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街上没有多少人,正值午餐的点,这让那个神出鬼没的妖怪在唯一现形的下手时也没法藏匿在人群之中。

陆葵闭着眼,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跟随她所能感受到的妖力气息带着我们三个捕头十几个土兵追那个刚刚被众人发现还伤了一刀的妖怪。

大承虽然说重文轻武,但是武备不算是落后不堪,甚至可以说军资投入在漫长的千年王朝更替中是投入最大的。就连无数文人怀念凭吊的申家王朝的盛世年间投入在行伍军阵中的银两都没有咱老黄家的大承的多。

几十个土兵带着标志性的红缨镶铁白帽,有的拿着朴刀,有的还带着盾牌,几个拿了长铩(长矛),还有几个带了火器。

包括杀伤力极大的“震天雷”,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在城里使用的。因为明文规定过:“城郭之内勿用火器,伤百姓忠良者甚多。”

可见的是,巡逻厢军已经警告平民不要上街了,再使用震天雷也便没了顾忌。

陆霖佑这感知妖族妖力气息的能力让她略略探得了一丝丝掩盖在流言与传说下的世界真相——妖族的妖力和灵仕的灵蕴本质上是一个东西,只不过一个在人身上一个在妖身上,导致着本是同一种事物奇异能力随着神人鬼妖的人为划分四界尊卑也被看做了善恶不同的力量;在而这一点在她眼中的明显显露就是。人妖的气息很是相似。

这些先不提,只见浩浩荡荡的捉妖队伍在东市转了有几刻,有的土兵和捕快肚子叫声都能听见了,少女还在摇着头仿佛没法子准确查看对方的妖力气息。

“怎么样,是不是那个妖怪妖力太弱没法准确定位?”

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易准突然开口问道。

“不,它的妖力气息和你的灵蕴气息极其相似,被你的灵蕴掩盖了。我没法甄别两个气息哪个是你的哪个是它的,所以我尝试多转几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破绽,结果到现......呵呵呵呵呵呵~”

突然,她那柔和中带有找不到目标的急切声音变成了呵呵呵的音,陆葵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自己如玉般无暇的颈项,像一枚落叶一般轻飘飘的倒地,无声无息,彻底击破了那个少年心中的某个东西。

瞬时现形的是个偻着背部的男人,拿着一柄短匕,看装束是大承的北面北寒氏族国的北寒人。他朝乱了阵脚的官军中的易准阴森森地投过来一个笑容,而后又像个雨下的残雪一样消失不见。

一只老鼠精。

这才想起来,这种“呵呵呵”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被割破了喉咙上气不接下气发出的挣扎声。

易准作为一个灵仕,当然使用过同样的方式杀了很多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十恶不赦天地不容的妖怪——直接割颈。

果不其然,女孩的面部由先前的红润顿时转为可怖的苍白,鲜血立刻流满了她被金石利刃伤到的狰狞可怖伤口四周的地面上,她忽然间倒在血泊里,着实让众人惊了一身冷汗,颤抖地握着兵刃四下张望着,生怕那个妖怪突然出现取了自己的小命。

“陆葵!”

想都没想的易准扑到陆佑霖的身旁,焦急地检查伤势,让人感到庆幸的是,这一道企图直接取走这样一位人生还有几十年的少女的可怕伤口,奇迹般地不算是特别重。只是伤了不大影响命的皮肉和一点点应该是用于呼吸的内在而已。

及时找良医医治还是有很大可能性活过来的,专门找羸弱的女孩子下手,可真是手段极其恶劣,易准在心中说。

“陈广、陈利!去最近的医馆请良医去,快点,多少钱我到时候付!”

说罢,赶快扯下一条衣布给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包扎,而沾染的血污将恐惧毫不留情地击打在他的心理防御上

流血终于没那么恐怖了,但还是不住地以老天爷也无可奈何的速度把殷红铺遍尚有水留存的地面。

和积水混杂一起,使殷红被稀释,已经变得较浅颜色的血水显得一切还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罢了。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能分辨妖怪了,失去了陆葵的气息追踪易准和这些土兵捕快一样,就像黑夜里没有提灯的瞎子——彻底地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把她移到较为安全的地方了。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反应过来的他如是想到。

“所有人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圆,能多靠近就靠多近,把陆捕头围在里面保护好,自己多加小心,没事就挥挥刀砍砍,别让那妖怪找到能接近的机会!”

这妖怪最可恶的一点就是平时不显形,任何人都看不到他。

“该死的契丹人,有种出来和你易爷爷交手啊!”

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似乎也是无济于事,同时尝试去找他可能留下的痕迹,可是骂到少年口干舌燥、面目狰狞也没见对手出现在眼前,在易准的视角里,对手就像一直站在原地一样,没有在问道视野中留下任何走过的痕迹

甚至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没有,实际上,那个隐身的狡诈老鼠精正笑着看一群人族惊慌失措而找不到自己的滑稽样子。

“震天雷呢?”

“易捕头?三思啊,这震天雷一用东市的摊铺勾栏可就全被毁了。到时候官老爷怪罪下来?”

“我顶着!”

这种时刻,只是武人的易准展现出他那惊人的瞬间决断能力,也是难得的将帅之风,是任何被他鄙视的读书人不会拥有的。

接过土兵递来的圆滚滚的铁球,从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燧石,嚓嚓嚓几下就打着了火星。

刺溜溜的引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燃烧着,他很是期待它的威力,如同名号一样,一颗,震天。

丢向那刚刚陆霖佑被伤的地方,那铁球沾了她流的血,火星则是更加亮眼,终于,快要烧到引绳的末端。

轰!

就在震耳欲聋的响声和刺耳刺鼻三种激烈性冲击之下,火药的威能将它在锅炉里积攒的火气一把释放。那原本平整的石板道路被炸的破烂不堪,完全看不出还有任何原本承载千万人走步的完整和其上隐含的繁华。

周围没有预期的妖族身躯,刚才也没有听见妖族逃跑的声音。

陆霖佑现在生死未卜,而现在还没法将伤她的妖怪绳之以法,这是作为一个朋友的易准没法忍受的屈辱。

“啊!”

突然一个土兵被开腔破肚,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吼,为他的错误决策而命丧黄泉,枉死当场。

那个老鼠精又一次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只剩阴暗的残影,留下对我的嘲弄奸笑。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灵蕴冲击,有些失了理智的他向着可能的藏身之处释放着属于自己精纯灵蕴,那对于妖族来说是极大的威胁,一旦被击中,轻则昏厥倒地,重则立毙当场。

人的罡气和妖的戾气混合于人体这狭小的一处可是会导致可能的爆体而亡,妖族则是由于身体强度不会被造成那么强烈的反馈。

但是还是会死的很惨。

好在刚刚释放出三四道灵蕴的易准就后悔做出这个决定——老鼠精可以由此预判其没有发现他而继续在暗地里下手。

“唔啊!”

又一个土兵倒下了,他是被割破了右腰处,肾脏和一系列身体组成在阳光下像突兀的泉一样流了一地。

不行,得赶快想办法,不然到时候就算医师来了也没法接近这里给陆葵医治。

怎么办?

头脑里一片浆糊,怎么去想就只能将自己是个莽夫的这个事实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没有对策的他面前。

自己现在除了一身灵仕的能力,就什么也不剩了。也就是说,整个还站着的几十号人中,说难听点,就没一个有脑子的。

还是得读点书,不然除了两肋插刀啥也不会。

乌云再次聚集,将本来就不太明亮的光线遮蔽,这贼老天又要下雨。

“易捕头,您快想想办法啊,哇呀!”

又是一个,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的脸无论从那个角度没法看清楚,就像其根本没有脸一样,但是这一瞬间的注视让他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修为至少在三四百年以上。

实在是太憋屈了。

少年抽出八面剑,四处奔突,只要对手被其撞到,哪怕是蹭到一点点身体,就会因为灵蕴的沾染,从而妖力溃散,显现出来。

我还治不了你这个百年大耗子?!

当然,从来不是投机主义者的他不指望暗处的敌人会被在明处的自己撞到,只要能把对手逼退在离土兵较远的地方就行。

可不能再有人倒下了。

……

就这样,大概易准像个疯子似的奔突了有半刻钟,那两个捕快带着个白髯老者赶了过来,现在就是考验他如何保护他们就地医治陆葵的时候了。

让人感到比较欣慰的是这两个捕快没有像以前那样胁迫老者把他强制带来的样子,而是举着刀左右两边护卫他前来,看来近些年大承公人的品行有所提升嘛。

不对,那个长髯老叟不像是普通医师。他的身上有种隐秘对我灵蕴和精神的压迫感;这压迫感虽说隐秘但感觉藏着很大的威能,有着能彻底把我压制的能力,他要是与我对立的假医师,我可没有把握能站着离开。

只见老叟不理会他的警告,径直离开两个捕快的保护范围,走到少年面前,突然一拱手作揖,对易准这后生行了个平辈之礼。

“老人家,您这是?小子受不起这……”

老叟抢了其发声机会,打断提问,继续道:

“易捕头,这些日子多谢照顾小女了,若是不弃,我那鹿妖息女就依旧和捕头姓易;听闻捕头有友人为刀剑所伤,情势危机,特地赶来医治,以报捕头救下我那顽劣犬女之恩。”

他又行了个礼,这一次,作的揖已经低于胸前。

这是下位对于上位者的礼。

虽说不读诗书,但是他也是知道这种礼仪对还未冠礼,毫无功德的他来说会折煞自己。

仔细去看,这才发现老人家的周身包裹这一层浓郁至深,乃至伪装成和周围环境中天地常气近乎完全一致的妖气,正因为如此,才让易准这个多少次都是一眼辨认人妖的灵仕一开始没能发现他是只鹿妖。

而且近千年修为。

这些天怎么净遇上大妖?

诶,等等,他说他是易晴的父亲?还把女儿直接托付给我了?他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以至于暂且忘了那个老鼠精还在这里。

“前辈,易晴的事……”

“易捕头仁义无双不分人妖,举世难得,老朽活了近千年,遇见的灵仕无不是见着妖族就叫唤着要把我们杀死替天行道的;唯有易捕头对待妖族的行事准则与对待人族的行事准则别无二致,犹如一绳之木,一规之圆;正巧小女值需识世善恶,辨人间之炎凉疾苦的年纪,就交与易捕头,也好放心。”

“前辈谬赞了,恕晚辈提醒一下,这里尚有一只可恶鼠妖,已伤土兵乃至陆捕头三四人,还请先辈勿离我等武人过远。”

我刚刚说完,只听见老叟哈哈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一死物来,乃是那只妖鼠。

他是什么时候解决这玩意的?

“易捕头身为人身,自然不知我妖族之间党派种族之恩怨,这鼠妖,乃是妖族各种共同厌之讨之的大恶种,其身之臭(xiu),我等妖族皆闻之若粪尿,闻得则知其方位,老朽千年修为,一击便取性命耳。老朽也该勿再多言,当医治捕头友也。”

“顺便医治一下那些土兵,晚辈替他们谢谢先

前辈了。”

那个违背其价值观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这次,易准愣了几息才将其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