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朱门已经被雨滴打湿,路上是无人的,对于像易准这样的“公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是最舒适也是最紧张的,舒适是因为雨天不会有多少繁琐的日常公诉来这里,紧张是因为这个时候歹人经常作乱。
“哟,易准?你不是去捉妖了嘛?这就回来了?”
说话的是看他不爽的一个同袍,那人觉得易准这个毛头小子每次抓回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妖怪,而是普通的人,蒙混过关,骗取朝廷补贴。
他又不是灵仕,自然看不见妖族真身。
“对啊,在我头上呢,我马上等天晴了我就去拿补贴去了。”
没声好气的易准指了指头顶还在动来动去尝试挣脱陷阱的小麻雀,没有再理会那个捕头,自己径直走到内室去了。
“那不是只麻雀吗?”
“是啊,麻雀成精。”
衙门里除了拿着微薄饷银的捕头以外,还有大量的捕快,他们连饷银都没有,全靠滥用职权乃至为非作歹来赚取钱财,而历来所有的捕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了,这些连自己家几张嘴都不一定能填饱的捕头对于底下人做些啥都是不太关心的。
而易准底下人很少,因为其专门管妖精之类的事情。
只有三个,两个是妖族到衙门里协助他,还有一个是专门的文书,当地老百姓写信什么的都是找他代笔,可以算是一个有名的公众人物。
刚刚回到这似乎有气阀闭塞似得闷热小房间,少年就把头上的小麻雀拿下来送进专门关妖怪的笼子里面,那个超小号的笼子原本是准备拿来关老鼠或者蝙蝠精的,现在它进去却是意外地刚刚好。
“啾啾啾,米呢?米呢?”
“等着吧,还没有吃午饭呢,你就多等一会也不要紧。”
对于一个已经看见食物的人来说,看见却不能吃,或者已经想象到食物的美味而无法看见实体都是极度的煎熬。
......
窗外雨那是倾盆的大,像是在衙门前击鼓一样的闷声而响亮,但是很快应该就会结束,江南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让人以为今天的工作可以结束了然后又突然放晴。
看着两个坐在地上酣睡的妖和一直站在那里低着头用笔书写文书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同情心涌上心头,他对那个人说道:
“段哲,你把我椅子拿去坐着写,我不需要。”
易准把椅子端到好不容易抬起头的段哲屁股底下,就听到他紧张的拒绝道:
“老大,不要,我不需要椅子,站着我写的更快。”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就坐着吧,以后我只要不在你就坐着,我去转转,加油工作,相信月底饷银会有你的。”
段哲叹了口气,坐了下去,对拍着他肩膀的老大说道
“算了吧,老大,我们都知道大承是不会给我们这些捕快发饷银的,他们两个是妖族,朝廷有特殊法令给他们保障基本生存的,我就只能靠老大你仁慈给我发点奖励。”
“要有希望嘛,你才多大?小小年纪就直接成了承国公人了,要相信未来嘛。”
“我都二十几了,老大你才十六岁,我哪有你有能耐?”
天生的才能使得易准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身份加入了这个好多人眼红的公人队伍,知道不能再说下去的少年不再说话,只是给他的属下竖了个大拇指,以作为鼓励,然后走出内室,去大堂里去了。
没有公案的时候,大堂是开放给衙门的小吏和捕头们娱乐的,好几个捕头正拿着“草叶牌”赌博,那是一套各式花色的小纸片,轮流出牌比大小,至于怎么赢就不知道了。
而易准这种“穷人”可不参加这类活动,自己的钱本来就没多少,还要养“妹妹”攒老婆本,哪有钱去娱乐?
不是来玩的他实际目标是站在角落的那个捕头,就是那个“半个灵仕”的陆葵。
她也是不愿意参加那些活动的,所以没事的时候这两个年青人经常站在角落里聊天。
“今天又捉到妖精了吧?”
她见衣裳都湿透了的易准走过来,就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啊,还是老规矩,你四我六。”
少年拧干自己的衣角,而后径直来到这墙角靠在那里,看着她的脸说。
陆葵的的眼中忽然间流过去一抹不知为何产生的闪光,而后消失得比出现时还要突然。
“算了吧,这次我又没给你探明方向,我无功不食禄。”
她的眼神在身前的虚无间游离,眉宇间似有不可窥探的秘密,不想让人知晓,低沉的神情带着一眼就能发现的忧愁,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易准觉得应该是什么困难困扰了她。
他听说陆霖佑她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是那种女孩都能有字的大户人家,然后由于一系列原因家道中落,父亲墨刺充军,母亲则是被打断了双手,没法事农桑,得亏她拥有半个灵仕的能力,能到衙门当个捕头,好歹是养活自己和母亲。
不然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家家怎么活下去?只能早早出家寻求夫家援助。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抓到一只妖就给你分补贴吗,可没有前提条件规定你有没有出力,你就拿着吧。
易准自己没什么文化,是个纯纯粹粹的武人,所以其对人没有那些书生的那种的扣扣索索,遇见人有难处能帮那就帮一把。
更何况人家也算是他的一个比较重要的朋友。
当然是其自己认为的,在易准的一个最悲观的预计中,对方可能只是把他当一个成天烦她的愚钝之人。
“易准,你......那我拿了?到时候别反悔,我可是听说你有个妹妹要养,一个底下人要接济,还有......家室......没成。”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陆霖佑红了耳根,少女极力地去遮挡那被他看见就绝对是丑大发了的滚烫滚烫的右耳,侧过身去,将依旧是毫无瑕疵可挑的左半脸露给易准去看。
“这你放心,我还有点余钱呢。”
其实这笔钱可以说是缓解了她那已经严重贫困的日子,陆家早就没了顶梁柱,要不是易准每次接济这个还无法拿到饷银的捕头,陆葵和她的母亲早就饿死在了街头;这一次是因为上一次暴雨把她家的房顶掀了一块,只能破费去补上,这才导致了才到一个月的中旬就没了多少钱财去维持生计。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靠在墙角,他右手在别在左腰剑挂上的汉剑上抚了抚,突然意识到没有话题了,易准和这位有文化的女捕头之间似乎已经把能谈的方面全部谈完了。
一个违背其价值观的想法忽然间冒了出来,然后又被按了下去——他有些想读书。
“内个,你们读书人不都有字吗,能不能给我也取一个?”少年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场面,觉得还是打破为好。
“向来都是男为女取字,哪有女为男取的?而且你想要用字,自己读读书取不就好了?干嘛为难我这个也没有读过多少诗书的一介女流呢?”
她一改先前的忧郁,用手指在这个高她半个头的同龄人的额头弹了弹,接着说:
“你啊,又不读书,又不是什么人物,要什么字?有名有姓不就够了?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大象嘛?况且你不是一向来看不起读书人吗?......”
她继续数落着,说着什么他只是一介承国小捕头之类的云云。
易准觉得他熟悉的那个陆霖佑回来了,刚刚那个好不容易有些女儿柔弱感的妮子根本不是她。
虽然谁也不想被辱骂,但是他却感觉很欢乐,可能这个小伙子有些受虐的倾向?除了他自己,谁也不得知。
因为才是我和她的日常,也是我现在极力想要维持的状态,他如是想到。
......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已经到了午饭的点,从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衙役,径直跑到两个灵仕面前,慌慌张张的神情包含着恐惧的色彩。
“易捕头,陆捕头,不好了,出现了个神出鬼没的人,从东城门闯进来,一路杀害我们的巡逻队,厢军都拿他没办法,我们怀疑是个妖,你们快去看看吧!”
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刚易准还担心有贼人在这个时候为非作歹,还就真有恶妖在外面行凶,既然对方已经动了杀戒,他也没必要像对待如小麻雀那样的普通小罪妖精一样心平气和的去“感化”对方,而是可以对等地对其展开反击。
“为什么还要我去?”陆霖佑奇怪地问道,她没有和妖怪交手的能力,和一般的人没有多大区别,让她去还不如让厢军多给易准派点土兵。
“陆捕头,你有所不知,这妖怪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出现,只有杀人的时候才会暂时现形,纯靠易捕头可能...没办法对付。”
“我知道了,我去准备一下你们先叫厢军保护好自己,不要随意和妖怪交手。”
陆霖佑脸色有些不对劲,然而又以她自认为身边那个少年看不见的速度恢复了回去,立刻回内室去取武备,他也去喊那两个自己手底下的捕快起来了。
不能让这两个只拿饷银不干事,这是易捕头的想法。
回到内室,段哲还写着文书,他和其打了个招呼,让段哲不要激动坐着继续写,然后走到那两个还在睡觉的妖精身旁。
“陈利、陈广,起来干事了,大承的江山安宁需要你们两个做出贡献!”
“老大,别喊那么大声嘛,我们就睡一会而已,我们马上就准备好。”
喊醒这两个之后,正准备走的易准,却发现那个阴暗的角落里那只小麻雀在笼子里可怜地看着他。
笼子里很湿,墙壁上的从屋顶渗下来的水一滴滴的落在笼子里,碎裂的水花溅在由于被灵蕴束缚了手脚而避无可避的小麻雀身上,润湿了它本就不丰满的翅羽。
“啾啾~”
它叫唤道。
“你们两个跟着陆捕头先去,我马上就来。”
没想多少的易准跑出去到衙门里的饭食处,平常一般在这里会卖对这些“官爷”有折扣的面粉。
“要一文钱的米,生的那种。”
“哟,易捕头发达了?平时都是省着吃粗粉的,捉了大妖有钱改吃米饭了?”
“少废话,我还有事呢。”
“好好好,您别一激动给把给劈了。”
这边刚把米拿到手,有要事在身的他就回到内室,段哲还坐着写文书,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想给自己老大让位置,看来他接受了。
有些肉疼地掏出一捧晶莹剔透而饱满的米粒,易准咬着牙把笼子拿出那个角落,放在段哲面前,吩咐他斟酌着给它喂点,然后赶去追大概已经快要到达危险地带的陆霖佑。
她可不能受到威胁,他如是想到。
雨停了,空气中带着泥土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