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我被旧帝国通缉的那段时间。
我躲避着旧帝国的搜查队,仿佛街边的流浪狗一样苟延残喘,逃到了维尔洛斯东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或许仅仅只是作为生物的本能,让我保持着活下去的欲望。
然后,那天晚上,就在我蜷缩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中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脚步声,但又不是普通的脚步声——虽然的确能听到,但比普通人要轻得多。
那些脚的主人们,一定受过训练。
旧帝国的暗杀部队,我曾经的同僚,一定是他们。
这一可怕的信息在我脑海中炸响,睡意全无的我立刻起身,准备逃离这个地方。
我想尽了办法,用召唤魔法侦查情况,在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寻找漏洞,以暗杀手段解决落单的敌人,等等等等。
可最终,我还是暴露了。
对方人数众多,尽管论单兵作战,我能战胜他们每一个人,可他们不会傻到跟我一对一单挑,包围歼灭才是明智之选。
是的,我是魔法师,我能在隐蔽的地方咏唱大型魔法,让他们跟这个村庄一起化为残渣,全部葬身于此。
但我做不到。
这个村子是无辜的。
所以我只能逃。
隐匿与躲藏,早已彼此熟悉的技术必然会被他们轻易分析出来,所以我只能舍弃一切常规的思路,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逃窜。可在他们的包围之下,这个村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为猎杀我而存在的囚笼,这场困兽之斗也早就变成了无意义的挣扎。
不知是否是因为我的罪行过于深重,以至于连地狱的恶魔都不愿待见我,在他们的“祝福”之下,我且战且退,最终还是找到了突破口。
再完美的战术也有漏洞——至少他们还达不到那样毫无瑕疵的境界。捕捉到一丝生机的我成功逃出了他们的包围圈,虽然身后紧紧地跟着追兵,但村口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冲进森林里,他们就很难再找到我的行踪。
而这时,不知究竟是出自命运的善意还是恶意,我前方左侧的一栋普通房屋,打开了门。
是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女孩。
也许是打斗的声音吵醒了这一家人,这孩子走出家门,想要一探究竟。
我还记得,当我以乞讨者的模样蜷缩在街边的时候,是她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了我。虽然只有几枚克伦,买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还是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而与此同时,我身后传来了咏唱咒文的声音。
是〈烈焰飞弹〉。
那孩子绝对会被爆炸波及到的。
我一边咏唱防御咒文一边飞扑过去,将她护在怀里,就像我以前在抬手之间夺走他人性命那样,没有半分犹豫。
石盾挡下无数的火球,化为碎片消散而去,我和怀中的孩子都安然无恙。
“快躲起来!”
我把孩子几乎是扔到了一旁的房屋后面。可不等我直立起身来,一束闪电就已经贯穿了我的胸口,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泥浪。
并不是致命的心脏,只是肺部而已。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失去了全身力量的我最终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我人生的尽头。
倘若是换作是几十年前的我,恐怕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所谓的“蛀虫”和“毒瘤”,被暗杀部队从这个国家抹除。
如今的结局,就是我的报应。
我的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
这是我应该——不,是必须得到的惩罚。
就这样,让我赎罪吧。
然而,就在我做好被杀死的觉悟的时候,数不清的彩虹色闪光自前方黑暗的森林里飞射而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从我身后传来。
是〈狙击〉术式。
能在像全自动武器一样连续发射〈狙击〉的同时确保百分之百命中率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什么……”
〈天谴〉的〈鹰眼〉,那个狙击技术强到离谱的魔法师,只可能是他。跟他有过多次交手的我,对他的手段再熟悉不过。
但是,怎么可能。
那时的旧帝国早就和〈天谴〉撕破了脸,而我在暗杀部队服役时,也曾经无数次对抗过这个神秘的组织,应该是他们的敌人才对。
等待敌人自相残杀之后再出来打扫战场,才是最好的选择。
还是说,他们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可我早在九年前就已经脱离了暗杀部队,就算知道些什么,也早已派不上用场。
仅眨眼之间,追兵已经被歼灭大半。面对那隐藏在密林中的狙击手,剩下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房屋当做掩体,躲避对方的狙击。
“「庇护之盾」!”
这时,咏唱声响起,无数金色的圣盾在我身后形成一面坚固的墙壁,把我与身后的追兵隔开,却唯独允许〈狙击〉通过。
这是〈神圣庇护〉,是只有教会人员才能使用的圣术。
“振作一点!”
陌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个女人把我扶了起来。
金色的及腰长发,晶蓝色的眼瞳。身穿样式简便的无袖连衣裙和窄口袖套,脚上穿着短筒靴和过膝袜,左腰间的简易挎包里装着教会的《圣言》书。衣饰的色调以白色与金色为主,且装饰着十字架和天使的花纹。
丰满成熟的身材令人想入非非,胸前的那对高峰更是刺激着我作为雄性的本能,即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我也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非分之想。
令我无比惊愕的,是那张脸。
当我的目光汇聚到她脸上的一刹那,所有肮脏的想法,都随之烟消云散。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洁白而健康的脸颊仿佛天使一般美丽,更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神圣气息。
此时我的感觉,就好像教堂中虔诚的信徒,浑身沐浴着金色的光辉,耳边回荡着庄严肃穆的圣歌,在圣母的雕塑面前褪去所有铅华。
她是天使吗?还是圣母本人?
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着。
但同时,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别动,我这就给你治疗!”
天使女帮我翻过身来,随即将双手按在我的胸口上,口中咏唱起咒文。很快,金色的圣印绽放于她的掌下,我的身体随之荡漾起一股舒适的酥痒感。我顿时感觉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已经完好如初,胸口也已经不再疼痛。只不过,体力并没有恢复,身体也因为后遗症而依旧非常虚弱。
应该是治疗类的圣术吧。
神圣系魔法向来以强大的治疗能力为傲,效果果然比普通的魔术强得多。
“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啊。”
天使女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所以说为什么要救我,我……我夺走了很多无辜者的生命,是必须要被抹除的……”
我的罪已经深入骨髓,我的恶已经无可原宥,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理由能被这个世界所宽恕……
“不是这样的,你——”
天使女还想说什么,可她腰带上挂着的通讯魔导器突然发出震动和闪光,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了戈尔戈?”
她拿起魔导器,与自己的同伴联系。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立刻去约定的地点等我汇合。”
“好的,我马上行动。”
通话结束,天使女收起了魔导器。
“果然是那家伙吗……”
仅听声音,我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就是那个〈鹰眼〉。
“详情呆会儿解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天使女吃力地拉起我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现在跟我走,快。”
于是,我被这个女人带进了森林中。
“到底……为什么……”
在往森林深处移动的时候,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诶?”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救我……”
我咬紧了牙。
“我是那个皇帝的走狗,是他的棋子……这么多年……我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
“我相信,那不是真正的你。”
“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女人。
“我都知道哦。”
天使女温和地微笑着,目光依旧注视着前面的道路。
“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没人会用善良来形容一个夺走过无数生命的杀手。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了解你。”
说着,她把扭过头来,毫不回避地与我对视。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里面,居然闪烁着几丝晶莹的微光。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只是一个人了……”
“你……”
那一瞬间,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修……”
也许是因为情绪渐渐变得激动,她的眼神和微笑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已经不要再独自承担一切了……请尽情地……依靠我吧……”
那是第一次,当我人生的方向完全脱离正常轨迹,她给予了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