝国时期的皇家特级教授吗?——薇拉妮娜暗自感叹着。

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居然与村子里的传说如此相似。

只不过守护这里的并不是什么骑士的亡灵,湖底埋葬的也不是什么旧帝国的公主。

而且最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艾丽希娅居然还活着——因为资料上对艾丽希娅的描述,是“已死亡”。

但这种状况,应该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心脏被贯穿这样绝对的致命伤,能救活的,恐怕只有她自己这样高水平的治疗师。

艾丽希娅·莫德雷特,曾是圣母教教会的圣女,后来她无缘无故地与教会断绝关系,加入了〈天谴〉。

其代号为〈救赎〉,与薇拉妮娜一样隶属执行部。曾在革命战争时期负责战场急救,是当时〈天谴〉最为强大的治疗师。

据说,即便是心脏被贯穿这样的致命伤,只要脑部没有受损,且及时接受了治疗,她也能够将伤者从死神的镰刀之下拉回来。

如果没有她的话,革命军在战争中的伤亡数字,恐怕还要多加一个零。

而讽刺的是,慈爱的圣女〈救赎〉了世人,却无法〈救赎〉她自己。

圣术在治疗方面的优势是无与伦比的,而使用普通的魔术和炼金术药水的治疗师,即便能达到与艾丽希娅对等的水平,也会输给圣术的这一优势。

资料上显示,艾丽希娅是纯粹的治疗师,她没有修习过攻击型的圣术。而这样的圣术师,虽然圣母教中俯拾皆是,但达到她这种水平的,却仅此一人。

只有将精力完全放到非攻击性圣术上面,一步步走到十二勇者的境界中,才有把艾丽希娅救活的可能性。

而在〈天谴〉所知道的范围内,符合条件的人只有她自己。

“虽然艾丽希娅还活着,的确是个很不得了的情报,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快拿回〈猩红织索〉离开这里吧……”

可这又谈何容易。

她能感知到,〈猩红织索〉现在正被修收在腰带上的魔导器里。

而处于如此空旷的地方,在他的眼皮底下,从魔导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偷走,恐怕连技术高超的盗贼都做不到吧。

毕竟修的精神感知能力虽然远不如自己,但至少还不到连眼前的隐身者都无法察觉的地步。

“真是的,这可怎么办,果然只能先撤退了吗……可离开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家伙,万一要是再也见不到的话……”

薇拉妮娜陷入纠结,举棋不定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就在这时——

“什么?”

薇拉妮娜惊恐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天花板——准确地说是地面。

“那是……什么东西……”

因为感知能力过于敏锐,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正在薇拉妮娜的大脑中被不断放大。

心脏在颤抖,就好像体内的脏器、肌肉组织,甚至是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在被沾满黏液的恶心触手抚摸一样,甚至连灵魂都要被玷污。

邪神的微笑,恶魔的乳汁,堕落天使不祥的亲吻,地狱尽头糜烂的腐肉,自己所有潜意识里足以被称为是“禁忌”的存在,都于这一刻被完全挖掘,用于形容那未知的源头。

走啊。

快离开这里。

那个“东西”绝对会让你〈堕落〉的。

你也会变成“它们”的。

作为生物的本能在恐惧、抗拒,正在强迫着身体离开这个地方,可双脚却仿佛陷入泥沼之中一般动弹不得,仿佛灵魂已经被牢牢抓住。

已经……来不及了……

从感知范围的遥远边界一直到薇拉妮娜所处的正中心位置,“它们”正在快速接近。而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它们”就已经接近了地下密室。­

“不……不要……”

从未面对过如此存在的心灵已经濒临崩溃,薇拉妮娜有理由相信,不论对方的实力如何,在身体死掉之前,自己的灵魂会被先一步污染。

然后,她看到了。

“啊……”

在房间的顶部,粘稠的黑色雾气正在不断渗透进来。

“谁!”

终于,修也发现了“它们”的存在。被泪水润湿的双眼霎时间放射出凌厉的杀气,黑色的拳甲和腿甲在一瞬间完成覆盖。之前仿佛无辜孩童一般哭泣着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踪,此时站立在石床旁边的,是为了守护某个东西随时都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忠诚信徒。

“〈负罪者〉……”

瞪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永远都忘不了,曾经自己与“十二勇者”的其他人,并肩对抗那些强敌的战斗。

那是自己所经历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虽然答案非常明显,但他却仍旧无法更不想相信,曾经自己与同伴共同面临过的对手,会突然降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