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莱妮,你可要当个乖乖女哦。”
“等爸爸妈妈回来,会再给你买漂亮衣服哦。”
自称父母的人假笑着在我面前起誓道。
他们身上华丽的衣裳和屋子里的旧家具形成鲜明对比,杵在一旁的破行李箱滑稽地耷拉着身子,就像在观赏小丑。
“这么多够了吗?”一个陌生的男人扔给父母一个大皮袋,皮带落地的瞬间,只见他俩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迫不及待地拉开拉链,一股强烈的油印味立即充斥着整间屋子。
“谢谢!谢谢!感谢神明!”
“神明佑我!”
嘴上总挂着教徒是疯子,神怎么可能存在的父母,今天一反常态地以头抢地,双手合十,俨然一副虔诚的教徒模样。
“神会感谢你们的付出的。”男人的大手搭到我的头上,吓得我缩起身子蹲下来。
“莱莱妮,不行哦,要听叔叔的话。”母亲这么说着,但她眼中映出的只有那个干瘪的皮袋子,而父亲则嘿嘿傻笑着拉上拉链,链条的摩擦声听起来比往常还要刺耳。
“我怕。”男人浑浊的视线让我浑身不舒服,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间屋子。
“不怕不怕。”母亲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而她身后的父亲则匆匆抱起皮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叔叔这里还有很多小朋友,你不会孤单的。”
言罢,母亲对男人点头哈腰,踏着轻快的步伐,追着父亲早已消失无踪的背影,飘出了房间。
这是我和亲生父母见的最后一面。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兴趣知道。
毕竟我没有余裕去考虑不能填饱肚子的事。
“你这小畜生!”鞭子打在我同伴的身上,那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小男孩已经连叫也叫不出来了,耷拉着脑袋,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地面,“忙活了一天就整这点钱?”
已经不知道是来到这里后遇到的第几个“叔叔”了,肥硕的男人将喝剩的半瓶酒砸在桌子上,臃肿的腰粗暴地沉入椅子,重得椅背嘎吱乱叫,“要养活你们这群废物,得花多少钱?”他用鞭子指着我们骂道,我旁边的几个小女孩吓得直打哆嗦,干柴状的手臂上,还未痊愈的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通红。
我自始至终低着头,尽量不和男人对上目光,因为你越害怕,他就越享受打你的快感。虽然偶尔有几鞭子抽到我的脖子上,但只要忍住不出声,他就会自讨没趣地将注意力从你身上挪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似乎耍累了,他从一个潮湿的袋子中洒下一堆不知是狗粮还是猫粮的沾着霉点的颗粒,便离开了我们所住的小屋。门才刚关上,我的小伙伴们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狼吞虎咽地争抢钻入茅草堆中的“食物”。
我没去抢,因为容易卡喉咙,而且吃多了会渴,要等到早上男人才会定时泼点水给我们洗身子。等到伙伴们抢完了,我才从茅草堆底下抠出几颗漏网之鱼充饥,虽然肚子很饿,但只要撑到第二天就能去翻垃圾堆了,那可比吃这个靠谱。
第二天早上,昨天被打得不出声的男孩不见了。常有的事,就像给我们喂食的叔叔,身边的小孩换得也很频繁,所以我几乎认不出谁是谁。
今天的任务和往常一样,不问手段,能弄到指定的金额就行。以我的经验来看,乞讨是最没效率的,神不会眷顾不劳而获的人,与其在这种贫民窟乞求同样穷得叮当响的人施舍,还不如自己动脑想想办法。
于是我会选一些警惕心不强的人下手,想方设法从他们的口袋里摸点钱。当然,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我很快锁定了目标,是一个把钱塞在裤子后袋的男人。心里想着既然今早没在垃圾箱里翻出吃的,得手了就去买点吃的,却没注意到跟在男人后头的同伴————
“噗哈!”腹部传来的剧痛将我的意识从黑暗中拽了出来,充血的视野中,映出了男人沾血的鞋尖。
“咳咳......”鼻腔中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嘴里又酸又咸,喉咙炽热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啊啊,我刚才晕过去了,似乎是后脑勺挨了一下,之后记忆就开始模糊了,只记得被打得很惨,还专踢我的肚子,那个真的很痛......
“喂喂,你该不会要打死她吧?”
“死了活该!那可是老子的血汗钱啊!”鞋底落在了我的侧脸上,脑袋一阵钝痛,意识差点又飞了,“这种贱命,都不值得老子买张赎罪券。”
“神不会怪罪我们的,因为她的罪过抵消了我们的罪过。”男人的同伴嘿嘿地搓手笑道。
呵呵,神就是个活在人心里的玩意儿,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定义神,只要良心过得去,神就是个无私慷慨的存在。
那么我的神又是什么呢?能让我填报肚子的神?呜呜,好痛......比起填饱肚子,我还是想要能缓解我疼痛的神呢......
也不知道后面又挨了多少打,只知道我的意识总在断线和复苏间徘徊,等到我最后一次睁开眼时,已不见两个男人的踪影,斜阳的余晖把眼前的血迹照得发光。
视野一明一暗,试着挪动身子,四肢没有感觉,全身使不上力,只是觉得很冷,明明现在是夏天,看来我是病了。
糟糕,病了可没药吃啊,哈哈......那只能等死了。
我想起了昨晚那个男孩,他是不是也考虑过同样的事。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留在屋子里可能会被饿昏了的同伴吃掉吧。
那谁又能来把我吃掉呢?兴许还能填饱肚子,就当是我给神的赎罪罢。
不过还是好痛啊,肚子和胸口好痛,脑袋快疼得炸开了......
“好痛啊......”
“当然痛了,肉眼都能看到肋骨刺穿了。”
是谁?我抬起头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对哦,我的脖子没感觉啊!看来是疼傻了。
“你们看还有救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
眼睛看不见了,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哈~突然觉得身体好轻,意识仿佛被温暖包裹起来,一股奇妙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拨开朦胧的雾气,我看见了外观豪华的大房子,环绕着房子的花园因久无打理,枯枝落叶横七竖八地倒在死灰一样的地上。
认出来了,这是我在帝国的家。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房子的轮廓还是记得的。
“哎呀!莱莱妮快看!”打开房门,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便迎了上来,泛着油光的高跟鞋踏在发黄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妈妈刚买的新衣服!漂亮吗?”
“爸爸也买了新怀表!”男人的半边身体陷在皮套脱落的沙发里,他朝我挥舞着手中闪着金光的玩意儿兴奋地嚷嚷。
“莱莱妮,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你想买什么尽管跟我们说!”
我瞥了一眼半开的厨柜,里面的食材多半已经腐烂过期,在玄关也能闻到压抑的臭味。
“嗯,我饿了。”摸着皮包骨的肚子,我呆呆地低头看向青筋爬走的双臂,它们像两根枯枝,只要轻轻一掰就能断成两截。
啪的一声,落在地板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男人和女人,只见他们口中振振有词道:
“莱莱妮,你饿了吗?”
“饿了就要吃多点。”
视线一沉,洁白的连衣裙上突然浮现出无数的颗粒,我认得,那是小屋里熟悉的味道,大伙儿争抢的食物。
“饿了吗?”
“饿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重复着同样的台词,在他们的催促下,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倏地一下跪在已经变成黄褐色的连衣裙前。
“饿了吗?”
“饿了吗?”
颤抖地伸出手,拾起一粒“食物”,连衣裙的布块就随着轻快的响声一同被撕了下来,这么一看,还真像贫民窟里看到的薄面饼。
“饿了吗?”
“饿了吗?”
送到嘴边的薄面饼,散发出浓重的霉味。被撬开的上下颚,吐出布满舌苔的舌头。只要咬下去,味道什么的————
啊!视野一晃,手中的薄面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雪白得扎眼的天花板。
疼疼疼!
全身像散架了一样,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体各处缠着绷带。
“这里是......”干燥的嘴唇漏出声音,我想要挪动脖子,但脑袋却不听使唤,像被牢牢地固定在了一个方向。
“哦,你醒啦。”从侧面传来似曾相识的说话声。我滚动眼珠子,眼角的余光映出了白色的斗篷。
“你是......”
“这里最伟大的人。”隔着面具传出的声音让人无法辨别对方的性别,不过这面具我有印象。
“我饿了......”我向最伟大的人投以乞求的目光。
“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只要能吃就行。”
“呵呵,我喜欢简朴的孩子。”斗篷飘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我的床边远离。
“请问......”
“嗯?”脚步声停了下来,我能感受到对方隔着面具投来的视线。
“你是神派来的吗?”
“如果你这么希望,”
门被打开,响起沉闷的摩擦声,
“那我就是神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