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杜若,是高二,在赵小仙脱单之后。心里不舒服也是实话,我想找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我记得在被初中喜欢的那个女生彻底拒绝得时候,我在年级的名次上升了三百多名。不过这一次,我对学习实在没什么兴趣了,上课什么的也都是敷衍而已。我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图书馆,而我庆幸这一点。

在把书放回书架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时值冬天,她身穿一件蓝色格子的呢子大衣,戴一条蓝紫渐变色的围巾,长发及背,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着。她的五官堪称教科书式的完美,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皮肤白皙,身材纤细。

我承认我看的时间有点长。

她发现了我,对我一笑。如果说初中时见到那个女孩是心跳的感觉的话,那么这时候,我感到心脏漏跳了两拍。我在心里不断劝自己去搭话,认识一下那个女生,直到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还在劝着。

之后的几天,我经常能见到那个女生,食堂,超市,书店,也许这和我在寻找她的身影也有关吧。但是,这么多次,我从来没敢去搭话,只是放任心脏罢工。感觉面对她的话对心脏不好。

初雪的那天,雪很大。我喜欢雪,轻,柔,冷。而雪夜,更让我为之着迷,那种美,是钻到骨子里的。在下楼的时候,我在一楼过道口又见到了她。

她伸出手去试探雪的大小,貌似在等着雪变小。正是晚自习放学,很多人打着伞离开学校,没有人主动提出为她撑伞。我虽然喜欢雪和小雨,但书包里也一直会备着一把伞,预防大雨。

我走到她旁边,撑开伞。

“进来?”

还能说出来话的我真了不起。

她听到声音,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笑,进到伞下面。

好嘛,我就说这对心脏不好。但是,即使我明显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在欢呼雀跃,还是要故作镇定。否则就太丢人,我可没兴趣再增加自己的黑历史。

“去哪儿?”

她说了目的地,我便带她走着。巧的是,那个地方正是我租的小区,只是不同栋罢了。走了二十分钟,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不过我的心跳得那个快啊,能够活着走完实属不易。

送到了目的地,她向我道谢,我并未回答,转身要走。这个时候就应该潇洒地走开,以烘托人物形象。但是,刚踏出第一步,我就后悔了。

都还没问名字!这种机会了不是能常有的。天杀的!再回头会有点丢脸吧。好纠结。

正当我纠结着的时候,后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真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怎么说呢,惊慌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能转个头,面向她。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音。

“明天中午,在食堂门口等我。”

说完,她就转身进楼了。而不知作何表情、只是傻笑的我,收了伞,跑回了家。

我应该说我庆幸我是一个人住,否则我父母一定会以为我疯了。虽然之前我的状态也有点像是疯了就是了。我并不想让父母知道我心里太多东西,尤其是那些事。不过这也都是题外话了。

重点是第二天的午饭。

实际上,那之后也都是喜闻乐见的展开吧。我们一起吃了饭,互相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杜若也是高二,新转来的人。她的形象,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像是榫卯一样,和我理想中的那个人正契合。

那段时间,除了父母,我也就只和杜若交流了。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一起谈心。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也帮我解决着心里的一些问题。就像我说的,我的问题因为她而缓和。同时,我也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目光。我知道,她那么完美,而我,连普通人都不如。不过奇怪的是,杜若这么好的女生,也没有其他的朋友。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对方唯一的朋友。我不可能没有喜欢她。

但是,这世上的彩虹都是虚无的,都会在某个时刻失去色彩。

那天晚上因为什么在思考,我还真记不得了,写第四遍了都没想起来,应该也不重要吧。总之,我向往常一样跑偏,慢慢就偏到了杜若那里。

一个如此活泼的人,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朋友?要是想动漫里性格冷谈或者有缺陷还能理解,但是她的性格几乎完美。她想要交个朋友,是在容易不过的事了,她为什么偏偏要天天和我待在一起?况且,我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向她搭话,不可能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觉得打招呼是件多余的事。关于她的事,她也几乎没怎么说。她的家人,成绩,以前的事,她从来没说过,平日里基本都是在听我说。对了,我们两个的意见怎么会十有八九都一致?这一切都不像是巧合,让我感到太不可思议了。

思考了几分钟之后,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躺在床上。

我为什么要去思考这件事?我现在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很开心。有人和我说话,有人听我说话,杜若在我身边陪着我。一个长相惊为天物、又可以陪伴我的人在那,我还有什么不乐意?况且,客观来说,我的问题不再恶化,杜若绝对出了很大的力。我为什么要思考这些?

果然,就放任这美好吧。

正这么想着,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杜若。

“喂?有什么事吗?”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完全契合你的理想?”

杜若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继续想了吗?”

“我没必要去想那种事。”

“没必要,还是不敢去想?”

“……”

“既然如此,那么就由我来继续问吧,你听着就好。”

“不要再问了。”

“你有切实地碰到过我吗?走路的时候留下的又是几排脚印?为什么我总是会如此巧合地与你相遇?”

“不,不要再问了,我不想知道。”

“那些人的目光,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感到异样?”

“拜托,不要再说了。”

我低着头,用尽了力气,才发出了这轻微的声音。

“你知道的,你要是不想听,可以随时挂掉。”

“……”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

“说吧,该是时候了。”

“我不想说。”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觉眼睛有点湿润,我果然还有流泪的能力。

“我不会离开的,只是,你必须面对。”

“……”

“说出来吧。”

我试着张了张嘴,说话从来没有这么费劲过。我几乎用尽了力气,才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

“你,从来都不存在。”

“你终于承认了。”

声音从身边传来,一直都是锁屏的手机从我手中滑到床上。我抬起头,从朦胧的视线中仍旧清晰地看到杜若,坐在我旁边的杜若。

“我只是你的一个幻想。”

“很可笑的一件事,不是吗?”

“或许你只是不了解自己吧。”

“了解自己有多可悲吗?还是算了吧。”

“不管怎么说,你做到了。”

“平时想这种东西的时候明明都会被自己阻止的,为什么这次我突然想要承认了?”

“我不知道。也许,每次都买两份饭,太贵了吧。”

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笑。我仍旧没办法直面全部的自我,即使是这种严肃的场合,我的大脑也会跳到别的地方。

怎么说,就好像我在阻止自己接触自己。

不管怎么说,杜若一直陪在我身边,现在也是。当然,她中间有消失一段时间,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之后的高中生活,我也打算像小学初中一样,几笔代过,因为足以让我记到现在的事,实在太少了。记得的,也就算是这两件略显悲惨的事了吧。我仍旧没什么朋友,尽管的确也有能说两句话的人,比如老师、班长之类的。回想一下,我应该主观屏蔽了很多的记忆吧。

不过呢,我也不是一无所获。高中,包括之前,我都有在训练自己的心性。我想要达到一种清静无为的境界,虽然至今都没有做到。但是,因为我长期出去那些小集体之外,我能够以一种扭曲而客观的角度去看周围的一切。高三的时候吧,我写过大概一万多字的所思所想,有关我周围的一切的。现在吧,我大概还能记得一点。前面写了三次,没有一次一样。所以说,我已经不求能够写的准确了。总之,以此作为我的第二手记的结尾吧。

“狼为了生存,下到村庄吃了一个人。愤怒的人群为了正义,上山打狼,暴尸荒野或者剥皮利用。杀狼最多的,被封为英雄,然后告诫后人,狼是嗜血的恶魔……

“我实在不理解被称为‘大家’的,到底是什么人。所有的一切,他们都遵从着‘大家’的意思,做什么,怎么做,一切的一切。一旦违逆,那人就会被‘大家’排挤。可是,‘大家’到底是谁?又为何有些这么大的权力?我始终弄不明白。我只知道,在‘大家’面前的人,没有地位,没有主见,没有思想,没有自我。但是这样的生活他们却舍不得放弃。好处,我实在想不到。

“我讨厌虚伪的人,讨厌虚伪的事。我并不轻易说带有这种感情的词,但的确讨厌。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被他们加工,加工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打架斗殴,说是年轻朝气;考试失利,就大肆批判教育制度;甚至是违法犯罪,也会成为多年后他们吹嘘的资本。他们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而所有危害自己的利益的,也都会被他们贬低到一文不值。总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别的一切,都是没用的东西。

“我看到他们在开心,看到他们在说笑,我也看到他们之间的矛盾。他们分为好些个小集团。平静,像海平面一样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在海洋深处,暗涌从未停止流动。他们对外人、对自己人、对一切看不惯的东西都存在着不满。但是,先手为恶,这是他们不成文的规定。因此,他们都在忍耐着,等待着。我也在等待着,等待着暗涌摧毁那脆弱的平静,展现它的真实。我们都在等待着。

“恶人反而是无罪的,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无罪,认为自己绝对正确。所以,当自己的想法与别人不同的时候,为了自保,他们坚信别人是错的。因此,有罪的是别人。为了维持这个信念,他们尽力扭曲着现实,扭曲着真理。他们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一定是对的。

“谣言,那是我最憎恶的事物。散步谣言的人,永远都躲在人群后方,操纵一切。几句话就能操控人群,一张嘴就能掌控别人命运,这一点让他们着迷,让他们疯狂。直到处于谣言漩涡中的人被毁了,他们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寻找其他目标。即使找到他们,一句‘我什么都没做啊’就足以为他们洗脱一切。没人能够指控他,就算他浑身都是鲜血,双手始终都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