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淳山上是星光闪,官军丛中是炬火明。

且不说这初来山顶疲倦不堪,休整一二,只等这日落西山,火把齐明,硬是亮堂堂地将傍晚照了个直逼白昼。

六淳山上这窝山贼,刚刚有百八十人偷袭行军路途上的官军,杀得易准这等初来地界、人生地不熟的官军队伍那是一个一个措手不及,在上山路上也是遇到了零星突袭,约莫到了山顶,官军队伍已经折损了也有百八十人。

山寨全由木材构筑成,其围墙由红土夯实,掺和了点浆糊,上搭木质望台,其上布置守军,活脱脱一小堡垒,这要是攻坚进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显而易见的,火攻应该是最容易的方法,一把火放进去,要是贼人突将出来,就地掩杀,要是不冲出来就戮的话,活生生烧死也不得知。

但是一切还得随后上来的巡抚大人做定夺,而想到这些的他只不过是一员小兵,再好的战术也没法公布实施不是?

希望这巡抚大人知晓点兵法,懂得怎么减少伤亡。

展开了阵型,山贼也差不多做好了准备,唯一的差别就是,这边官军的晚餐没有吃,而这伙山贼也许已经饱餐一顿,准备固执地负隅抵抗了。

至于易准,连中午那餐都没有入腹,今天一天也是充斥了起起伏伏的事件,精力大约也快用完了,急需要休息。

于是便在等待官老爷晃晃摇摇地坐着轿子上来之前,少年席地便睡,并嘱咐同袍到时候喊醒自己,睡一觉有利于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这一睡,就坏了事。

当他被喊醒的时候,月亮已经,上了天空,一睁眼,这可了不得,巡抚就在眼前,大腹便便的巡抚官老爷浑身散发着怒气和得逞的气息。

“易准!你竟敢如此懈怠,两军对垒,身为官军,居然临阵时倒头便睡,这一次,连仇大人都保不了你!”

巡抚老爷那是满面的神情写明了要报复,这小肚鸡肠的官老爷,这下给抓住了他的把柄,该如何是好?

“本巡抚见你武艺高强,念你有报国之志,正当这对垒交战前刻,准让你带七人,作先锋先登这寨墙,如何?”

迷迷糊糊的瞬间惊醒,本以为只是罚些饷银,没想到他却想要易准的命。

“巡......”

有几个人想要讲话,他们站在月光可以照见的地方,眼前的巡抚背后就是一月一见的全月,明亮的月光混合着火光,将他的背后照的晃眼得犹如清晨的初阳刚刚升起来时的江面。

可是巡抚却意外而毫不违和地站在阴影处。

这先锋先登城墙,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这墙上山贼已然做好准备,就这墙上毫无可攀缘之处,没有云梯也没法上去。

总不能飞上去,他的的修为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着实可恶!早知道我干什么来这里?捉了妖就回去不就好了,顶多没了赏金,再不济丢了捕快的名头,这下可好,直接要命。今天是我的忌日是吗?一开始妖怪没要了我的命,就让人来要我的命?

这巡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已经上升到了个大概只有阴间小鬼才能升到的高度,要是让道爷看见了,必定是一张降妖符便贴了过来,可见这巡抚就是一睚眦必报的的京城官员。

“小的领命!”

于是,就在山贼眼皮子底下,八个人要去搞个“偷袭”,从寨墙上摸上去,解决那些已经严阵以待,各执兵刃等候多时的贼人。

堪比大声密谋,掩耳盗铃。

带着怨恨中的同袍七人,易准自知没法偷偷摸上去,也就放弃了形式上的偷袭战术,便直接抽出长剑,向寨墙冲去。

能消耗多少箭就消耗这帮山贼多少箭矢吧,反正八个人换了他们一轮箭矢都算赚的。可是让我这么死,说实话还是不甘心。

我都没有看见所谓我要为之效忠的大义亦或是君王,没有看见报国的豪迈气概或者哪怕一点点为国为民的意味。

简直就是为报私仇,而使公权。

他这样想着,时间飞逝的速度都有所减慢,像是给他鸣不平。

“官军进入二百步内,准备放箭!”

易准看了看跟着的八个人,他们也不情愿地抽出兵刃,整理了自己再箭雨之下绝对毫无意义的步人甲,然后跟上来。

“易兄弟,这次要是能活下来,咱们就辞了官府如何?这官府当差一天天总是被上面来的官老爷欺负,咱们是忍不下这口气了。”

“那干嘛?落草为寇?那我们不如直接进去投诚。”

这是又一个小个子说的话,他也是个穷苦人家,比其他捕快都瘦小不少,要不是一手短刀和爬墙和瓦上急走使得不错,八成已经被逐出公人队伍了。

“反吧,怎么样?再跑几步,咱们必定会给箭雨戳成筛子,死相极残,到黄泉路上牛头马面都嫌弃。”

“那不还是要落草为寇?然后再被官军像今天这样剿匪?”

山寨里面是灯火通明,官军队伍这边也是火光冲天,就咱们在中间的黑暗位置。难怪中午的妖怪解决的这么轻松,还有千年大妖助我,搞得我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都有些怀疑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顺了,明明黄历上今天诸事不宜,原来劫难在这里啊。

“官军进入一百六十步,开弓!”

是反是忠全看现在了,十步之内,作为领队的他必须要作出决断,可是他审视了自己一会,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反的理由,只是一个三品左右的巡抚就值得自己放弃一直坚持的忠君爱国吗,放弃他的大义吗?

虽然易准也不清楚自己的大义到底是什么,帮助妖族?还是想要在自己辖区的人妖平等呢?还是只是他拿着大义的名号在以自己的好恶判断是非,滥用职权,和那些捕快一样,变相敲诈勒索呢?

成天听见那些妖精们一句“易捕头仁义。”是不是就有些飘飘然,想着自己就是护妖的大义之人?他易准只不过是和田成子一样的诈仁,实则在谋取名利?

那他和自己憎恨的文人又有什么区别?

在生死关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是在干什么的他,思考着自己到底是在博取一个“仁义”名号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对妖族好,或者对于每个生灵都充满仁爱。

易准自觉自己达不到最后一个标准,那是山上的得道的高僧才能达到的,就连他的师父,一代道长,都没有觉得自己一辈子能达到那个境界。

但是上善若水,止于至善。

这是师父一直念叨的,易准虽然不懂深层意思,只知道行善不能止步,那么仁义也该是如此吧。

做不到最好,那就努力达到自己的最佳。

对于自己的诈仁还是真仁,可以不管,自己仁就行了。

还是放弃不了自己的仁与忠啊。

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遮蔽了月光的箭矢,将整个还算明亮的夜空彻底掩盖,它们似乎就是老天爷回答对于仁的问题的答案。

“要被射成筛子了!我还有娘子在家呢。”

“我的儿子还没能下地走路呢,就要没爹了。”

满天的箭雨,每一枝的箭头都闪着夺命的光辉,在耀眼的月光下。

“冲上去,我给保证你们一个个都没有事情,都能回去见内人孩子。”

想通了之后,便开始加速,还有最后的底牌还没有使用,这招是他的灵蕴最后的一个还没有让人知道的使用方法,易准比较喜欢用一个自己应该是配不上的词汇去命名它,但是它所代表的是易准自投入师门便立下的毕生追求,所以,请允许他厚着脸皮称之为——

“慈悲!”

修为全开,灵蕴源源不断的从跳动的心那里输送出来,顺着筋脉疏导到双手,然后释放到周围的世界,波动的是近七百年的修为,是他自己的嘶吼,也是一股“慈悲”的力量。

放下屠刀,慈悲为怀,金铁化水,锋镝作尘。

一道青色的波纹自自己的双手为中心,以一个圆形的形状向四周扩散,就像往水池里投入石子砸出来的波纹一样,灵蕴的波纹向四周流去。

碰触到的人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还被治愈了身体内的类似肾亏这样的隐疾,而可以伤人的刀枪剑戟就化作了尘土流水,一时间,扬尘一片,尘土中的火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是奇幻,一时间鸦雀无声,就像众生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而灵蕴波纹则是继续扩大它的影响,继续向更远处扩散。

也就说,现在方圆几里的所有的兵器,全部消失在了他的灵蕴之下,也包括官军的步人甲,贼人的箭雨。

兵戈化作万物皆可包容的水与土,岂不就是慈悲?

易准这隐藏的灵蕴用法,就是这名为“慈悲”的大规模劝架能力,双方兵马失去武器,强行无法继续开战,也就达到了道的“无争无斗”,墨翟的“非攻”。

突然的变故,让这官军和贼人傻了眼,都像丈二和尚似得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我的刀呢,还有我的弓箭呢?”

“我的盔甲呢?怎么了,你们也是吗?这是见了鬼吗?”

也是留下了一个急需解决的一些小问题,就比如现在这种双方手无寸铁怎么交战的问题,还打吗,这还是得巡抚定夺。

“众军听令,贼人已无抵抗能力,全军冲锋,攻下山寨,捉住贼首者,有奖!”

“巡抚大人,要杀贼好歹要点兵刃吧?贼人的兵刃是被易捕头销毁了,但是咱们也没有武备了,怎么和贼人厮杀?难不成肉搏?”

“你们想要违抗命令吗?我代表的可是当今圣上的威仪。”

说罢,巡抚对着北边一拱手,似乎在宣称自己的权威没人可以对抗,自己的命令谁也没法不听从。

“诶,巡抚大人,我记得您的特调令也是铁的,还有你的官印,好像因为有尖锐也会被我的灵蕴销毁来着,真是抱歉了。”

“没了官印还这么横!弟兄们打他!什么京城巡抚,去你娘的,没了官印,你这官服就是一层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