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知道事情永远不会如她想象的一般顺利。

莉莉娅无奈地从座舱里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手枪上膛。

她甚至想把当初那个随随便便就接下那个委托的自己打一顿。

真的,别再来了,她苦笑着。

停机棚的大门口站着一排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飞机上的她。

为首的老人穿着黑色的皮大衣,面目狰狞,此时正怒气冲冲地与艾斯特的哥哥莱昂对峙,莉莉猜测那人就是兄妹俩口中的父亲大人——古德莱·塞拉诺先生。

两人正大声的争吵着,即便是莉莉娅这边也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爸爸,等一下!”

“不要开枪,艾斯特还在飞机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人揪住了莱昂的领子,大吼着儿子的名字。

“我们做了约定,艾斯特不会有事的,那猎人在中立港就会放了她。”

“你居然让把你的妹妹当成筹码送个一个肮脏的旧世界偷渡者!”老人一边怒吼一边瞪着眼睛。

“她在你手里不也是筹码吗!”莱昂冷静的瞪了回去,老人发抖着松开了他。

莉莉娅觉得现在不是看父子吵架的时候,她看了看顶棚,想到了办法

“封锁大门,听我的命令准备开枪!”老人向背后的士兵下令。

“我看谁敢开枪!”莱昂用同样的气势吼了回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已,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突然之间,火光将周围照亮,地面开始震动,随后传来的则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莉莉娅甚至能感觉到气浪伴随着沙尘冲击在自己脸上。

“怎么回事?外面发生了什么?”连机舱里的艾斯特都感觉到了那响声。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外面。

远处冒出了数十米高的巨大火球,将半个夜空映成了红色,同时还伴随着滚滚的黑烟。紧接着,两架战斗机从低空掠过。

士兵们被爆炸惊得乱作一团。

空袭吗?

看那火焰,莉莉娅只能推测是机场附近的油库爆炸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爆炸为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她坐回了座位上,推动节流阀,同时按下了操纵杆上的开火按钮。

机头上方的炮口喷出火舌,20mm航炮的炮弹在机库大门上方炸开了个大洞。崩落了无数碎片,士兵们放下枪抱着头纷纷散开,莱昂奋力将老人拉到了一边。此时机场上空也拉响了防空警报。

莉莉娅趁机将飞机开出了机库,冲向了跑道。

等到了中立港,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她这样想着,无视身后不远处依然凶凶燃烧的火焰,以及庄园上空持续回响着的防空警报,推动节流阀,加速飞向北方。

2

6号星门殖民地,北方边界附近,中立港。

中立港是殖民地与旧世界航运贸易的唯一指定航空港,一般来说一个殖民地会设立一个或多个。过去中立港曾经一直是由殖民地管理,但在15年前的“移民战争”后,为应对移民和偷渡问题,两个世界签订协定,将中立港改为双方共管的区域。

6号星门殖民地中立港位于殖民地的北部一处高原上,紧靠殖民地边界的高大防风墙,南部是数百米高的悬崖陡坡,悬崖下则是平坦的河流冲击平原。

为了更高效的停靠与调度体积巨大的运载飞艇,航空港口特意建在了悬崖边上,用于搭建上下两层的人工码头,上层用于客运,下层负责装卸货物,同时人们也在悬崖里修建了隧道,并铺设了铁轨,火车可以直接将运载飞艇下挂载的货物通过铁路直接运送到殖民地各处。

在码头区与边界的防风墙之间则是旧世界工人的居住区。因为根据“移民战争”前由殖民地“新世界大委员会”颁布的《移民限制法案》规定,旧世界工人在殖民地既没有居住权,也无权在殖民地获取土地、购买地产房屋。但“移民战争”后,双方在中立港单独划出了一片土地给旧世界工人使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地方却逐渐变成了偷渡者的聚居地,经济落后,治安混乱。

李舜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着人群,从客运飞艇上走下了,来到了中立港的码头。

他坐了差不多有10个小时的飞艇才来到这里,长途旅行可真是难熬。

早知道当初就选一个包间了,他这样想着,同时看了看码头柱子上的巨大钟表,现在差不多有11点多了,码头上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他的旅客。

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为了工作,还是要忍一忍。

在码头步行道的出站口,是殖民军的检查站,一个军官一脸严肃,正在对出站的旅客进行盘查。

李舜煋漫不经心地把证件交给了军官。

“职业……私人侦探?那个地方这年头还有私人侦探?”军官一脸嘲笑地抬头问他。

“有需求,自然也就有从事的人。”

军官上下打量着李舜煋,“看你这样子就不像是个侦探,四肢发达,呆头呆脑的,倒像是个佣兵。”

说完用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刚过30岁的李舜煋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黑色的眼睛,笑起来给人一种轻浮又懒散的感觉,他身材高大,身体壮硕,穿着一件已经泛白的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磨损严重的风衣,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个私人侦探。

“军爷,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没有人说一个侦探应该长怎么样,那一边的现状您又不是不知道。”李舜煋一脸推笑,“而且我们私人侦探一天到晚都在挖别人的私事,容易被人寻仇,所以锻炼一下,掌握一些自保的技能也是很正常的事……”

“下一个。”军官有些烦了,将证件还给了他。

他放松地伸了个懒腰,穿过出站口,走向了居住区。

3

李舜煋嘴里哼着小调走进了酒吧大门,他站在门口招摇地向四周张望,蓬乱的黑色头发加上身上那件磨损严重的陈旧风衣,让他在这酒吧里显得十分扎眼,门口几个打扮体面的客人纷纷鄙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乞丐一般。

这里是中立港上层居住区的高级酒吧。与破烂又陈旧的旧世界酒吧完全不同,闪耀的水晶吊灯下,是现代的装潢,高级又整洁的陈设,墙上是精心设计的女郎海报,地上铺着华贵的地毯,大厅里萦绕着舒适的爵士乐。

下班的飞行员们和高级警卫们喝着昂贵的鸡尾酒斯文地交谈着;漂亮乘务员小姐们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用挑剔地看着其他桌上的男性。

他走向吧台,吧台旁吊在天花板的扩音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的声音:

“已经拉响了空袭警报……有目击者称在塞拉诺庄园附近目睹了爆炸的火光……”

“当地的消防队正在赶往现场……”

“知情人士透露是庄园内的油库发生了爆炸……”

吧台上一个男人正翻看当天的报纸。

《新世界日报》头版:

“移民战争15周年”

“殖民地执政官与市长一同参加纪念活动”

以及一些小幅的新闻:

“工人罢工游行”

“警方逮捕并遣返三名旧世界偷渡者”

“罗慕斯帝国的恶行”

“新罗马城郊区爆炸”

男人翻了一页,那一页似乎是整版的专栏文章:

《古德莱·塞拉诺:惨剧的罪魁祸首?还是无辜的受害者?》

“众所周知的是,15年前那场战争的导火索正是发生在前一年年底大的规模工人暴 动事件。那场造成无数无辜者身亡的惨剧,正始于殖民地的莱特矿业集团的工人罢工,而莱特矿业集团当时的董事长,正是本篇报道的主角——古德莱·塞拉诺。

经历过当时那场运动的人都知道是,塞拉诺家也是当时那场暴动的受害者:暴动的第一天晚上,愤怒又残暴的旧世界暴徒们冲进了塞拉诺庄园进行疯狂的破坏,他们烧毁房屋和农场,抢夺钱财和珠宝,甚至还攻击庄园里的无辜市民,连庄园的主人都无法幸免,古德莱本人和他的孩子们都不同程度受伤,直到第二天早上殖民军赶到,才将躲藏在林场中的塞拉诺一家解救出来……”

文章配有古德莱·塞拉诺本人半身照,照片上的他表情冷峻,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也没有伤疤,旁边还有一张陈旧又模糊的照片:火光下燃烧的庄园大宅。

男人看报看地很认真,从样貌看应该不到30岁,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李舜煋走到了吧台旁,来到了男人身后。

“市长透露可能是一次恐怖袭击”

“殖民军空军证实,已出动战斗机对不明身份的飞机进行拦截”

广播里仍在持续报道着突发事件。

“一杯朗姆酒。”

酒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李舜煋接过杯子,从容地坐到男人身边。

“许久不见啊,李。”

男人翻了一页报纸,翻到了第二页的议员访谈栏目。

“真意外还能在这见到你啊,伊塞姆。”李说道,

“我倒是不怎么感觉意外。”名为伊塞姆的男人从容地在报纸后面说着话,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报纸的文章。

李舜煋喝了一口朗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呢,5年?不对?还是7年?”

“9年,准确的说是9年零三个月,自从你被军官学校开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还真是挺久的,你知道,我对时间向来没啥概念。”李说着瞥了一眼男人面前吧台上的文件袋。

“你来这里做什么?”报纸后面的伊塞姆问道。

“一个案子,半个月前一个客户委托我来这里调查一个女孩。”

“调查?听说你改行做侦探了?真是惊人的消息呢!” 伊塞姆挖苦的笑道。

“我们都差不多10年没见了,人总会变的。”他有点不高兴。

“对不起,李,我很高兴,你终于不再是军官学校时那个头脑简单说话粗俗的少年佣兵了。”

“但我也很意外,当年那传奇的歌利亚佣兵团团长怎么现在开始玩起可笑的侦探游戏了?” 伊塞姆锐利的眼观瞪了过去。

李似乎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轻松地回答:“团长那位子,待了两年我就腻了,当起侦探只是偶然罢了。没想到的是还意外的有趣,至少不用像过去一样,每天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报告称西北方向一架殖民军空军战斗机坠毁……”广播正实时汇报当前的情况。

“回到正事上,你,不,你们旧日之锤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转头看了一样,发现邻桌上有几个人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俩,似乎很警惕。

“和你一样。”

伊塞姆说着把档案袋推到了他手边,档案袋中划出了一张照片:一个大小姐打扮的少女,有着金色的头发,少见的红色眼瞳,一脸忧郁地从车子中下来。

李舜煋惊奇的拿起了文件,他手里也有一张这个女孩的照片,正是之前那个神秘委托人交给他的。

艾斯特蕾娅·塞拉诺,他此行的目标人物。

“虽然并不清楚你的客户的身份和目的,但很显然你的目标人物——这位殖民地大小姐最近似乎被许多人盯上了呢。” 伊塞姆放下了报纸,“当然,也包括我们。”

“真是受欢迎啊~~”李看着照片打趣的说到

“那女孩身上可能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不方便透露,想必你的客户应该也没有告诉你吧?”

“猜对了”,李翻看女孩的档案,看到生日这一栏,“正好是今天。”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既然你都知道了,而且知道比我还多,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李把档案袋放下,“委托人希望我调查那个女孩背景的同时还要保护她,起初我还以为不过是殖民地财阀的家族斗争罢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其他猫腻。”李怀疑地看了伊塞姆一眼。

“我们并不会伤害那个女孩,” 伊塞姆解释道,“现阶段我们认为她继续呆在家里会比较妥当,也方便我们监视……”

李感觉背后有人向他们走过来,他回过头,看到了个他熟悉的女人。

上官露娜——也是他军官学校时的老同学之一,她先是嫌恶地看了李一眼,李知趣地转过头去,然后凑到伊塞姆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些内容:

“样本已拿到,但是出了点乱子,目标疑似已离开庄园。”

伊塞姆眉毛抖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思索了一会儿,转向李舜煋,微笑着看着他。

那样子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4

中立港机场,飞机停在了机场跑道边的停机坪上。

艾斯特从座舱探出头,能顺畅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反而让她更难受了。

“恶——刚刚感觉自己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艾斯特脸色已经惨白了。

“不好意思,刚刚为了甩开追兵做了一些机动。”莉莉娅非常绅士地向她伸出了手,艾斯特搭着莉莉娅的手跳下了飞机。

“这里就是中立港?”艾斯特缓了一会后恢复了精神,她好奇地看着周围,“我哥哥以前很少跟我提起这个地方。”

沿着跑道的停机坪上挺着各式各样的飞机,如同展销会一般。

“这里是殖民地管理旧世界移民和贸易的地方,是多方共管的中立地区。”

莉莉娅从飞机里拿出背包,从一旁值班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张停机牌。

“记得紧跟着我不要乱跑,艾斯特蕾雅小姐,这个地方充斥着佣兵、骗子、走私犯以及各种偷渡者,像你这样的殖民地大小姐深夜在中立港乱跑是非常危险的。”

莉莉娅转头对身后四处张望的艾斯特警告道

两人走出停机坪,莉莉娅看了看远处出口处检查的殖民军士兵,皱了皱眉,她转头带者艾斯特向着南面的铁丝网走去。

“出口不在那边吗?艾斯特问,莉莉娅没有回答。

她们走到边缘的铁丝网旁,发现前方有个一人大小的破洞

穿过破洞,两人走下坡道。

“接下来要去哪?”艾斯特好奇的问。

“居住区附近的铁翼工会的酒吧,那里是工会的地方,可以保证今晚我俩的安全。” 莉莉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解释,“但是必须避开巡逻的殖民军军警,所以要走这条穿过下层棚户区的捷径。”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台阶上,艾斯特看到了不远处巨大的挡风墙下影影绰绰闪着各种灯光的棚户小镇。

此时已达深夜,莉莉娅带着艾斯特沿着陡坡边缘的栈道穿过窝棚区街道。

窝棚街道沿着陡坡一直扩展道边境挡风墙下部,一侧是驻扎有殖民军港口口岸,另一侧是悬崖,本身就有相当多的难民,移民战争后又涌入大量的偷渡者,导致下层窝棚区一直在不断扩大,甚至有些窝棚已经建到了悬崖上。

路边充斥着随意搭建的房屋和工棚,沿途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环境脏乱不堪,甚至能看到老鼠大摇大摆地从路边穿过。绝大部分人衣着破烂,有人双眼无神地蜷缩在角落里,有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在路边烤火,有人抱着脏兮兮又病怏怏的狗坐在路边呓语,还有人面无表情地吃着不可名状的焦黑食物。

艾斯特看着周围这一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自己干净又体面的贵族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她感觉路上的人正在用复杂又恐怖的目光舔舐着自己,双腿又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紧跟着我,”莉莉娅伸出左手紧紧攥住了艾斯特的右手。

就算隔着手套,艾斯特也能感受到下面的温度,这让她心安了许多。

同时莉莉娅也掏出了胸前的配枪,打开了保险,握在手里作为威慑。看到她亮出了武器,周围人的目光纷纷猥缩起来。

两人走到中层相对空旷的地方,艾斯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殖民地还会有这种地方。”她有些难过。

但她也明白,殖民地繁荣的表象后面一定会藏着为人所不知的阴暗角落。

“这在旧世界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景象罢了,而且起码这里比旧世界更安全一些。”莉莉娅边松开了紧攥的左手。

“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环境。”她小声的补充着,同时把手枪收了回去。

艾斯特想不出来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愿意住在这里,一来是因为这里比旧世界安全的多,二是在这里能有机会得到一份殖民地的工作,这样将来就有一定的概率成为殖民地的公民。”

艾斯特听着莉莉娅的解释,回想起来庄园里的一些工人,他们很多都是旧世界出身的人,在庄园里做着最低贱和卑微的工作,过着及其简朴的生活。这些都是哥哥偷偷悄告诉她的,因为要瞒着父亲,否则父亲一定会把这些人赶出庄园。

莉莉娅望了望不远处殖民军的监视塔楼,再次紧皱了眉头。

“我们还是尽快到上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