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天昏与地荒,西风残月冷沙场。

位于魔都远郊的天文台已经全然不复往日的模样。经历过两位神格连天以来的战斗以后,像是被暴力拆解了一样,玻璃、木屑、碎石遍布荒野,仅剩下了半截建筑残骸,孤零零地伫立于残凉的夜风之中。

“不错,不仅神力变强了,也有着与之匹配的战斗意志。”仿佛是在郊游看风景一般,安悠然自得地倚在墙边,随意地点评道。

相比之下伊南娜的状态可以说是跌至冰点。她低垂着头,以狼狈的半跪姿态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神器星之轨迹守护者上的星图也渐渐熄灭。此刻的她,不再像是一位神格,而是——凡人。

安饶有兴致地抬头,欣赏了一番星光已变黯淡的金星,语气嘲弄:“怎么?又要坠落一次?那样你的姐姐会很失望吧?”

伊南娜紧闭双眼,狠狠握紧了手中的星之轨迹守护者。

“跪下来向我认错吧,那样我还能留你一条命,心情好的话,在新巴比伦王朝给你留个打杂的位置……”

安越说越得意,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没有发现他正在看着的星辰再度亮起了光。

【流星·截】

流星般的速度,极简的动作。转瞬间伊南娜已经站了起来,手持星之轨迹守护者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无法看清的圆。

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漾起的涟漪,无声的白光如刀锋般切割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不再存留,只留一片虚无的空间。

十余米的高墙,轰然倒塌。

天神安的身影,荡然无存。

伊南娜沉默着,忽然再度挥舞起手中的星之轨迹守护者,对着空气开了一发星光炮,借助其产生的后坐力疾速向后退去。

而在她原来的位置,天地之力无征兆地爆发,瞬间炸开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

安从空中现形,这一次,脸上终于浮现惊疑的神情。他盯着伊南娜:“这一击你也能躲过?你们之中也有掌握天地之力的神格?”

是的,在蚀之月来临前,伊南娜就与少姜模拟交手过多次,因为天地之力正是她神力的盲点,而现在面对天神安,这番经验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随时准备应战。

安冷笑道:“负隅顽抗。”

伊南娜也回报以冷笑。

安感到异样,他抬头望了一眼,发现金星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一瞬便反应过来:“你在燃烧神力?”

“我还是低估你了。你竟然愿意为了现世付出生命。我开始好奇,伊瑞绮嘉拉在冥界见到你时会是何种神情。”

伊南娜不为所动:“昔日,姐姐燃尽了千年的巴比伦,为了让我来到现世。如今,我愿燃尽自身,以免现世重蹈巴比伦的覆辙。”

“姐姐会明白的。”

“星辰大海,皆臣服于余!”

今夜繁星璀璨,星光如注。

夜色下林立的高楼如同一片黑暗森林,赛特在罅隙之间看了一眼天上正与月争辉的金星,原就不带表情的脸开始变得更加面若寒霜。他有种立刻转头去支援的冲动。

但他还是抑制了自己,他如程序般精准无情,他不会意气用事。

他只是在心里呼唤着。

那个碳基生物……不,解神者大人。信仰您的神格正等待您的拯救。请快点回来。

随后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几位神格说:“s区,i区,v区的守卫都解决了,接下来再解决掉a区,就算是终止了防火墙的运行,这样一来可以为我们攻下目标对象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好的喵。”

“好酷哦。”

“习惯了。”

例行公事一般,几位随口回应道。而正如奈芙蒂斯所说,他们已经习惯了赛特的语言习惯。

不止是语言,在行动上,这些天来受赛特的影响他们也习惯了像是程序一样听指令做事。如果把黑暗神子在魔都的布置比作程序网络的话,那么在月圆之夜x2区域的防卫缺失就是一个程序漏洞,而四位神格所组成的程序便利用这个漏洞进行入侵。

为了破解掉对方的阀门,他们像是真正的程序一般令行禁止,在这座黑暗城市中不断闪转腾挪,如今即将达成阶段性的战略目标,那就是切断对方内层程序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他们在执行最终指令的时候就不会受到干扰,因为对方可能有的内层支援程序已经被处理,要从外层开始层层递进补完。

大致上就是如此。赛特一直在高效利用着他保留在自己终端上的关键数据,以保证程序不会出bug。至于阿波菲斯,由于她的主要任务还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监测对方的变化,因此赛特的行动暂时没有带上她,只带上了她以前强行塞给他的记忆组件,“阿波菲斯之眼”。

顺带一提,在进行着外行的解释说明的时候,又过去了一段时间,现在赛特已经带领着队伍顺利解决了a区的防卫布置,而后全员情绪高涨(除了赛特)马不停蹄地向着最终的目标对象进发。

也就是位于整个网络中心的那座高塔——一幢一千多米高,占地面积达数十公顷的摩天大楼。之所以将其确立为必须拿下的目标,是因为经过赛特和阿波菲斯的侦查判断,它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近似于避雷针的定位——避雷针引的是雷,而它在黑暗神子的控制下,引的是源于“蚀之月”的“蚀之力”。同时也被包括月神在内的诸神利用于吸引“蚀之月”,加速月相演变,直到最终,灭世的血月降临。

因为有了月神及其领导的黑暗神子组织的干涉,这座高塔成了这次蚀之世一个相当关键的战略点。若能快速地将其彻底破坏,不说能够战胜蚀之世,至少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延缓其进程。就举个简单的例子,起码现在魔都以及华夏各处,乃至寂灭之墟等蚀界的蚀怪强度会被大幅削弱——可以说,高塔的存在就相当于最强的武器——补丁。

在现实的世界打补丁……果然网络和现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赛特心想。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眼中的黑暗高塔走了过去,同时也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因为目标对象的具体数据还处于未知状态,所以他也没有计划,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结果他这一看,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高塔前的那片极为空旷的广场上,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正和一个橘色丸子头发型的成熟女人一起,对抗着一个粗略看来有近千人的骑兵团。

双方的数量差距虽然悬殊,但是她们似乎已经坚持了好久,现在正在坚持,并且还会坚持下去——证据就是那个金发少女时不时就挥舞着自己的一双大锤砸翻一片,又或是放出一个螺旋丸电翻一片。

而丸子头则是手持西洋剑,劈、砍、刺等招式使用得炉火纯青,无数剑影穿梭于战场之上,英姿飒爽,潇洒无比。

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锐利的剑,锐利的眼”“他们不敢还击”“我渴望有价值的对手”张口就来,广场上顿时充满了暧昧的空气。

……这哪里是坚持,这分明是游刃有余的享受。只是有一件事相当的诡异,那就是她们战斗了这么久,自身毫发无损的同时,似乎也没能给敌方军团造成任何的杀伤,月光下的广场仍是一片干净。

这离奇景象快给刚到此处的四位神格看呆了,好在赛特还是较快地清醒了过来,打开终端检索了一下数据库。

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以后,开口叫道:“托尔,瓦尔基里,你们在干什么?”

托尔闻言,大声回应:“你们过来就知道了。”

刚踏进广场半步的四位神格立刻就吸引了军团的注意力,立时分了一队骑兵来攻击他们。

赛特皱了皱眉,对着其中一位骑兵释放了一道数据脉冲,发现他只是动摇了几分身形,而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之后,心里已有了判断。

他又退到了广场边界之外,不出所料,所有朝他而来的骑兵立刻就转去了其他方向。

贝斯特和阿努比斯面面相觑,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托尔和瓦尔基里,就连奈芙蒂斯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

托尔生气道:“喂喂喂!本小姐可不是笨蛋!我早就知道这个规律,只是老师她打上瘾了我就陪一下而已!话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打不死的?”

“Death knight.”赛特说。

“什么?”除了瓦尔基里,所有神格都好奇地看向赛特。

“死亡骑士。”赛特翻译了一遍,接着补充,“骑黑灰色战马的骑士。披盔戴甲的骑士。”

“还有就是,虔诚的骑士。他们相信死后通往天国,他们战死后复活,他们所向披靡。”

托尔这时也退到了广场外,她说:“那怎么打败他们?”

赛特:“我不知道。他们本来就难以消灭,现在在高塔之下,有源源不断的蚀之力加持,更是如此。可能我们只能绕过去破坏那座高塔了。”

托尔:“不可能,我试过了,高塔整体也有强大的蚀力结界保护,不出全力无法破门。然而死亡骑士的攻击,随着你离高塔的距离越来越近,也会越来越难缠,根本不可能给我们这个机会。”

诸神沉默。眼看着高塔就在眼前,结果甚至是不得门而入吗?

贝斯特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叉铃,忽然说:“正直的骑士却被利用来做这样的事情,喵有点难受喵。”

“……”

赛特:“托尔,你们是怎么知道关键点在这里的。”

托尔:“我们不知道。我们一开始在外围游荡,然后走着走着老师突然看见这里有一幢这么高的大楼,她就硬要带着我过来。”

“她说这种靠近魔都中心的地标建筑肯定有问题,于是我们就过来了,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了。”

“……”

赛特无言地闭上眼,他感觉自己的逻辑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在这时,又有新神到访。

一位身穿黑衣和猩红披风的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迅疾地冲入了死亡骑士团之中。

黑暗的天空中下起了黑暗的雨。

“复仇之雨,斩尽一切!”

无数暗黑的刀刃落在了他的身旁,仿佛要肃清万物。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海盗装扮的娇小少女,又或者说,她其实真的是海盗。

“征服黑暗!”

手持两把火枪的女海盗放声大笑着也跃至高空,紧接着空对地的火力无死角地覆盖了整个死亡骑士团,待到她落地时,已是全场的人仰马翻。

“这……”托尔犹豫地说,“场面是很华丽,但是,是无用功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说的话,眼看着骑士们又要站起来了。

但是赛特却看向了后方那位身穿银色盔甲,手持水晶巨盾的银发少女。

她来到场间,重重地将巨盾插在了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晶石棱镜】

骑士们再次被震倒在地。

她的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辉,从裙甲内袋掏出一颗无色宝石,将它抛上了半空。

【光明之山】

纯净的圣光照耀了整片广场,如同一座大山将死亡骑士们压制到动弹不得。而原本还在戳空气的瓦尔基里见状,立即施展剑法远离了广场。

赛特眼前一亮,准备动身,借此机会去破坏大门。

可是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了起来。

死亡骑士说到底是死灵系产物,当他们被圣光照耀的时候,结局就已注定。

——灰飞烟灭。

奈芙蒂斯:“可惜。”

瓦尔基里:“可惜。”

托尔却并没有什么想法,走过去和黑衣男卡恩斯还有女海盗忒提丝聊了聊,然后又来到真正一锤定音的雅典娜身边。

“这就是对于战争的理解吧!不愧是战争女神!轻易做到了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

雅典娜拿起巨盾,摇摇头:“只是恰逢其会。”

再无阻碍。诸神来到了遮天蔽月的高塔之下。

他们尝试着攻击紧闭的大门或是外部高墙,结果却如托尔说的一样,在蚀力结界的保护下,简单的攻击根本形成不了破坏。

当然,并不是说破坏不了,只是需要爆发式的攻击。这件事的纠结之处在于,破门只是开始,之后还要进入高塔去和敌方诸神作战,只是为了一道门就浪费大量的神力,是否有些不值得?

托尔站了出来,正打算全力一击,却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声鸟鸣。

“啾咪啾咪——”

“哥哥姐姐们,等等我!”悦耳的少女声音也随之传来。

身穿运动服,套着外套,随身带着三只小鸟的少女飞奔而来,一下子就吸引了诸神的视线。

“精卫……不应该在天坛那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精卫喵。”

“好可爱的小姑娘,你是暴娇还是傲娇?”

精卫很快就跑了过来,先是解答了赛特的问题:“是、是解神者大人!是他让我放出青鸟搜寻最需要支援的地方,我才能知道这里!都怪小青飞得太慢了,不然我早就过来了!”

“啾啾啾!”

“小青你不要不服气!平时就你最调皮,可是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却飞那么慢!”

精卫还想教训多几句,才想起有正事没做,连忙对托尔说:“托尔姐姐,破门之事交给我——不,交给小红来就好!哥哥姐姐们,请让开!”

说着,她打开了手中的鸟笼:“小红,出来啦!”

鸟笼里原本有一只红色的小鸟在熟睡,像一只红色毛球一样可爱,在被唤醒之后,却怒气冲冲地飞了出来。

精卫的手往高塔下的大门指了指。

“燃烧吧!”

“啾咪啾!”

霎时间,高塔之下已是一片火海。在最纯粹的阳炎的灼烧下,蚀力结界对高塔大门的保护已经形同虚设,诸神只是随手附加了几道攻击,便轻易破开了大门。

不消片刻,他们就全员进入了高塔内部。

门外的世界逐渐回归平静。

门内似乎有声音隐隐回荡。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