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失去了全部。”
【同日·午夜·费尔迪亚大陆·克尔瑟帝国·维尔洛斯东南方·罗伦特村庄·南方森林深处】
帝都的大教堂中,华贵的鲜红地毯乖乖趴在地板上。无暇的白色花瓣,为即将到来的某个人铺出一条圣洁的道路。
修站在教堂的讲台上,教皇的旁边,身上穿着那件让皮肤瘙痒不止的白色礼服。本来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华而不实的正装,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充满了幸福与喜悦。
“隆隆隆隆——”
教堂的大门被门外的圣骑士推开,庄严的圣歌响彻于耳边。而就在那打开的大门中,她穿着雪白的婚纱,面带天使一般神圣而无暇的微笑,缓缓走进教堂,踏着那白色花瓣铺成的道路,一步步走向自己。
那天之前的修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赌博一样的求婚,居然真的会被她答应下来,并如愿以偿地举行婚礼。
说起来,作为未婚夫妻却连接吻都没有进行过,要是被别人知道的话,未免也太丢脸了。
不过,早晚都会有那么一天的吧。一个完整的家怎么能只有一对夫妻,再添一个孩子才叫完美。
要男孩还是女孩呢?啊,干脆两个都要吧,这样家里才会热闹一点。不过艾丽希娅的身体撑得住么?果然还是一个一个慢慢来比较好吗?
说到艾丽希娅,不知道对她说过这番话之后,她会有何反应呢?会笑着说自己贪心?任性得像个孩子一样?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说得出口。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对新婚生活的无限遐想中的时候,受邀参与婚礼的客人里,有一个人猛然站起身,同时顺势抬起手中紧握着的那把转轮手枪。
虽然革命战争已经结束了四年,但在那之后参与的善后工作,让修并没有丢失曾经在战场上形成的,近乎本能一样的条件反射。
“希娅!当心后面!——”
躯体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如此大声地对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呼喊了出来。
两人曾经在战场上的默契发挥了作用,对自己有着绝对信任的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边咏唱咒文一边快速躲闪。
与此同时,修也立刻以无咏唱的方式启动了魔法。
一刹那之间,刺客的枪瞄准了她,而她的咏唱也已经宣告完成,自己的魔法也已经准备完毕。紫色的魔印绽放于掌心,下一秒就会发射出闪电,击穿那攻击者的心脏;透明的金色圣盾也在她的面前生成。那足以抵挡魔导炮轰击的防御强度,让修的心里感到一阵踏实。
她不会有事——当时的修是这么确信的。
可结果却出乎修的意料。
虽然她已经在咏唱咒文的同时竭力躲闪,可那枚子弹却轻而易举地击穿圣盾,以诡异的弧度命中了心脏。而自己发射出的那一束闪电,也被刺客以灵活的体术躲过。
修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柔弱的脊背上,绽开了一朵血色的玫瑰,华丽而残忍。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她就那样,在一片黑白的寂静世界里,重重地扑倒在地面上。
“希娅!——”
修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从地面上抱起中弹的她。
恐惧在心头蔓延,曾经被她支撑着的那些脆弱,全都在此刻暴露出来。既是对命运的哀求也是自我安慰,修断断续续地说着某些早已记不清的无意义的话语,可眼前的现实却摧毁了他心中与侥幸无异的希望。
“啊……啊……”
洁白的婚纱和花瓣都被血液染成狰狞的猩红,压抑的黑色在红地毯上毫无规律地扩散。她无力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一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边痛苦地呼吸着。嘴巴虽然在吃力地张合,却很难再说出哪怕一句话。
最终,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说出了最后的三个字:
“对不……起……”
修瞪大眼睛,颤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跳动。
相处多年时光所形成的默契,让修通过她那积满泪水的晶莹双眼,读懂了她想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以后的道路,我再也能跟你一起走下去了。
以后的时光,我再也不能在背后支持你了。
对不起。
终于,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双眼失去了光芒。
那是自己记忆中的第二次,修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朝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啊……”
混乱的大脑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脱离噩梦的修猛然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梦里。
这是自己最不愿回忆起来的事情。
那件事情结束之后,就连〈天谴〉的情报部都没能追查到那名刺客的身份和动向,以及他为什么要攻击艾丽希娅。
“该死,都是因为那个白痴……”
工作室里,坐在书桌前的修扶着昏昏沉沉的头,低声斥责着某个白毛。
这里是他制作药水的地方。因为没有多余的卧室,所以他干脆趴在桌子上入睡。
时间会冲淡一切,经过二十多年的时光,自己本已经从那时的痛苦之中恢复了过来。而如今,原本结痂的伤口又一次开裂,流出的血液怎么都止不住。
如果不是那个什么薇拉妮娜,自己今晚也不会连觉都睡不好。
“果然……还是去看看她吧……”
就算只是看着她的模样,回忆着曾经一起经历的喜怒哀乐,自己的心也会得到莫名的安慰——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修从桌子上顺手拿走酒壶,倒满之后收进腰带上的魔导器,从工作室走向卧室。
将门板推开一条缝隙,他看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薇拉妮娜正侧躺在床上,深深沉睡着的同时还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还真是个笨蛋……”
看着她朝向这边的睡脸,修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
“吱呀——”
门板重新合上,卧室又回归宁静。
靴子在木质的地板上踏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且随着修的步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薇拉妮娜的耳边。
“你才是笨蛋呢。”
睁开眼睛,薇拉妮娜面露恶作剧一般的微笑,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以假死或者装睡的方式骗过对方,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做出行动,也是之前她接受过的训练内容之一。
精神感知告诉她,修已经离开了这栋房子。
魔法的施放并非只消耗玛那,而是对玛那和精神的双重消耗。一个人若是大量使用魔法,即便玛那充足,也早晚会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无法集中注意力。
与玛那不同,精神力并非能量,其本质是大脑因思考而产生的特殊波动。
凭借着这股波动,生物体能够简单操纵玛那以及其他具有被牵引性质的能量体,但也会对精神力产生损耗——尤其是咏唱咒文的时候。
而精神力的作用,并不只有控制能量体这么简单。
以手为例,如果说精神力控制能量体的能力,指的是手力量的大小以及灵巧程度,那么感知各种外物存在的能力,指的就是手触觉的强弱。
感知能力越强,大脑通过精神力接收到的信息也就越多,也能更轻松地发现对手所在的方位,或者偷偷咏唱准备施放的魔法——也就是索敌和察觉危险的能力越强。
而薇拉妮娜的感知能力,早已超越了一般人对“人”这一物种极限的定义。
范围之广,就算范围巨大的城市都不成问题;精度之高,即便是对方因微小的心理活动而产生的精神波动,她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杀气,敌意,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谎言或厌恶,都逃不过她的精神感知。
所以她的代号才以〈追猎〉命名。
因为被她盯上,就已经代表着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过她的〈追猎〉。
而这也是她在之前的战斗中能预测到修的下一步行动的原因。
攻击还是防御,前进还是撤退,魔法还是拳脚,通过精神感知获取信息之后,再根据战况稍作分析,基本就能得出正确的答案。
当然,只是“基本”而已。
“机不可失啊,这次得快点才行。”
这样想着,薇拉妮娜扭动身体,调整方向之后“咕咚”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中午的时候真的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把后背朝向床底,手指从下面按住某个物体,并缓缓拉出来——一把匕首。
虽然自己的武器被没收了,但估计修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内衣里面还有一件微型魔导器,可以用来储存少量的物品。而尴尬的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被俘虏过,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起这件秘密武器的存在。
不过,由于魔导器在内衣内侧的缘故,为了把这件匕首取出来,薇拉妮娜中午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最后,她通过让自己的身体倾斜着从床上掉下来的方式,成功取出了匕首。
尽管把匕首拿了出来,但拔掉刀鞘也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毕竟小臂被绑在一起,双手根本无法接触到彼此。而感知到回来的修渐渐走近,把绳子割断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薇拉妮娜无奈之下把匕首推进床底下,骗过了修。
因为找不到行动的机会,所以她只好打算到深夜修熟睡之后再尝试逃脱。谁知修今晚的睡眠质量好像很差,精神波动很不稳定,薇拉妮娜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的小计划被发现。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这么晚出去做什么,不过还是赶紧开溜吧……”
作为附魔武器的匕首有着超越一般刀刃的锋利度,即便绳子的坚韧性非同一般,也很快就被割断。
“真是的,身子都麻了……”
说着,薇拉妮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虽然修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撤离此处刻不容缓,但她还要再找件东西——〈猩红织索〉被修没收了。
那不仅仅是自己最喜爱的武器,更是自己使魔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她的使魔是一只蜘蛛形的虫系魔兽,名为梅洛茜。而那八枚戒指在制作的过程中,都混入了它八个孩子的血肉。
据说,它和它未孵化的孩子们曾在多年之前被冒险者活捉,最终高价拍卖给了某个正在研究魔兽的魔法师。
魔法师为了制作出强大而实用的魔导器,人工孵化了那些卵。
后来,魔法师死去,梅洛茜和那刚刚完成的八件戒指型魔导器,也永远被锁在了那座高塔里面。
直到有一天,执行任务的薇拉妮娜路过了那里。
数百年的时光消磨了梅洛茜的怨恨和怒气。为了自由,它向薇拉妮娜妥协,愿意成为她的使魔,协助她战斗。
而经过了数年的陪伴,她们也早就从冰冷的主仆关系,变成了知心朋友一样的存在。
不出外勤任务的时候,薇拉妮娜也偶尔会把它以人形的状态召唤出来,跟它一起在城市里散步——毕竟,人形状态下的使魔很容易被误解成相同种类的亚人。
要是把〈猩红织索〉弄丢了的话,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它孩子们的象征,更何况薇拉妮娜也曾答应过它,一定会妥善保管。
可尽管动用了精神感知,薇拉妮娜却依旧无法寻找到自己残留在戒指上的玛那——至少这栋房子里面没有。
“不是吧,难道他带在身上了……可话说回来,他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啊,连精神感知都找不到他,不会又是反探测结界吧……”
修的住处也被反探测魔法的结界笼罩着,如果不是有着强大的精神感知能力,薇拉妮娜也不会发现这里有问题。
然而,虽说精神感知的确能发现反探测结界的存在,但如果不事先粗略地确认方位,事情也会像在沙滩上找一颗小石头那样麻烦。
“等等,他好像没有离开这里……”
感知到蛛丝马迹之后,薇拉妮娜冲出房屋,来到了那片湖泊前。
“那个雕塑上,有残余的玛那……”
而且薇拉妮娜能清晰地感知到,湖中央的那尊天使雕塑上有传送结界的启动术式,且刚刚才被启动过。
如果他使用了传送结界的话,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可到底要不要跟过去呢?
自己并不知道结界究竟通往什么地方,而且万一撞到枪口上可就麻烦了。
“不过,那毕竟是梅洛茜的孩子们……”
这样想着,薇拉妮娜不禁握紧了双手。
“请祝福我吧,圣母大人,让我赌一把。”
精神力连接雕塑上的术式,并牵引体内的玛那为其供能。很快,耀眼的彩虹色结界在脚下生成,将她送往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