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各位请下车吧。”顾晓东打开了车门,示意几人下车。

“这里吗?很符合术师组织隐蔽自身的要求啊。”善往车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晃了晃半个身子已经靠在自己身上的伊芙利特。“伊芙利特小姐,起来了,已经到了。”

“啊?已经到了吗?”伊芙利特揉了揉眼睛,从善的身上撑起了身子。

“伊芙利特小姐……你的衣服……”

善有些无奈地替伊芙利特整理好了歪向一边的宽松T恤。伊芙利特迷迷糊糊地任由善摆弄着。

“走吧。”

苍水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柜子上拿下自己的背包,走下了车,逸哉则紧随其后。看着走在最后的澋也下了车,顾晓东朝他们挥了挥手,把车门关上,往停车场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不过,现在的众人看上去没有时间目送他离开了。

“你们就是玄机院的‘清’字号特级行动小组吧。初次见面,我是魔都科学院的学生副代表,代号‘泉’。”

戴着眼镜的青年向众人挥了挥手。并不像玄机院的成员那样大多身着长衣,眼前这几个人的衣着相当现代。为首名为“泉”的青年穿着一身研究员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当中,制式的身份牌露出小半。在他的身后,红发的青年摸了摸自己的耳钉,肆无忌惮的目光扫过玄机院每一个人的脸上。留着淡蓝色长发的少女双手抱着文件板,在一旁站得笔直。另一边穿着西装的女人倒是站姿随意,双手抱在胸前,给人一种“这人要是在小说里绝对超级强!”的感觉。

“说起来,清和不在吗?”泉的目光礼貌地迅速扫视又收回,像是为了确定一样从口袋当中摸出一张纸条,确定了一遍,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苍水。

“欸?队长都没有来?真的假的啊,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吧喂!”

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那个红发青年就已经开始不满地嚷嚷了起来。“哦,对了,我可是听说那个清和甚至都不是玄机院编制内人员呢。怎么,是玄机院这一代没有能够带领特级行动小队的成员了吗?真是笑死人了。”

“喂,你算什么东西啊!”这一边,苍水也同样没有来得及开口,只是早有预料地用右手摁住了身上已经开始冒火的伊芙利特。“冷静!”苍水低声道。

出乎意料的是,问题并不出在伊芙利特这里。苍水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自己的面前刮过,黑影一闪,沉重的黑色大剑抱着杀人的决意落向了那个红发青年。双方都是一惊,没有人预料到就因为一点小小的口角,就会有人悍然出手——更何况口角的内容还是并不在场的清和。

“巳蛇式神,起!”

“仙术·水锁!”

“澋前辈!”

“火灵术式,全输出!”

“缚锁,全输出!”

两边同时撑起了术式。然而,逸哉的巳蛇式神还没能完全凝聚就被大剑击碎,回归了逸哉的躯体当中。苍水的水流倒是小有效果,源源不断的水流冲击勉强让澋的巨剑的轨迹偏移了一些,和泉释放出的缚锁术式一起略微阻挡了澋。至于那个红发青年释放出的火焰,只是冲击在那柄黑色大剑上就迅速地遭到了吸收,半点成效都无。不过苍水和泉倒是为红发青年争取了一些时间,红发青年的肋下突然喷出两道火焰,整个人借助反推力倒飞而出。谁知道澋的力量居然出人意料的强大,右脚重重踏下,直接冲撞在苍水和泉的术式上,将二人凝聚出的术式撞得粉碎。下一刻,红发青年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肚子上传来,在空中控制不好平衡,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没能回过神来,突然眼前一暗,巨剑已经深深地插进了他耳边的泥土。

“再敢挑清和的刺,就杀了你。”

少女有些无神的双眼看得红发青年心里一阵发慌。科学院的西装女子此时正手持两把手枪,指着澋的脑袋。少女也一手按在文件板上,似乎是在准备什么术式。玄机院这边,善身后的幻蜃吐出一股股雾气,逸哉身边的虎,狗,蛇,鹰式神严阵以待,伊芙利特的左手也变幻成了恶魔之爪。尽管看上去两边都想从澋的手下救出红发青年,但玄机院这边明显多出了一份对科学院的防备,随时准备保护澋。

“请停手,澋小姐!是我们这里先出言不逊,我代表我的队员道歉。但如果你进一步行动,这就超出正常争执的范畴了!”泉的袖中,两股白气从管道口喷出,宛若清和使用过的拘灵术式一般,逐渐靠近澋。澋四下里看了一眼,突然用脚尖把红发青年挑了起来。手中的大剑抡出一个半圆,似乎是想要将红发青年拍出去。从剑身上所携带的呼啸风声来看,这一下要是拍实了,红发青年起码要断掉七八根骨头,连带内脏大出血。

“好了,住手。”

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一条机械臂突然从土里钻出,一下抓住半空当中的红发青年,迅速远离澋。一剑拍空,澋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了出现在不远处的,依靠机械臂悬浮在半空当中的青年。

“看来你还不想停手。”

来者一副严肃的表情,将红发青年放在一边。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猱身而上,手掌当中鼓动着浓郁的魔力,拍向了澋的肩头。速度之快,以至于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苍水等人也受限于距离,无法及时援护。

“喂,我说,好歹也是个队长,就这样偷袭我的队员未免也太没品了吧?”

一只手掌从正面硬生生地抵住来者的手掌。两人掌心相贴,魔力带起的气流以清和为中心四散吹出。清和贴近来者的耳边,轻轻嘲笑道。来者向后跃出,和清和拉开了距离。

“清和……”

“你为我出头,我很开心哦。”

清和微笑着摸了摸澋的头,似乎一点也没有将眼前的对手放在眼里。

【这家伙……我输出的魔力确实全都涌入他的体内了,他怎么可能毫发无损?这可是全功率输出啊!如果是普通人,只是这一下就足够让他整只右手臂炸成碎片的。还是说他直接将魔力吸收,消化然后放出了?不可能吧,人类的经脉和存储能力怎么可能达到那样的地步?】

“说什么我没来是看不起你们之类的,这不是半斤八两吗。该怎么称呼你,章鱼博士吗?”

清和揽住澋,一跃回到了玄机院的阵营当中,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放下武器了,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用机械臂带上红发青年,魔都科学院的队长也站到了小队的中心位置。

“你就是清和吧,‘清’字号特级行动小队的队长。我是科学院第七代一号行动小队的队长,代号‘鼅’。”

“啊,就是那个写起来超麻烦的蜘蛛的古称吗?虽然看起来很复杂写起来很麻烦但是读音一模一样完全改变不了是蜘蛛的事实呢。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这些机械臂更像章鱼一点。是因为蜘蛛的寓意更好吗?好像确实啊,蜘代表见多识广,蜘蛛谐音知足,蜘蛛结网还象征着编织,这个在希腊神话里是织布者死后化身的存在吧,还有以害虫为食的意思,嗯,很不错,很不错……”清和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朝鼅伸出了手。“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鼅同样伸出了手。二人手掌相触,距离不远的苍水眉毛动了一下,清音伸手拉住了再度将手按在剑柄上的澋。不知道为什么,清音一拉住澋,尽管表现出了浓郁的杀气,澋却死死地克制着,一动也不动。

二人握住的手中,白色的光芒闪过,浓郁的魔力从鼅的手心涌出,又涌入清和的手心。

【真的假的?这个家伙体内的灵压几乎是零,我的魔力不管输出多少都像是直接输入到空气当中一样。灵阻几乎为零的身躯?这是……必须要弄清楚为什么!】

清和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真是的,看不起什么的,半斤八两吧。队长迟到就当是企业传统好了,咱俩不都迟到了吗,哈哈哈。”

“呵,队长迟到的原因会和你一样吗?”刚刚吃瘪的红发青年冷笑一声。鼅脸色一变,刚想阻止他接着说下去,红发青年接着说道:“队长他可是单独去追剿了一个事件级灵物并归还给了上海博物馆,所以才……”

“咳咳,安静,熔。”

鼅脸上一红,一把将熔扔到了一边。熔一脸迷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个时候,那个抱着文件板的少女小跑到熔的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熔,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那个人,那个清和,他昨晚一个人从曲阜追到了泰山,一举收容了四个夔龙纹青玉饰,送回了孔子博物馆,一来一回多跑了快四百公里路,然后坐高铁赶过来的。你这样跟队长比,不是让队长丢脸吗?”

“哈?”

熔额角一抽,脸上写满了尴尬,只能乖乖闭嘴。少女把熔扶了起来,二人站到了一旁。

“嗯,不是说交流会吃住在你们这里解决吗,能带个路吗?而且我们还有工作,交流会的内容我们也一概不知道,要不跟我们讲讲?我听说这交流会是十年或者说一代一届的大活动,而且是巡回的,赢家会接着跑遍全国各地的术师组织继续交流会。你看我们这里又有外国交流生又有高中生的,好不容易有个公款全国旅游的机会是吧,是的吧,这个机会让给他们多好啊。”

清和一边说着,一边往不远处的建筑方向走去,鼅也跟了上去。如果忽略掉聊天全都是其中一方发起的这个事实的话,后面的众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种“这两个人原来很熟吗”的感觉。

华夏年轻一代大型术师交流会,每十年举办一届。如果硬要说的话和小说里面的武林大会性质很像,都是大家比拼战斗能力和指挥素养,最后挑选出一个“武林盟主”。唯一的区别就是由于干这行的实在不多,大家都很忙,没空所有人都聚集到一个地方去一次性比完,所以每次都从玄机院开始,派出行动小队,一边支援地方异闻收容事业,一边巡回开展交流会。每次交流会只会有两方参与,胜利的一方继续前往下一处术师组织,参加下一场交流会,直到国内所有的术师组织都参加过交流会,最后胜出的那一组将作为这一代的领头小组,率领全国术师进行异闻收容。按照传统,交流会包含团体战和个人战两个部分。团体战两分,个人战双方各派出三人对抗,每战胜一人的一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术师界相较团队合作,实际上更看重个人实力这一特点。因为赛事极为重要,历届的参赛团队都会忙着收集情报,适应场地,了解自己的对手。然而……

“午饭去这家吃吧,这家的小笼包真的很好吃。我在北京吃过这家店的连锁店,总部这里还真没吃上过。我还挺好奇原汁原味是什么味道的。不过要说啊,我还是想吃我老家湖南那里火宫殿的虾饺皇。我不怎么吃辣,那东西蘸甜辣酱吃特好吃……呃呃说得我都饿了,我们快点去排队吧。”

“说起来,知道上海为什么叫魔都吗?一方面是因为这块儿确实很神奇,明明是一个沿海城市,台风却永远绕着走,从1949年开始平均十一年才刮一次台风。看看隔壁广东,那简直是。另一方面这里原本是租界,租界以外的县城又比较落后。二者相互交融渗透,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人文风貌。不过说起来,其实是日本人最早用魔都来称呼上海的。村松梢风的《魔都》看过吗?没有啊?那《中华小当家》总看过吧,里面有一集的名字就叫‘魔都上海!暗黑料理界的宣战’。什么,这也没看过?不会吧,队里只有我一个老二刺螈吗?嗯?”

“外滩这里还保留了很多上个世纪上上个世纪的欧式建筑。那个时候这里是租界啊。伊芙利特,你看这里的建筑风格你熟悉不?哦对了,汇丰银行当初就是在这里成立的。由于当年清政府无力把控货币发行权,在一段时间当中租界以及周围流通的几乎都是那几家外国银行发行的货币。当年这一块儿的生丝市场就是因为每年收获时节都被卡现金流所以才年年亏损越干越穷的。当初汇丰在这里就相当于中央银行啊,胡雪岩就是这么被挤兑破产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实业再重要,在金融业发达的时候也得受其控制。当初国人都喊着实业救国,虽然在不少方面确实卓有成效,但就是因为没有一个有力的中央银行,流转资金这一块儿被卡得死死的。历史书上对实业救国之好大书特书,那确实是一段时间爱国主义的表现,但是这背后的原理一概不提,那哪有以史为鉴知得失的作用啊。”

“啊,你们看这里。没来过上海的人可能会以为上海这边全都是干净整洁的现代化房屋吧?其实不是的,这里也是有中低端住房区的。喏,像这里,看起来和那种二三线城市的住宅区没什么两样。这里算是老城区了,不远处那里就是菜市场。方便是方便了,这几年基础设施建设也上来了。早个七八年过来这里环境还是挺差的。”清和对着这个小区指指点点,一副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所以呢?我们来这个小区干嘛?”伊芙利特不解地问道。

“咳咳,这不是不想分头行动吗,我来见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长辈。原本七八年前那位老人就重病缠身了,没想到刚才我翻朋友圈发现她还活得好好的,看起来精神多了,就想来看看。哈哈,你们稍微等我一下好了。”

清和打了个哈哈,独自一人跑了进去。众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善和澋二人好像习以为常了一样,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但却好巧不巧地坐到了一起。

“……是我先坐在这里的。”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澋前辈~”

空气当中电光一闪。

“笃笃笃!”

“是清和小子来了。快去开门!”坐在摇椅上的老人一听声音,招呼着坐在一旁的中年人。

“清和?清和是谁?”中年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哎呀,就是八年前来帮我治病的那个姊妹带过来的孩子!快去开门,开去开门!”

虽然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中年人按照老人所说的去开门。门外,一个身穿白色T恤和浅蓝色防晒衣的青年正微笑着立于门口。“打扰了。请问陈太奶奶在吗?”

“在的。你就是清和吧?”中年人不确定地问道。

“嗯,我就是。”清和点了点头。

“进来吧。”

一进门,清和就看到了坐在摇椅上,精神矍铄的老人。上前两步,清和笑道:“陈太奶奶您是越来越精神了,这么多年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啊,当年你和青木可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啊。”陈太奶奶微笑着握住了清和的手。“清和啊,长大了,成了个漂亮的小伙子喽!有没有谈上女朋友啊?而且这些年你和青木搬到哪里去住了?我拜托人去找你们,却听说你们两个都搬走了。都不记得跟我老人家说一声哦!”

“啊,那时候走得有点急,把这茬给忘了。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清和呵呵笑着。“青木婆婆她老人家原本就是北京人,后来回去了,我一直在苏州上学,后来大学也考去了北京。”

“北京啊,北京好啊。我儿子那一代都挤破了头想去北京呐!”陈太奶奶高兴地笑着。“不过啊,奶奶我听说北京房价可贵喽,你现在啊有地方住啊?而且北京那里沙尘也多。要我说啊,念完书,要是没什么好去处的话还是回江南这边。江南水土养人啊。”

“嗯,没关系,我们那里住房包分配。虽然不是很大但也够住了。家里以前的房子还在苏州呢,我想搬回来随时都可以搬回来的。”

“住房包分配?清和你是去机关里工作了吗?在机关里工作也好啊,人生稳当一点。就是不能做亏心事。不过奶奶不担心你,你这孩子人好,做不得亏心事。”

“嗯……也差不多算是机关里工作吧。不过现在啊,机关里也不是铁饭碗了,大家都得努力地工作呢。做亏心事我是不会,我小康即安,小康即安。”

“那就好啊。说到青木,还有那个……”

“清和那个家伙,死在里面了吗,天都快黑了……”

伊芙利特百无聊赖地把落在自己头顶上的树叶烧成了灰,却突然发现这样会弄得自己满头都是。连忙甩了甩头,灰尘却怎么也甩不干净。用力甩头的过程当中,几点火星从她的发丝间掉落,没办法的苍水只能用水把伊芙利特头顶的灰尘带走。水流掠过伊芙利特发间的时候冒出一股股白气,伊芙利特露出了狡猾的笑。

“……算了算了先去吃饭吧,大家都饿了吧,哥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他要是唠起来,我们在这里蹲到九点我都不觉得奇怪。”

清音当场拍板。于是乎,等到清和从小区门走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落叶被夏天的微风卷着,在空气当中打了几个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