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弦。弦弦转急。不成配合的古琴与吉他的声音交错影响,音乐性可以说是所剩无几。加之与蚀怪战斗时造成的响动,其带来的混乱听感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无奈的是,这种折磨完全无法避免——这半个月以来,黑暗神子在天坛这边的战略目标似乎逐渐确定了下来,祈谷坛那边的蚀怪不断向七十二连房转移,如今七十二连房的蚀怪密度简直是要突破天际。
在这种情况下,长庚自然也要支援到月義九这边的战场,于是二者截然不同的音乐风格碰撞在一起,便带来了相当冲突的感受。
这种事情想要解决,就必须要有一方妥协。而不同于月義九那种接近械斗的战斗方式,长庚本就是要通过弹奏琴音来发射音箭的,让他放弃无异于缴械投降。因此他有尝试过和月義九交流,让她为自己弹和弦,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像她这种来自月義部的狠角色,根本没有把听觉上的不适当一回事。
“真是让在下头皮发麻。”长庚抱怨着,在战斗的同时想通过交谈来缓解一下难受的感觉,于是对一同支援而来的涂山初玖说,“不过这倒是印证了在下当时的想法。”
说完,他等了一阵,并没有等到回应。而后他盯着涂山初玖略加思索,将她戴着的那副耳机给摘了下来。
可以感受到耳机在震动,明显是调了极高的音量。
“你干嘛?!”涂山初玖怒道。
“呵呵。狡猾的狐狸。”长庚说着,有些悲从中来,“居然是有备而来。在下却没有耳塞。”
“……有话快说。”
“在下在半个月前跟你说的话是正确的。”
“半个月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涂山初玖想了想,说,“哦,你说了如果是你,你会集结力量拿下祈谷坛。但是现在情况好像不是这样。”
“那只是在下的猜测。在下肯定的事情是,对方是有所图谋的,而所图为何,在下已经有了一个很确切的想法。”
“是什么是什么?”涂山初玖好奇了起来,“快告诉我。”
长庚笑而不答,对着不远处的一群蚀怪拨弦发射了数发九曲音箭,而后转移了话题:“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在下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
“据在下观察,蚀之月分为两个阶段。满月以前,是在引发;满月以后,则是增强。也就是说,这些蚀怪会越来越难应付。”
“说不定,我们会死在这轮月下。”
“话说,我还能反悔吗?”圜丘坛处,玄嚣忽然对少昊说道。
“什么意思。”少昊不解。
玄嚣说:“这蚀怪愈发难缠,我开始感觉有心无力了。还有就是……”
少昊颇有男子气概地说:“有我在。”
玄嚣不为所动:“你听我把话说完。还有就是,我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朝着七十二连房的方向望去:“那是打破平衡的存在,我不认为长庚他们能顶住压力。一旦失手,很快就会轮到我们。”
少昊明白了他说的话,却不认同他的看法:“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临阵脱逃是为不为。”
玄嚣:“我不是大丈夫,你看我都长不高。”
少昊:“你是。”
“……”
玄嚣叹了口气:“会死的。这千年以来我无数次期盼着死亡,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意味着再也无法品尝美食,一切都会消失。”
少昊:“没出息。”
玄嚣:“你不怕死?”
少昊:“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玄嚣:“为什么?别又跟我说什么有你在啊,现世有个词叫唯心主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少昊:“不是有我在。”
玄嚣:“那是什么?”
少昊:“有他在。”
“他?”玄嚣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少昊是在说谁,说,“你的那位好友,预言中可以拯救世界的解神者?如今蚀之月已过半,他却仍未出现,恕我直言,我无法看好他。”
“他会出现的。”少昊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着如月有阴晴圆缺这样的朴实真理。
“不是唯心主义?”
“不是。”
“那就好。”玄嚣笑了笑。
月義九现在却有些笑不出来。现在在她的前后左右四个方位,正盘踞着四个庞然大物,光是那种高层次的威压就已经快让她喘不过气了。
饕餮,混沌,穷奇,梼杌……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一定名为惊惧。
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忘记或是放弃。
她的面部开始抽搐,她颤抖着双手,想要捏一捏自己的脸,好让自己不要笑得难看。
因为她很讨厌,她很害怕。
她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但是好在,她一直不孤独。
“静。”
身边的少姜轻轻地拍了一下她,一瞬之间,所有的负面感受就被一扫而空。
【情绪等级:1】
“……这是什么?”
“一个小术法。”
少姜轻描淡写地答道,随后扫了一眼齐聚于此的四大凶兽。
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何事。”
饕餮:“报仇。”
少姜:“何仇之有?”
饕餮:“千年之前,就是你把我封印在美食街。”
少姜:“汝本就是食之兽,千年以来美食供奉不绝,余不觉有何不可接受。”
饕餮无言低吼着,它看向面前那个娇小的身影,其实很认同她说的话。这一千年它作为美食街的守护神,过得可以说是相当惬意,根本不用自己去找吃的,好吃的就会自己送上门来,这种好事上哪找?
唯一不好的可能是行动不自由这个问题,但它本来就是喜欢吃不喜欢动的类型,以至于现在它甚至有些怀念被封印的日子了……
少姜看着饕餮说:“不过,当时余确实没有征求汝的意见,这是余之错,余在此给汝赔不是。”
说着,她对饕餮轻轻福了一礼。
饕餮的眼珠骨碌碌地不停转动,它甚至有些不敢看向少姜了,转而开始偷偷打量自己那几位兄弟,继续发出无意义的低吼声。
不过说是无意义,那也只是因为没有知音——若是玄嚣在此,马上就能为它翻译出来:“我能反悔吗?”
可惜并不能。穷奇不耐烦地抬起巨大的前爪,重重地拍了拍地面,只是这两下简单的动作,便震倒了周围的一片蚀怪。
它狂吼道:“巫女!少在这蛊惑我们的兄弟了!千年之前如是,千年之后还想故技重施!今夜我们必须报了这仇!”
少姜转身看着它,若有所思:“余明白了。半月以前余以为的集结信号,实则是在确定余的位置,以便诸位在此时围堵余——想来这也是月神的安排。”
“巫女受死!”真正的原因被三言两语道破,穷奇恼羞成怒,凶相毕露,一爪挥出,想要就此撕裂对方。
然而少姜的动作更快,身形闪动,书卷脱手而出,转瞬便在场间制造出了一个书墨结界。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书墨结界笼罩了近半个七十二连房的范围,在形成之时便以恐怖的天地之力重创了范围内的所有蚀怪,可惜的是并没能对四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仅仅是震退了他们一步。
不过战斗一触即发,在这一步之间,月義九也已经召唤出了自己的音乐空间。
无梦无光无人说,唯我安眠地下河。
【无光之章·安息日】
“竟然是四凶!”早已摘下耳机的涂山初玖遥望着远端的战场,焦急地对长庚说,“我们去和她们并肩作战吧!”
“别急。”长庚说,“在下与你贸然离位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少姜制造了如此大的结界就是想告诉我们,就目前而言她们应对四凶是无压力的。”
“而且,她们两个已经培养出了战斗默契,我们的加入也给不了她们能产生质变的助力。”
如长庚所说,音符流动,淡紫色的音乐空间正好完全覆于结界之上,书墨与音乐相得益彰,二者的神力也有种相辅相成的感觉,若被己方影响反而不美。
“真好啊。”涂山初玖也稍稍松了口气,感叹道。
下一秒,她的心却又再次提起。
长庚说:“不好。”
“怎么了?”
“看。”
视线之中,一颗海蓝色的宝石缓缓升上了空中,其位置不断变化,始终对应着四凶站位的中心点。
“那是什么?”
“海洋之心。”
“储存神力的宝石?那点神力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吧?”
“储存神力是它所被熟知的特点。但不是唯一的特点。”
“久居深海的海洋之心,会吸收其所在海域范围内,波动幅度较大的情感。经年累月,这颗宝石究竟吸收了多少情感,谁也不知道。”
“但在下知道,无论是多是少,对于她们都会造成沉重的打击。”
长庚说到这里,已是眉头紧蹙:“因为情感,就是她们的弱点。”
“只是一颗宝石……”
“只是一颗宝石的话当然不至于此。”罕见的,长庚打断道,“但现在它是作为阵眼。”
“在下没看错的话,四凶已经联合布下了四绝阵。喜,怒,爱,憎,从现在开始它们的一举一动都将附带精神层面的冲击。而对于情感理解尚浅的她们想要抵抗,就必须额外付出更多的神力。”
“这样下去,她们会被拖死——怪不得月神只派了战斗能力算不上强悍的四凶前来,因为以这个手段而言,战斗能力并非最重要,四凶的神力充沛,皮糙肉厚才是完美契合四绝阵的特点。”
涂山初玖焦急道:“那怎么办?我们要去帮她们了吧?”
长庚摇头:“唯一的办法是破阵。”
说着,他将绿绮琴转了九十度,眯起眼瞄准着目标,像是拉弓一样拉动了琴弦,直到一个极限的弧度才松手。
【九曲音箭·改】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一道凌厉紫焰穿越黑暗,冲向了那颗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海洋之心。
将将触及之时,却撞上了一道突然出现的白色光罩,就此两相抵消。
“这是,与四凶相连结的自律神力守护……”长庚叹气,“只能靠她们自己了……”
紫色的星火落在月義九眼前,让她有些恍神。
她想不明白,自己在情绪等级为1的情况下,为何还会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
撕裂的痛苦,林立的墓碑,黑暗的地下河。
为什么,心好痛。
她连吉他都快要拿不稳,终于有一波神力震动没能挡住,被狠狠击倒在地。
不如,就这样躺着睡着吧。和以前一样……
嘴角淌着血,她这样想。
可是没能如愿。少姜面无表情地把她拉了起来:“月義九。一时想不明白,可以不想。”
“可是……”
“听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