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顶层因为被用作开学典礼或者其他大型活动的大会堂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几个杂物间和校医务室。正因如此,在顶楼之上的天台就更是人迹罕至之地了,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也是为了看中了这来之不易的清净和孤独。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不被这家伙找上门来的话。

「面!面!面!」

我不停挥下手中的竹刀,不知是因为呐喊越大声挥刀也越发用力,还是因为挥刀越用力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但总之气势在此消彼长之下越发旺盛,而招架着的对手也愈发吃力,手中的刀架势如同被巨浪拍打而随时要崩溃的大堤一般摇摇欲坠。

「面!!!」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竹刀高高扬起,携带着全身气力的这一击,一定会成为摧毁它防御的...

这次一定要!

「手!」

对方突然传来的一声低喊,紧接着举在头顶的右手手背如同被鞭子抽打一般,一阵火辣的剧痛传来后不可抑制的丢掉了手中的竹刀...

「啪嗒!」

横飞出五米开外的竹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刚一抬头...

「面!」

然后,他的刀就停在了我脸上。

...又输了。

「我赢了。」

他放下竹刀,无奈地叹气。

「我说,你明知道没带面罩还一直‘面!’,打得这么用力,你想杀了我吗?」

「要你管!赢了还这么多话!你不是没死吗!」

「话说...你这样的打法是怎么了?难道你还学过别的流派吗?」

「...」

他说的没错。北河流并不是急于进攻,以力取人,用大开大合的刀法谋求速胜的流派,恰恰与之相反,北河流的精髓就于心如止水,无论面临敌人如何狂风骤雨的攻势都巍然不动,抓住破绽一招制敌。

也就是说,我这个北河流的宗家在刚刚的对局中,不仅输给了已被放逐的后人,而且是被他用「北河」的技法击败了。

简直...丢人到可以去死。

「总之,输了十五本,三个饭团。愿赌服输?」

他对着我伸出手,我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着裙边。

「...怎么了?」

「...拿去。」

我直接将整个饭盒递给了他,他在我面前打开。

「你才吃三个啊?」

「管这么多...我减肥。」

「体脂率太低的话会导致不孕的...而且干嘛减肥,吃饱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你这么说,是你的亲身体会吗?」

「嗯,没错哦。」

「...我对你的精力没兴趣,你要在这吃吗?那我就先走了。」

我捡起自己的竹刀和棒球袋,用从容而有尽力快速的步伐转过身,向着楼梯间的门走去。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尽可能从容一点,因为不能在这家伙面前出洋相,但是又要尽可能地快一点,因为如果不快一点的话...

「咕噜~」

我前进的脚步立刻僵在了原地,一阵风从我和他中间吹过,整个天台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

不知过了多久,从身后传来他颤抖的声音。

「嘭!」

我用力拉开了门,用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气势,飞奔着向楼下逃去。

万里无云的蓝天下,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便当盒里的食物。肉香四溢的香肠,汁水充沛的鸡块,以及我最爱的炸虾...我根本顾不得想其他的事情,沉醉在摄入食物的幸福中。

「怎么样...吃完了吗?」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他给我的,如果刚刚没被他看见我哭地满脸通红的样子就更好了。

「...嗯。」

我一边咀嚼着嘴巴里的食物,一边用虎口擦拭眼角的泪花。

「你明明...挺能吃的啊。不减肥吗?」

「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啊!」

「...不是吗?那太好了,还是得多吃点啊。」

「...要你管。」

我不仅吃完了他的那一份,把自己的饭团也吃掉了两个,只给他留了唯一的一个饭团...自己吃掉的东西全部都是属于他的食物,想到这一点就羞愧到仍不住钻进地板里去,就算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才刚刚消退的脸颊又红到发烫了。

与自认为的敌人对决输得一败涂地,还因为哭得泪流满脸被施舍了输给对方的战利品,最后不知好歹地将对方的份也全部吃光...好想切腹,想立刻去死。

「...对不起。」

我察觉到他脸上分明闪过一丝错愕,随机他又笑着看着我。

「是指什么?」

我指着地上的两个空饭盒,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到另一边。

「啊,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爽朗地笑着,拿去手中仅有的饭团,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

「像这样...多咀嚼几下,尽可能延长进食的时间的话,饥饿感就会来得更晚一些。毕竟人的内脏还是很好骗的,只要吃的够久,就能让它以为吃的足够多,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悠仁叔叔吗?」

「嗯...我的父亲。」

他一边这么说着,我看着他一口一口咀嚼着本就不大的饭团,如同啮齿动物一般进食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

「来这...」

「嗯?」

「来这里之前...你们...」

我没有将话彻底问出口的勇气,但他依靠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理解了我的话语,又因为他是一个赠予东西都不为自己所留的老好人,他自然也会代替我拿出这份勇气来回应。我看着他因为秋天的凉风从牙缝中漏出一丝丝白雾,聚焦在饭团上的眼神在一瞬的涣散中流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我不禁...讨厌起了自己来。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因为...嘛,总之没法干需要太多体力的事情,最好是单手完成的工作,不过想来也知道这样的工作很少吧?结果就是各地打打零工,勉强满足生活的样子...」

「...你母亲呢?」

我的话音刚落,他那本以恢复的双眼突然失神,流露出了无可抑制的悲伤。但他随即就压住了这份从内心深处涌上的情感,将那副笑容又显现在了脸上。

「我没见过我母亲。」

「哎?」

他从上衣内侧拿出一张纸一样的东西递给我,我展开后才发现是一张相片。相片拍摄于一片盛开的樱花林,林中的女人穿着与季节看起来偏厚的衣物,可身体却明显消瘦,仿佛身体抱恙。而那柔和的五官和脸上那让人亲和的笑容,很显然这就是...

背面写着:「给我的悠仁,由纪」

出山由纪....出山这个姓,印象中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母亲其实是隔壁应庆的贵族...不过因为和当时已经被逐出北河的父亲相爱,和家里闹翻了,留下了「绝不会再回到出山家!」的话语后就和父亲一起私奔了。」

「不过,母亲从出生开始身体状况就很差,是个一年四季离不开药的药罐子。本来...这不算什么,对于出山家的千金而言,哪怕是将全国最顶尖的医院买下来也并非不可能,但是...」

但是,对于被逐出北河家的悠仁叔叔而言...

「母亲从出山家离开时带的积蓄很快就被花光了,父亲就算再努力...也什么都做不到,后来母亲索性就放弃了治疗,再生下我不久后给父亲留下了这张照片...就去世了。」

照片上的那位女性,脸色看起来是那么苍白虚弱,她那如残烛般的生命之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然而在这一片樱花林中,她却看起来比樱花更加美丽,浑身上下散发着女性的光辉...透支着生命,竭尽全力在最后的时刻绽放着的光芒,一如在凋谢时刻达到顶峰的樱花一般,至少在这张相片里...再也不会逝去了。

我将手中这张沉甸甸的照片递给了他。

「我...其实并不想知道这些。」

「...嗯。」

「你的事情,我根本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的经历有多悲惨也好,你们之前有多痛苦也好,明明...明明就和我没有关系。他人的痛苦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痛苦的人千千万万,我根本不想去了解每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你是特殊的?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要是...要是...

「要是你和悠仁叔叔...不出现在我门前的话,就好了...」

「你果然...很讨厌我啊。」

「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也没那么笨啦,只是听你亲口说出来还是...多少有点伤心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没有见到你的话,我就不用知道这些事了。」

不用知道自己仰慕的父亲,曾经犯下了手足相残的罪孽的事实。

不用知道自己拥有的生活,是驱逐了自己亲人所得来的血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我不用知道,我有一个比我更加优秀,我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的天才哥哥。我为之付出了一切的北河流,也即将被这个所谓的,不知从何冒出来的哥哥所夺走。

那是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告知的,一生的使命啊!所以我,所以我...

「我怎么能...不讨厌你呢?而且...你也讨厌我不是吗?」

「为什么?」

一股脑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我站起身来,对着他吼叫道。

「因为造成你痛苦生活的原因,不就是我父亲吗!要是我父亲没有存在的话,悠仁叔叔就会继承北河流,就不会被赶出北河家,你的母亲也不会死,不是吗!你其实内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吧!我父亲不存在就好了,我也不存在就好了,北河的一切都是属于你们的就对了!所以才特意回到这里来,不是吗!」

是啊,一定就是这样的。

所以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恶心的假笑呢?

所以为什么要说不是我对手这样的话呢?

所以为什么摆出一副哥哥的姿态呢?

你明明,就是来夺走我的一切的不是吗!

「...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

「不是吗!」

「可是,就算像雪夏你说的那样,我有足够的理由恨悠雄叔叔...我为什么要恨雪夏呢?」

他的话语出乎了我的意料,慌忙之中我不住地开口。

「...那,那当然...我父亲,不就是我...我和我父亲...」

我和我父亲...因为我...我敬仰着我的父亲。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凝望着的那个背影,那个我无法反驳、无法对抗甚至无法怀疑的权威的存在。我的一切都是他所赋予的,他是我能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他也给我规定了唯一的方向...除此之外的事,除此之外的事...我一点都没有想过。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既不是北河,也不是悠雄叔的女儿。和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雪夏...只是雪夏自己,不是吗?」

他缓缓站起身,我感到眼角的泪痕被手指拂过。

「只是一个闹别扭又爱哭的小女孩而已,我...不讨厌这样的雪夏啊。」

「!!」

我向后躲闪了几步。

「别...别这样,我...我...抱歉!」

我转身向着楼下飞奔而去,而身后的他并没有追过来。

我到底是...什么呢?除了北河之外,我还剩下什么呢?明明之前从没有想过,从没有对此抱有疑问,没有怀疑过这样的人生有什么问题,而如今我心中的这份迷茫和痛苦。

毫无疑问,都是这家伙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