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争吵的是一对邻居,准确来说,一对人妖邻居,妖族这边是一家兔妖,其家家长大约是三百年修为,也就是眼前这个努力压制着妖力不因为怒意而溢出的这个妖族男人。

这对邻居已经几十年没有吵过了,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就上了头,开始了久违了邻里“友好”交流,毕竟在他的辖区,这种事还是得来干涉一下。

“嘿?二位提着我干什么?”

“来的正好,易捕头,这兔妖家的小儿子,把我门口种的花给吃了,我让他赔钱,结果他就给我甩脸色。捕头,你说,这妖族人是不是太嚣张了?”

“捕头,您来评判评判,我家儿子,今年才多大?二十岁整岁,二十岁相当于人类什么年纪?两岁,两岁的娃你指望他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他举起他那一看就不是人族男性能拥有的雪白双臂,在空中不住的挥舞,“我家儿子吃了他种在门口的花草,结果他冲出家门就往我儿子身上甩巴掌,我家儿子还没化人形呢,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揍一只兔子而已,路过的人那就是笑,笑这兔子吃人的花草被揍了,还有说要煮了吃。”

兔妖父亲隐藏在人形之下的本体的长耳朵在易准眼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样子,那耳朵反常的竖了起来,看起来,是有些情绪激动了。

“那,你们商量好怎么解决了吗?”

“没有!”

这次是异口同声一起回答的,兔妖父亲抱着他那全身红彤彤的小兔子儿子,怒目圆睁地盯着他的人族邻居,自己儿子做错事,自己可以打,但是别人不行,这是一个父亲正常的心理。

而这边人族的是一个远近略略有名的商人,也就是下午在这边和豪坤交易的”中市人”中的一员,按理说不会计较这点钱,只是想要面子而已。

“让我看看你家儿子怎么样?”

接过小兔子抱在手中,少年闭了一下眼睛,而后集中精力去观察这只有二十年妖生的小生命,这是灵仕观察妖族的方法,可以让他们的眼睛从一般人都拥有的“人之眼”转变为可以分析妖族修为和种族的“妖之眼”。在妖之眼之下,原本若隐若现的妖族本体在人形之上存在,而人形则像先前的本体一样,若隐若现地存在于其背后。

十年修为,兔妖,二十岁,内伤,五脏六腑移位!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已经打成了重伤,难怪在手中一声不吭,只是呜呜地蹭他的手臂。

“易晴!快治疗他!内伤!快!”自己回头把兔子交给了果真跟着我过来的妹妹,虽然她的妖力没有其父强劲,医治时没有那么快,现在也是退求其次。

“嗯?嗯!知道了!”

鹿妖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施展她所属的鹿妖族最擅长的疗伤妖力技能,全力医治这个再拖一会可能就要没救的小兔子。

“我儿子怎么了?易捕头?怎么了?!”

绿色的生命妖力在易晴的手中凝聚,而后以一丝丝的丝线流入小兔子的三瓣小嘴中,易晴是五百年修为的妖,再加上其父是拥有千年妖生,少说也有三千年妖力的大妖,这个血脉注定其妖力的效果不会太差。

“放心,有这位鹿妖出手,还是能救回来的,虽然内伤有些严重就是了。”

“内伤?是他打得吗?”

是不是人族打得?他还没查看,这种内伤不像是人能打出来的样子,具体还得看看,但如果真是这个午市人打得话,这邻里关系还不得彻底像有了一丝裂缝的大堤一样,彻底被汹涌而来的愤恨给冲的彻底崩溃?

“你先冷静,我看看,易准稳住这个脸上已经显现出不耐烦和怒意的妖族人,在转过身去查看这个抱在易晴怀中正在接受她治疗的小妖。

“怎么样?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递着眼神一边问道。

“不像是人打得,人造成的伤害在皮肉处就已经消减的差不多了,这位人族没有用大力,只是象征性的打了两下。”

她露出奇怪的神色,似乎和他一样没法理解这么严重的内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而且,她也没有理解哥哥给她递来的眼神是何意。

“我说我没怎么打你家儿子嘛,易捕头带来的医师你还能怀疑不成?”

他一边专心查看这小妖的伤势,一边听着背后两人是说话,他们应该是已经冷静下来,暂且还不会出现什么大事。

“哥,你看这里。”

少女指了指小兔子的腹部,一脸惊恐的地愣在了原地,顺着她那修长的手指望去,这里赫然在白色的绒毛下,隐藏了一个皮肤被毒素侵蚀成紫红色的针眼。

霍,很像断运莲毒,那种毒素对人对妖都是有用的,而且听说死法极惨,六腑五脏会在几天内搅烂,七窍流血,口吐脓水而亡。

就看了一眼,易准也没法判断到底是何毒素,倒是略略一闻,这针眼里散发出仿佛要灼烂鼻腔的刺激味道,只是一息的时间,他便感到有些头晕,可见这毒之阴毒。

“出来,”一导灵蕴,将其压制在二指之间,猛地一按这针眼的两端,暗暗发力,突然,一根细小的毒针自其中激射而出。

朝向易准的额头。

要避不开了!

“易捕头!小心!”

兔妖父亲突然大呼出声,而后只见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说时迟那时快,瞬间捏住了这根细针。

“嗯啊!”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妖族人瞬间脸色变得扭曲起来,痛苦地哀嚎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易捕头,这针好生恶毒,只要碰上分毫,就会沾染剧毒,我已经着了道了,幸亏不是捕头被击中。”

他将一根细针轻轻地放在了地上,而后趁着这毒素还没有扩散开来,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插进门口的粪水里。

“你是不是最近招惹了什么人?”

易准如是说道,这样的狠手只能是仇家才能做出来,而且还是深仇大恨,不然这种折阳寿的阴毒技俩,谁会用在一个还没长大的妖族孩子身上?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没有,也不可能,我们兔妖是出了名的和气,基本上不和其他种族的妖怪出矛盾,也不会招惹人族,我实在是想不到会是谁要害我家小子。”

他从粪水里抽出手来,而后用妖力去除了其上污秽的事物和臭气,接着道:

“没有仇家,易捕头,这是怎么回事?”

这兔妖父亲很是焦急,而另一边,由于毒素根源已经剔除,所以易晴已经把小兔子医治完毕,交到了他的父亲手上,随后退回到准哥哥的背后。

只见那小兔子一转刚刚的全身通红,开始在自己爸爸怀里闹起来,又哭又叫的,还蹬着自己的小后腿,已经没有毒素在他体内了,而毒水则是无限接近于黑色的深紫色,正在易晴脚边汇聚成一个小水沓,上方可见地悬浮着诡异的白雾,而且那似乎能把世间一切生灵全部灼成碎末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哥,这个玩意还有毒,用你的灵蕴直接轰击它,应该能将它直接打得什么也不剩,里面有一种和妖力与灵蕴完全相反的气息。”

他将自己体内的灵蕴向手掌导去,而手掌对准那个似乎有生命的,泛着害怕的波纹的毒水,然后积攒了自以为差不多的能量后,一下将其释放出去。

轰!

随着一阵烟尘消散,那个毒水是灰飞烟灭。难不成它带着只有生灵才会携带的“邪气”吗?

小兔子收住了哭泣,在他的父亲的臂弯里就这样无忧无虑的睡着了。

“易捕头,这?”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什么善类,我会留意近期的可疑的人的,你们最近小心点,然后咱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你还需要补偿吗?”

他问另一个人,他看了看妖族邻居,再看看我平静询问的脸,思考了一会,便表示不需要补偿了,自己也会注意到底是什么人要害自己的邻居。

“这样不就好了,本来就是误会,我会注意到底是谁要害你家儿子,你们可是咱们县相处最好的人妖邻居模范,我每次劝说人妖纷争,都是举你们俩的例子的,你俩要是弄毛了,我也很难办。易准笑着用灵蕴陷阱禁锢住银针,而后将其装在携带的小袋子里,然后继续说:

“从圣明太祖皇帝开始,到现在六帝不过百年左右,想要人妖放下隔阂确实不容易,现在正值王呈普为相,是发展人妖关系的最好时机,要是每个人妖邻居都像你们这样,几十年一直和和气气的多好。”

易准虽说不是文人,也不读诗书,但不代表不知道时事,王呈普王观在朝为相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听说他是大力支持人妖关系继续和平推进的,现在大承和北边的北寒国战事暂时缓和,正是整顿内部的时候,易准希望承国和妖族都能抓住这个时机,要是他们和比梁荒国还西边的妖族搞好关系的话,可以说是获得了一个强劲的盟友,又何愁年年要向两个一西一北的虎狼交纳“岁币”?

“我们人妖两族要是关系能更进一步的话,就能......”

憋在嘴边的话,他没让他就这样说出去,妖族人似乎也是发现了易准的小动作,但是只是开合了下嘴唇,便不再说话。

拉着妹妹离开这对已经和好的邻居,继续走他的巡逻路线。

“怎么样,看到了每天我要解决的是什么了吧?还好玩吗?”

“嗯,以后就带着我呗,不然要是遇到这种事件,你怎么办?要不是我是鹿妖,那个小兔子还小,一条妖命就没了。”

“这我得考虑考虑,话说回来,那是什么毒?毕竟这是恶性事件,我得管管。”

她闭上眼睛继续向前走着,浑身上下开始旋转着妖力,应该是在用妖力去回忆那是什么毒。

“没见过,我们鹿妖是有共享的毒素记忆的,我们的前辈也没遇见过这种毒,很像断运莲毒,但又不一样,只能用妖力去解,草药一点用没有。”

“没法用草药去解毒?如此恶毒的毒素吗?这样,以后你每天就跟着我,免得再遇到这样的状况,别误会,我只是想让你帮忙解决一些紧急事务,别蹬鼻子上脸,不准给我添麻烦知道吗?”

他说着,把刚刚买的发绳给她系上,白色的发丝在绿色的发绳约束下顺着风向往西面微微飘起,平时只是用粗布当发绳或者干脆披头散发的疯丫头形象一挥而去,青春的活力看似是有所收敛,反倒是更加精纯地释放了出来,不再混杂那格格不入地孩子气。

“不会的,绝不给哥哥添麻烦!”

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易准这样想到。

她的想法不错,必要的时候她那五百年修为也是一战之力,也能帮助自己即刻疗伤,或是救助像昨天土兵那种受伤的普通人,还能树立“妖族本善”的形象在众人面前,可谓是一举三得,为己为人为人妖相处,先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是你选的,以后再怎么无聊你也要跟着我上街巡逻,只要我需要的话,不准反悔知道吗?”

他对妹妹这样说,语气中充满了在她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认真与严肃,她知道,这次这个人族哥哥没有在开玩笑。

“嗯,不会无聊的,咱们去衙门呗?”

易准汗颜,这丫头一百来岁,思维竟是如此跳脱,就算是他再怎么严肃,她就是正经不到一刻钟。

“你想得美!还没到时间呢,还要在这一块绕上个两个时辰,怎么样,能忍受下来吗?现在反悔还还来得及。”

“不是吧,你辖区多大?要绕上两个时辰?”

易晴抱着他的手臂,就此瘫软下去,看来她是有些后悔了。

“走吧,路上许多好玩的呢,不会太无聊的。”

......

且说这易家兄妹在这江华县西市三十六坊里来回走动,查看监视人妖生活,威慑宵小,护卫这一方稳定。

这江华县上空,在厚积的云层之后,站着两人,这两人不是他者,左首者,正是这易晴之父,先前救助陆葵,除掉鼠妖的老者,千年的妖——弛。

据右首者,则是一黑袍不见其面之妖,这二妖坐于云端,看这云下易家兄妹,一声不吭。

终是不耐闷烦,这鹿妖弛开口道:

“我家这小女,就是单纯,昨天刚从易准那小子手里赚来二两银子给她作私房钱,让她自己花,她却赠予义兄,这不是又还回去了吗?”

“老弛啊,你计较这点事情干什么呢,这易准又不是吝啬之人,不近酒赌,怎么可能亏待令女呢?”

黑袍者一抚这弛的背,又拍上两下,让他安心,没必要和那人族小子计较。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那是儿子,出去也不怕被人给欺了,这易准虽说这些天怎么看都挺正直,但是我啊,还是不太放心,万一......”

“那你带她回去啊?发什么牢骚?”

“她又不肯回去,接我的银子都半推半就的,再过几年,我这晴,还背不得给那臭小子给勾了魂,不认我这爹了?!”

黑袍者见老兄弟突如其来的哭腔,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倒更加大力地拍起弛的背,跺着脚笑起来,硬生生把他打回了原形——一头鹿。

“那你就认女婿不就成了?哇哈哈哈哈哈!老弛啊,你怎么作为一千年修为的妖这么儿女情长啊?”

他一边在云端跺着脚笑,一边喝上一口装在右腰葫芦里的酒,果然,呛到了。

咳咳咳!

“遭报应了吧?要你笑我!哪天你家儿子被人族哪个姑娘勾了魂魄,非要娶妻我可不管。”

“先不说这个,”黑袍者一转刚才的调笑口气,转而正声过来,看着自己的老兄弟问,“那毒,你们鹿妖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我们鹿妖的药学和毒学信息共享于‘鹿妖思海’,只要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毒,必定存储在那里面,看来,小女这遇见的,绝非善类。”

弛顿了顿,而后接着说:

“这毒伪装成断运莲毒,为的就是骗过医师,好一个阴毒事物,看来,有人要对咱们下手了。”

“是的,他们看不惯咱们了,天下要变了。”

语罢,只见江华县上空那是云翻风卷,几息之间刚刚还厚积似欲雨的云层,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和凡人看不见的二位大妖在云端的突然消失一般,诡异至极。

......

这边午时已到,易准终于是拖着近乎虚脱的妹妹来到了衙门前的面摊子这,这里,就是他每天解决中餐的地方。而易晴也是不见生,根本没有一点点女孩子家家该有的羞涩。

“两碗阳春,一碗多加点葱。”

“好嘞,易捕头?今天带了个美人啊?怎么,不怕陆捕头看见?”

“啥美人呐?这是我妹妹,非要我带着出来,跟着我巡逻,你看,累坏了。”

“你不家法伺候吗?这种的,就得教育两下,就老实了,可不能养成了娇横的习惯,不然以后谁娶啊?”

易准把妹妹安置在自己旁边,然后笑着回道:

“不舍得打,太柔嫩了,怕打坏喽。”

她拿起易准的水壶就往自己口中灌,喝完还不忘用衣袖抹了一下,这一举动让他觉得自己得收回原话,这还是那个疯丫头。

“我不嫁出去,就要和哥哥在一起。”

说着,易晴抱紧坐在身边的少年,嘟囔起嘴来。

“诶呦,老大,这是令妹啊?多大了还抱着自己哥哥不放~手的呀?”

远处说话的是段哲,他应该是抄完文书了,从内室里走出来吃面。

这夏日的艳阳可是一点不减威能,室外这热气在翻涌。

八成是聒噪地蝉声是一浪接着一浪,扰的老天烦闷躁热不堪,迁怒人间。

只见从衙门里走出来的段哲刚刚踏出门槛一步,愣是被这外面突然袭来的热浪袭击了个满怀,原地颤抖了两下,这才使得后面几个字说得掺着奇怪的颤音。

“说出来吓死你,一百四十七岁零九个月。”

“诶呦我去,合着老大你又捡了妖族回家了?吃得消吗你这身子骨,别哪天吸光了阳气让咱兄弟们给你收尸。”

易准哪里听不懂这里面的意思,倒是易晴毫无反应,不知道对方说的什么,便抢先道:

“哥哥身子可好了,可硬了!”

噗!

段哲一口水就喷了出来,面摊上十几同袍那乐得,上蹿下跳,拍桌子的拍桌子,踢脚的踢脚,就差直接笑背过去,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官爷要拆了这摊。

易准这下可有的要解释的了。

“咳咳咳,她说的是武功硬。”

“什么嘛,明明是哥哥你身体硬。”

“噗哈哈哈哈哈哈!好家伙,老大你也不怕出事情。”

这下他直接黑了脸,倒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这次脸丢大发了,这样误解下去怕是没事也要搞出事来。

“去去去!哪有对自己妹妹下手的?这妮子一百来岁了,还是不懂事,所以她爸把她交给我照顾。”

“别呀,小易啊,我大哥就是娶了我二姐。”说话的是个二十既的捕头,特意插一句嘴来呛易准。

“你们笑什么嘛,我哥哥确实很硬的!”

“哇哈哈哈哈哈!不行,老大,笑死我了!”

当然,只有易晴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哥哥命硬,怎么受伤都不会死,每次重伤回家,都能撑到自己去医治他。

午间无话,只说这易准把妹妹易晴带到衙门里面,自己却寻不见陆葵身影,觉得有些不好预感的易准把妹妹安置在内室和小麻雀聊天并让段哲看守后,准备去陆葵家去寻她。

只见还没走到城西尽头的陆家,就见的一女子身着一身窄袖红衣,将头发扎成马尾悬在脑后,焦急地在他家门前踱步,觉得那是陆葵陆霖佑的他暗叹一句不妙,走上身去。

陆捕头为何在此踱步,又是何人要加害何人?欲知这后事如何,还且听,下回,细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