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护送着米洛斯兰兄妹,秘密前往会见某个前一天没出席葬礼的人。
“水晶侯爵?这个名字是自称还是……”
“起源已经无从考据,但是至少从我们王族的史书中,就已经记载着先代王族所进行的十数代水晶侯爵授予仪式。也许这一称号的存在时间,比我们这一血脉登上王位还要久远。”
“那这水晶侯爵就究竟是什么人?感觉单从牌面上来说甚至比商会联盟的那四人还要大。”
“可能真的如此也说不定。”一旁的艾雅补充道,“我们所统治的是米德杉王国以及西之心的表面,而水晶侯爵统治的,则是除此之外的灰黑色地带。”
王宫的中后方,有一间面积宽阔,但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我们三人都穿着款式普通,只是面料比平民稍好的服饰,而米洛斯兰仍然带着代表国王的紫金冠。
用探测魔法可以知道房间正中央有一条通向下方的通道,米洛斯兰用手指轻轻抚过紫金冠之后,地面严丝合缝的砖石向下一沉,叠成了阶梯的样式。
“该不会在地下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在另一面。”
阶梯的长度超出想象的长,在跟随他们脚步缓缓向下的时候,两人一言一语——其实主要是艾雅在说,米洛斯兰进行补充,讲起这个名为“镜城”的里都市。
镜城是米德杉王国的另一面。这种“另一面”并不仅仅是一个形容,整个镜城都被远古的大型魔法扣在王都的正下方,如果能够给西之心做一个横切的话,看起来就会像是水面上的都市与水面的倒影一般。这样做的原因已经无从了解,但是基于其隐藏于地下的性质,整个镜城长期被各种各样的组织浸染,作为无法搬上台面之物的聚集地。
在之后我才了解到,所谓“无法搬上台面”究竟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王都未见到的贫民们被聚集在这里,被低廉到近乎只能勉强维持生存的报酬驱使劳动;太阳神教管辖范围以外的法器在这里另行流通;法律明令禁止的黑色工作与违法商品在这里被标上也许能够抵消风险的价码;甚至连原本以为不会见到的奴隶都能够在这里以相当便宜的价格买到……只要能够遵守镜城自己的规则,那么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可以在这里做到。
而这些规则的主要制定者与最终解释人,就是这个水晶侯爵了。
王族也不是不想接管镜城,据艾雅所说,也许非常早期的水晶侯爵就是王族的庶子,但是在经历了各种刺杀清洗以及王族的多次政变之后,水晶侯爵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了。
在米洛斯兰他们这一支王族掌权时,水晶侯爵在镜城的势力已经完全超出了王族的能力范围,即使请求征服者介入也无法摆平:其麾下的各部门管理者的生死在一开始就与侯爵绑定起来,他一死,整个镜城就要陷入瘫痪的状态。
基于这样的两难,王族与水晶侯爵只能通过以王族授予爵位,名义上归王族差遣,实际只能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干预运行的方法达成制衡。在此之上,像商会联盟与佛斯达佣兵团这样的组织也在其中掺上一脚,从双方的斗争中分得一杯羹,最终形成现在的复杂情况。
除了王宫的出入口以外,像商会联盟这样的大型组织也有像王宫这样的镜城入口,但是除此之外相当数量的入口由谁掌握,又用于何种目的,就只有水晶侯爵知道了。
讲解得差不多的时候,楼梯变成了带着圆弧的斜坡,路面似乎之间延伸到了脚下的空间。而重力也在这一段变得诡异起来。
“就这么走下去吗?”
“是的,过了这段圆弧之后就是‘往上走’了。”
就像是那些视错觉图画一样,沿着那段圆弧的路,几乎没有感觉地被引力带到了先前楼梯的另一面,而这次,向下的楼梯变成了向上。然而向上的楼梯并没有想象中的的那么长,只到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便看到了出口。
相比起王宫内的入口,镜城这边的出口可以称得上守备森严。门内门外各有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在门上、围墙、地板也能够感受到各种各样的魔法阵随时充能。但只要想想镜城的性质,这些布置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在经过守卫确认之后离开房间,一抬头看见的便是明显半球状的土石穹顶,上面点缀着大量像是星星一般的光源,让整个地下有着接近于白天的亮度。接着便能看到从中心到外围接连不断的,像是支撑柱一样从地面接到穹顶的高楼。仅仅从地面看来数量都有十幢以上,远比地面王都的数量要多得多。而其中立于中心处的最高一幢,便在我们所在的出口不远处。
“难道说水晶侯爵就在那一幢大厦里面?”
回答这一问题的,是艾雅。
“是的。这一幢大楼被叫做大擎地塔。到那里还有一小段路,我们抓紧时间走吧。”虽说是地下都市,但至少从出口到中心大楼的一小段路里,干净和整洁的程度并不比王宫附近的城区差。
作为水晶侯爵的所在,大擎地塔的门口只有一个守卫,然而从浑身上下流露出气质来看,感觉仅仅这一人就不会比王宫出口的那两队守卫差。
“这样的人在镜城很常见吗?”我向兄妹两人提问。
艾雅一脸困惑地回答我:“怎么可能呢?那人可是水晶侯爵手下数一数二的高手。”
在我们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门口打量着我们,尤其是我。
“……我从一开始就有些疑惑了,似乎比起作为国王的米洛斯兰,艾雅对镜城的了解更深一点。”
“艾雅她是负责与西西莉一同协调镜城事宜的。当然,她尚且年幼,在西西莉尚在的时候,艾雅只是作为西西莉的辅佐,并没有实际深入接触太多。”
实在难以把镜城与容易激发他人保护欲的艾雅以这样的方式联系起来。
“虽然艾雅尚未成年,但她在处理各种事务上并不比我差。”一旁的米洛斯兰露出有些自豪的微笑,“虽然戴上紫金冠的是我,但这个王位可以说是我们兄妹二人共同承担的。”
“我只是不希望王兄一个人被这个重担压垮了身体,擅自做了一些辅佐工作而已。”
我们快走到擎地塔的大门时,那人才终于停止了打量,摸出某样东西说了什么。而我们一到门口,一个身着华服的人领着一群人从门口走出,那个守卫也跟着队尾混进了这群人里。
“他就是……?”
“嗯。”米洛斯兰小声回答我。这时那群人终于完成了列队,领头的华服男人也终于低头行礼,开口说话。
“侯爵托斯里克·穆德,在此恭迎米德杉王族与征服者大人光临。”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外貌,“神经质”大概算是最合适不过。深邃的眼眶、深黑的眼袋,半笑不笑的嘴角弧度,加上些许填充在表情间的皱纹,看起来完全像是某种电影里面跳出来的疯癫反派角色;然而他的嗓音悦耳而富有感情,很难将他外貌的阴郁与言语间的活力视作同一个人能够呈现出来。
“诺通先生久居临阳,想必对支撑着这镜城运作的各种法阵法器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类似绿樟基地的升降梯将这座擎地塔的楼层连接起来。而现在,他正独自一人与我们三人一同搭乘同一趟升降梯,在我们一众人搭乘升降梯的时候,原本一直与王族兄妹攀谈的侯爵突然将话题转给了我。
“……有熟悉的,也有只作为知识记在脑海里的。但无论如何,只要想象一下相当数量的人像水中的倒影一般生活在王都的地下,多少都会对此感到惊讶。”
他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下,然后一脸无事发生地回过了头,用略显悲悯的腔调回复我:“‘生活’这个词对镜城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可是相当奢侈的词。能沦落到这里混口饭吃的,不是被会被卫兵砍头,大概就是要被饿死了。所以他们每天的工作要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天的三餐,加上连零花可能都算不上的散钱而已。”
简直就像是在同情那些人一样。但只要一想到是谁放任这样的情况不管的,这一大段的倾诉就跟放屁没什么区别了。
不久之后升降梯便“升”到了顶层,也就是整个地下空洞的最底部。一开门,看见的便是会议室一样的大厅。侯爵优雅地伸手示意只有三把椅子的一边:“三位请先就座。”
而我们刚一坐下,他就开口了:“想必三位今天来这里,应该就是确认王族还能继续威慑镜城,以维持迄今为止的条约和协定吧?”
“……当然。”回答他的是米洛斯兰,但语气与平常有些不一样。
“那么我觉得现在就已经谈完了。等我的下属们上来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但是,作为西西莉王后的亲属,以及她的接班人,三位显然还想要知道更多东西吧?毕竟王后殿下在生前也算是与镜城关系密切。”他看着米洛斯兰,一副“拿东西来换情报”的眼神。
然而米洛斯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从对话一开始,他的心情似乎就开始急转直下。最终,他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侯爵的提案。
“你无法出席西西莉的葬礼,这我理解,毕竟你不是可以轻易走出镜城乃至于这个第一擎地塔的人。但是我甚至没有在昨天受到代表你或是镜城的任何致意,而今天,你唯一一次谈及西西莉的地方,就是想要拿她的情报来跟我换取利益。她是我的妻子,侯爵,是一个不久前去世,与你我,与国家都有莫大关系的人。然而我看不到你的敬意。”
对面的侯爵一脸惊讶,似乎没有料到如此的回答。
“没想到的我的疏忽竟然如此严重。我并非有意侮辱王族,只是本人太过愚笨,竟然没有意识到基本礼节的重要性……”
“侯爵,你知道先王第一次跟我提及你的时候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谨听指教。”
“‘在利用威慑与强力胁迫对手时有着出色的才能,但是在以己度人,将自己置于对方立场进行思考的能力低下,甚至于在某些最基本的礼节上也缺乏意识’。现在看来,即使过了将近十年你依旧没有改变多少。”
侯爵的嘴角裂开,一脸怒极反笑的神情。
“看来确实是本人的愚蠢了。为表歉意,西西莉王后在镜城所签署的一切协议契约档案,以及各种交易条目资料,本人将一并无偿奉上——”
“要表达歉意的话,首先不是应该弥补你没有做到的事情吗?”
这次,水晶侯爵托斯里克终于站了起来,低下头,重重行了一礼:“为西西莉王后的逝去,本人托斯里克·穆德在此致意沉重的哀悼。”
最终,侯爵在前面所承诺的东西也作为赔礼全部提交,而各种我连名字都不想记的条约也按照王族一方的意愿维持现状,今天的拜访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最后水晶侯爵也露出像是前一天葬礼上那些人一样,期待着我什么的诡异眼神,他甚至提议我三天以后再亲自来一次镜城。
“我实在是想不通,作为管理全国乃至于全大陆最大法外地带的人,水晶侯爵居然能在这么基础的事情上犯错?”在回王宫的阶梯上,我向米洛斯兰兄妹两人询问起来。
回答我的是艾雅:“虽然父亲作出那番评价时我并没有在场,但那确实是非常中肯的评价。这一代的水晶侯爵实质是一个相当傲慢自大的人,善于胁迫施压与不善换位思考本质上只是他目中无人的体现而已。对比史书上的历代水晶侯爵,托斯里克几乎算不上是有才能的那种。但那只是一方面。”
这时她稍稍撇了一眼她的兄长,细声在我耳边回答:“王兄他当时是真的生气了。自始至终侯爵就只是把他与西西莉之间的秘密作为筹码进行谈判而已。但是对于王兄来说,她可是他心爱的妻子,所以才会有刚才的那一幕。”
回想起前几天晚上的事情,我也能够对此有所理解了。但是能让政治联姻而结成的丈夫对自己如此重视,我反而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性多了几分近似于“魔性”的多余想象。
但是无论如何,从水晶侯爵那里得到资料开始,对事件的调查也不得不着手开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