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铲子刺入泥土的声音。我借着架在耳朵上的手电光，在扒得稀烂的泥土中仔细翻找。
一阵风吹来，头上的树叶沙沙作响，躲在其后的月亮娇羞地露出半边身子，很快就隐了回去，透过枝叶林林总总的漆黑缝隙，新奇地窥视着我的作业。
拜寒冷的天气所赐，没有Estudiante（协徒）会在大晚上跑到诺德尔学院后山来幽会。如果真有，那与其去佩服他们的毅力，更不如担心一下他们的癖好会更合适。
希望还没被人挖走。这么祈祷着，我不厌其烦地用小铲子刨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坑。
不知挖了多久，鼻子里已经飘满了泥土的味道，我摇晃地站起身，伸展着发酸的腰背。
“记得上个月掉了好几次啊，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获吧......”
沙沙————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动静吓了我一跳，警觉地弓起身子，才发觉是树上的鸟儿正用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别吓我嘛————”
“老师你在干什么？”
“呼哈！”天知道我崩得有多高，我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刚好栽进了还没掩埋的洞中。
“我还以为是谁呢！”头上的手电光照亮了对方的脸，金色的麻花辫在胸前弯成了光滑的半圆，“莉希娅你怎么在这里？”
“这才是我要说的......噗呲！”在打开手电的瞬间，莉希娅掩住嘴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你以为是谁的错！还不快搭把手？”我挪动着动弹不得的下半身，狼狈地吧嗒着双手愤愤道。
“是是。”莉希娅刚伸出手要拉我，悬在半空的手却突然停住，她犹豫了一下，用抱怨的语气喃喃道，“老师你的手好脏......”
“算了，我自己来。”
“开玩笑的啦。”莉希娅双手扯住我一只手，像拔萝卜一样把我拽了出来。
“谢啦！”我拍掉粘在裤子上的泥土，莉希娅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手帕擦个不停。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大晚上跑这里干嘛。”莉希娅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被手电光照得发亮的碧眼荡漾着狐疑的色彩，“你该不会是————”
“别想歪了。”我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土坑道，“我是来这里挖协位珠的。”
“挖协位珠？在这里？”应该是头一回听说，莉希娅瞪得溜圆的双眼诉说着惊讶和好奇。
“没错哦。”我蹲下身子，抓起小铲子开始刨新坑，“你应该知道天然的协位珠都是从天上掉落的吧？”
“嗯嗯，因为大多掉在了教国境内，所以他们一直宣扬是神的馈赠。”金色的麻花辫从胸前滑落，莉希娅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群星闪烁的夜空，“听说有一部分会掉到别的地方。”
“没错，但即便掉到别处，似乎地点也是固定的，所以才会有政府建设的采集点。”
“那么老师的意思是学校后山也是固定掉落点之一？那为什么没建采集点......啊！”
“没错，因为这里是诺德尔学院嘛。”
“怪不得老师说自己很熟后山的地形。”莉希娅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被擦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双手。
“整座后山被划为了研究资源的一部分，当然这个是非公开的。”
“所以被禁止的学生幽会地原来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我倒觉得跟学生幽会没太大关系......”刨了几下毫无收获，我失望地站起身，“话说，莉希娅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记得你不住学校的吧？”
“本来想放学时找老师谈谈，然后看见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跟过来了。”
“是那件事啊，”我对莉希娅提到的谈话内容有了头绪，不过既然是跟过来的，那为何要等到我刨了那么久才现身？“你莫非是迷路了？”
“诶嘿，没错。”故意摆出可爱的模样，用拳头捶自己的脑壳，莉希娅伸出舌头嘀咕道。
“我真心建议你把护卫给换掉，这样下去迟早得出事。”我用手捏着发痛的鼻梁。
“要不老师你来做我的护卫？”莉希娅凑上来半开玩笑地说，“那样肯定安全得多。”
“别开玩笑了，这样的话那些贵族非让我社会性死亡不可。”
“所以老师你才接受了吗？”莉希娅突然话锋一转，她在我身旁蹲下来，一股清香罄入了灌满泥土味的鼻腔，“我和莱莱妮的协位赛。”
“......”我停下手边的动作，从莉希娅的视线下别开脸，“既然是你决定的，我也无权拒绝。”
“但是老师你是反对的吧？”像在阻止我逃跑，莉希娅离得更近了，她端正的面容在昏暗的环境中反而显得更加炫目，“要不是范凯恩教授————”
“莉希娅，”我挪动身子和公主拉开距离，“你知道我和范凯恩教授的关系吧？”
“嗯，他是你的老师，而且......”莉希娅顿了一下，她偷瞄了一眼我的表情，慎重地开口道。
“还是当初告发你的人。”
“哈哈，是不是很矛盾？”我无奈地干笑道，“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多亏了他的帮助，我那时才能有机会在学校继续自己的研究。所以，”将手上的泥土拍掉，我长叹了口气，“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憎恨他。”
“可是......”
“你调查过范凯恩教授的背景吗？”见莉希娅摇首否认，我便接着说，“他家是没落贵族，以前似乎是很有名的家族呢。”
“比雷家，好像有听说过，但是在贵族斗争中没落了。”
“没错，范凯恩教授一直跟我强调人要往上爬，只有站在他人头上才不会受制于人。”将铲子深深刺入泥土中，我抿了一下嘴唇，“所以他对地位异常执着，想必只要能升官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吧。”
“那么这次的协位赛......”
“不排除是有意促成的。”见刨了那么多坑都没有收获，我开始将土往回填，“抱歉，莉希娅，早上我应该坚决反对的。”
“没关系，那时我也不打算回绝。”金色的麻花辫垂到我眼前，我赶紧将视线从紧贴过来的沟壑扯开，“还是说，老师你觉得我会输？”
“说实话，我觉得悬。”
“诶诶？这时候不是该说我相信你能赢吗？”莉希娅不满地撅起嘴。
“我可不会做这种没来由的保证。莉希娅你对教国巫女了解多少？”
“教皇的护卫，行政区域的监督，教国的大使......”
“没错，尽管教国巫女的头衔很多，但在此之前，她们最主要的职责是担任教皇的护卫，所以即使莱莱妮是见习巫女，她的战斗力恐怕也不容小觑。而且，”我回忆起从教研室拿到的学生资料，“我查不到她的Diploma（协位）信息。”
“是不是学校还没给她分配？”气息从我耳边远离，莉希娅从我右边挪到左边。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反射性地拉开和莉希娅的距离，“但总觉得有些蹊跷，因为教国巫女的Diploma（协位）都是由教皇统一配给的特制品，主要用来帮毕业生的Diploma（协位）做认证，很难想象会用来战斗。”
“老师你知道得真多呢。”莉希娅的口吻一变，像微风中荡漾的柳条划过我的侧脸。
“以前去教国出差时稍微了解了一下。”我故意避开此话题，简单地敷衍过去。
“了解一下么......”但公主大人似乎并没打算简单放弃，正当她循着怀疑的目光再度拉近我俩的距离时————
啪沙————
草丛被掀动的声音突然介入了我俩独处的空间，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我一把拽住莉希娅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捂住她发出小叫的嘴，然后关掉手电，让树丛的阴影遮住我们的身体。
“嘘！别做声！”我压低声音贴着莉希娅的耳朵说道。
“唔，嗯。”不知为何手里的温度上升得极快，莉希娅耳朵发红地从我身边逃开，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沙沙声愈来愈近，听起来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癖好奇特的Estudiante（协徒），那又会是谁大晚上一个人跑这儿来呢？
“老师......”莉希娅向我投来紧张的目光，而我则摆摆手示意她把身子放低。
随着声音的迫近，心脏的跃动也愈发激烈，我屏住呼吸，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让自己在莉希娅面前保持冷静，直到声音停在了离我们数米外的空地上。
“会是谁呢？”在声音停下十来秒后，我警惕地从树丛中露出半边脑袋，向声音停下的方向窥探。
“该不会是我的护卫跟上来了……啊！”跟我一起探出脑袋的莉希娅在捕捉到对方的身影时，差点没叫出声，她用手背掩住张大的嘴，用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是她。”
莱莱妮·莉莉，教国的见习巫女。
逐渐习惯黑暗的视野中，映出了莱莱妮跪在地上的娇小身体。只见她双手合十，全身缩成一团，仰头望着夜空，神情严肃。
“莱莱妮同学怎么会跑后山来？”
“这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而且......”
夜风绕过树木，将莱莱妮口中念叨的话带到了耳边，虽然很细小，但勉强能听见稀疏的内容：“教皇大人......请保佑我......请神赐予我......”
“看来是在做祷告。”莉希娅应该也听见了莱莱妮的话，她细声嘀咕道。
“做祷告也没必要大晚上专门跑来后山做啊。”见莱莱妮以几乎要融入大地的姿势匍匐在地，我向莉希娅使了个眼色，“此地不宜久留，被她看见我俩在这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莉希娅皱着嘴唇翻了翻白眼。
达成一致后，我让莉希娅跟在后头，最后扫了一眼莱莱妮，她仍保持着紧贴大地的姿势，嘴里振振有词。
大概不要紧吧。我朝后头的莉希娅点了点头，便弯着身子缓慢前行。
嗯？此时，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发现裤子似乎沾了某些白色的东西，轻轻一拍，一股刺骨的凉意爬上指尖。
“怎么了？”背后传来莉希娅担忧的声音。
这是冰霜？
大概是晚上天气变冷的缘故吧。
“没什么，被绊了一下而已。”
我没做多想，领着莉希娅下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