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单是指对死者来说,也是对生者来说。对死者而言,葬礼的规模必须要符合其地位,作为米德杉王国的王后,西西莉自然需要举国共哀级别的国葬。而且据利吉尔说,在临阳还会同时举行另外的一场葬礼,虽然我到最后都没能看到就是了。

而对于生者,尤其是身为王族的米洛斯兰兄妹而言,葬礼也是一个重新与其他势力构建关系的重要场合。预定中似乎需要我在葬礼上进行一个重要却又不会影响葬礼目的的登场,以此来证明“米德杉王国仍然有足以制衡其余势力的绝对力量” 。

(有那个必要吗?既然是王族应该至少对国家有一定的统治力才对吧?)

按照常理来讲的确应该如此。但是王族的统治力长期都是建立在顶角贵族的助力下维持的。王族通过与顶角的联姻,以此保障一直都能有一名征服者站在王族的立场行事。这是一个持续了数千年悠久传统,也许从形成了“顶角贵族”和“凡人”这样巨大的群体差异开始就业已产生。这种传统似乎是诸国统治阶级的必需,无论是东大陆还是西大陆,没有哪个大国不是如此。何况米德杉王国的情况要更为复杂。

西之心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除了本国的势力代表——也就是王族和地方贵族以外,还融汇了来自西大陆各种势力的分部与联盟。最典型的便是占领了最大建筑的商会联盟,东西南北四方的各大商会都需要加入其中,并以此同王国进行合约的确立。

更别提其他水面以下的灰黑组织了。

因此相比起其他国家,米德杉更需要强者的镇守。

某种程度上,利吉尔的到来也有一部分目的在此。不过事发仅两天便完成了葬礼的置办,实在是让当时的我颇为惊讶。

然而当我知道置办的方式之后,便不觉得惊奇了。

第二天一早,覆盖全城的葬礼便拉开了序幕。

一大早的天空就是暗沉沉的,连阳光都难以照射到地面。原本老车夫说的,只有新年时候才能听到的钟声,从一早开始便悠悠响起。空气中的魔素仿佛活了起来,拜阴郁的天空所赐,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幽绿色的微光充斥大街小巷,跟着悠长的钟声缓缓律动。

不用任何人告知,所有的人都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一观只有在新年时候才能见到的景象。

钟声慢慢地敲到第十二下时,歌声从王宫的深处响起,乘着钟声的悠长节奏,一同回荡在整个王都里。

从风格上来说有点类似于北欧与中东的结合,因为是跟着慢节奏的钟声,加上严肃的曲调,整个王都都被淡淡的悲伤浸染。

这并不是单纯的形容。整个王都的魔素在钟声和歌声的调动下影响了全城人的情绪,甚至有人因此嚎啕大哭起来。

除了歌声是米洛斯兰自己发自肺腑的演唱以外,将其广播到整个王都、用魔素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敲响并启动大钟……这一切全部出自利吉尔之手。

钟敲四十八声,刚好是歌声唱完一轮,游行的队伍从王宫的大门出发。四十八个人每人都身着素白色的长袍,手执一面三角形的金属镜,其中一部分扛着载有西西莉王后画像的轿子,按照既定的速度在干道上行走。

艾雅也开始唱了起来,就像刚才米洛斯兰的歌声一样,在某种魔法的传播下广播到整个王都,却因为其轻柔的女性声音更能打动所有人的情感。

途经的所有民众全都整齐划一地跪拜下去,直到一定距离才缓缓起身。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刚刚所跪拜所哭泣的对象,他们几乎只有名字以及地位的印象而已。也许绝大多数人甚至连西西莉王后的脸都是在今天才从画像上一睹其容。

在我从王宫顶远远望着游行队伍的时候,利吉尔从从远处喊了我一声。

“该去会面了。”

也许这才是这次葬礼最重要的目的。

由卫兵宣布我的到场,并打开门,所有人在开门的一刹那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我,然后纷纷向我行礼。

“王都的阁下们,这位大人便是守护米德杉王国的新征服者。”

当然,在那之后国王还作了一番演讲,来夸耀我的品性、力量之类的,但我完全没有听下去,而是仔细观察着之后一段时间内将要打交道的主要人物。

商会联盟大概是整个王国里话语权最大的势力,在大厅里组成联盟的四大商会首领也是站在地方贵族之前的高位者。然而米洛斯兰想让我最先接触的人是佣兵团的人。

“不是说你们这里几乎没有战争吗?为什么要先会见佣兵团?”

“实际上佣兵团还负责表面上的治安维持,以及针对镜城的威慑作用。”

“镜城?”

“简单来说就是本国地下势力的大集合。”

“这可一点也不简单。”

“所以为了牵制他们,佛斯达佣兵团的力量才是优先需要稳定住的。”

佛斯达佣兵团这次前来的人是他们的总团长。一个中等身材,深灰色头发绑作马尾,眼睛大而浑圆的中年男性。虽然眼睛很大,但是看起来并不呆滞,眼神中时刻都发着刺人的光。

“对王后陛下的离世深表遗憾。”他对着国王弯腰致意,然后转过来看向我,眼神中的刺人寒光在一瞬间加强了几分,然而之后完全收敛了起来,也低头致意起来。“诺通先生。”

“今日葬礼的秩序维护辛苦你们了,佛斯达。”

“分内之事而已。倒是今日的葬礼竟然能看到同为征服者的诺通先生展示神通,想必王后陛下也能够安息了吧?”

虽然并不是我的手笔,但米洛斯兰在背后示意我不做否定,那我也姑且把利吉尔的苦工当作自己的了。

“希望佛斯达佣兵团能够与诺通先生一同,想过去那般成为维护米德杉王国秩序的支柱。”言外之意就是别想着能因为国内唯一的征服者出问题而更改双方的契约。

“当然,当然,希望国王陛下与诺通先生能够为今后的事情定下一个约谈时间,好让我们能够深入讨论这些问题。”然而话间佛斯达暗暗给我投递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

接下来便是商会联盟的四人。

西部帝国所属的金恒商会,代理人是米德杉分会的会长辛加德,留着一瞥小胡子,看起来非常有精英气质,绿色的眼睛从时不时就在打量着什么;北部白伍登王国以及周边诸国的白玉商会,代理人锡利安同时也是商会的总会长,有着北方人特色的高大身材,面相却相当儒雅,金色的头发炸成一股高马尾非常有特色;东部三国的乌木商会,代理人杜克跟白玉商会一样也是工会的总会长,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笑面虎”;负责南部邦联的三渔商会代理人,同时也是三渔商会副会长的伊明东算得上是四人里面最普通的一个,但既然足以与其他三人对等,想必也是有着表面之外的手腕的。

就如我先前所说的,商会联盟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掌握了整个米德杉王国的命脉,并且四大商会基本可以说从经济意义上代表了其所属国家或联邦。所以从双方的地位上来说,商会联盟的四个代理人与王族是对等的。当然,只要王族还坐镇征服者,王族的话语权仍然可以盖过他们。

“为王族的不幸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四人中的主要话事人显然是金恒商会的辛加德,由他带头致意,而其余三人一同行礼。米洛斯兰摆了摆手示意接受之后,便像刚才那样将我介绍给四人。

“想必各位在今后都会和诺通先生有所接触,也希望商会联盟与王国之间的关系能够一如往常。”

辛加德看了看我,微笑着回答“当然”。

“诺通先生在之前有救助过我会的一队马车吧?”

“确有此事。”

“再次本人代表金恒商会再次向您道谢了。辛买迪尔算是我的远亲,多得先生的保护他的商队才能平安无事抵达这里。”

“举手之劳而已,而且我也已经得到了报酬。”提一嘴报酬的事,表示双方已经毫无相欠,不然感觉他会顺着这件事情提出什么多余的事情。

而一旁的锡利安也适时插入了对话:“既然诺通先生已经得到了报酬,那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对吧?”

“当然,当然。”辛加德微笑着回答,然而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不过,如果诺通先生有什么需求,我们商会联盟当然愿意提供一些帮助。虽然无法保证能够满足所有的需求——毕竟我们无法提供临阳的产品——但只要是西大陆能够找到的,我们都能够为您提供。”锡利安露出颇有自信的笑容,但一旁的杜克咧嘴一笑,插进了对话:“如果您渴望的是东大陆的独有之物,那显然乌木商会有更好的门路。”

其余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往坏的方向。

“难道乌木商会不属于商会联盟吗?”

“当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这样溶解在联盟里了。”

“那这么说,金恒商会作为全人类唯一能够与魔族保持贸易往来的组织,所能提供东西应该更具价值;三渔商会也流通着诸如重水、类魂金属这些海族矿产;即使是我们白玉商会,也多多少少有些极寒地带的特色珍宝……乌木商会并不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就像锡利安所说,商会联盟可以提供的东西遍布天南海北,甚至是大洋深处,水线的对面。有何需求只需向我联系便行。”辛加德顺势递出了一支笔一样的东西,似乎是某种用于联络用的法器。

“在此先行告退,详细事宜留在改日吧。”这么说完之后,他便带着另外三人一同退下,然而就像佣兵团长一样,四人中除开锡利安以外的三人都在离开的时候给我递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几乎每个人都对我有所求。而如果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已故的西西莉身上的话,想必所谓的“平衡者”的角色有着更复杂的含义。也说明西西莉与他们都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些许台面下的利益关系。

每个人都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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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隔了很久,但是至少这个故事不会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