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凡會參加嗎?”

李文茜反問道,語氣給人的感覺像是無意中提了個無關緊要到只能作為細枝末節的問題。

可如果將此稱之為“細枝末節”,那還不如整本辭典都重修一遍。李文茜游移着的,似乎在刻意閃躲的眼神讓林望賢如此覺得,同時也進一步證實了他之前的推斷。

那麼該怎麼回答?

也許趁此機會編造一個謊言,說夏凡沒有參加,就能讓她不被卷進這件事情。可已經深陷事件之中,甚至成為論壇里被議論最多的學生之一的夏凡卻已經沒了退出的權利。

一方面,事情的複雜性讓他覺得參加行動的除夏凡、厲淑雅和他之外能少一個是一個;可另一方面,光是說服芷晗和李文茜不參加就是一大難事,加之夏凡的能力至今不明,而兩人的能力在之後的對抗中可能會起相當大的作用......

一番權衡之後,林望賢決定如實回答,同時也把選擇的權利和責任推到了李文茜身上。

“我還沒有問他。”

“為什麼?”李文茜皺起眉頭,灰色的眼眸里也帶着些許不解。

“因為他沒得選...不,我是說他......”

林望賢不小心說漏了嘴,可還未等他改口,李文茜就立刻追問道:

“什麼意思?他為什麼沒得選?”

“呃...”

林望賢後悔着不小心說漏了嘴,同時臉上也顯出為難的樣子。可事情畢竟已經瞞不住了,於是深感隱瞞毫無意義的他決定和盤托出,

“你看一下論壇就知道了。拜上午的那件事所賜,他已經沒有退出的機會了。”

李文茜拿出手機,打開論壇,看了幾條最新的話題。可僅僅這幾個話題里,針對夏凡、林望賢和厲淑雅的議論,就讓她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惡意。

“你的意思是說...他已經被認為是那個厲淑雅的幫凶了,對吧。”

李文茜儘力壓抑着被那些惡意激起的憤怒,可她還是止不住地顫抖着,雙手握成拳頭,就連言語中輕快的樣子也跟着消失了。

“沒錯,所以他已經沒有選擇餘地,只能繼續參加這次行動,即‘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也是我沒有問他的原因。”

“那芷晗呢?你問她了嗎?”

“沒有,我之後會去問的。然後......”

林望賢本想繼續說起之前那個自稱與厲淑雅同處一個組織的人,以及他交給林望賢的東西。可還未等他說完,李文茜的一個問題便堵住了他的嘴巴。

“是因為她還有退出去的機會嗎?”

“...對”沉默了一陣,可思考一番,他的語氣中還是能聽出明顯不確定的感覺,“她應該還沒有暴露,畢竟她和你一樣,沒有跟着上樓。所以趁現在還有退出的機會,我覺得你應該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退出這次行動。”

林望賢突然的話語猶如當頭一棒,砸的李文茜有點發懵。可一開始林望賢拋出的可是問題,而非建議啊。

為什麼?

也許是為了不讓自己因這件事而發生意外吧......是啊,沒有比這更合適更正確的理由了,何況這也是他一直以來都在使用的一個...不,應該說是最重要的理由了。

可即使有了這個無比正確的理由,可這一理由為何又建立在不參加這次行動之上?

她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她獃獃地看着林望賢,可林望賢卻還在繼續說著,好像是沒有察覺到吧。

“因為客觀上你和陸芷晗還有退出的機會。否則等你們被以任何形式,包括更惡劣的手段,捲入這一事件之時,可就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如果...”李文茜的雙唇顫抖着,眼神也從林望賢身上移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你們因為我沒有參加而死呢?”

“你是否參加,和參加者的死因沒有任何的直接關係。”

林望賢平靜地答道。可言語當中,李文茜卻感到一絲寒冷,好像這句話並非出自一個人,而是一個目的明確的執行機器。

“而且無論這次行動成功還是失敗,都不會有人指責你。這點我可以保證,因為這次的情況......”

“那如果譴責我的,是我自己呢?”

反問之後,房間里隨即被沉默所籠罩。林望賢本想繼續說,免得讓李文茜對退出一事產生心理負擔。

是啊,這次的事情太複雜了。身份不明的偽裝者、厲淑雅、保護開發機構、名為“星河安保公司”的皮囊......

紛雜的細節一個又一個地出現,再一次又一次地將已知的一切,甚至連帶着之前經歷的某些事情,拖入到更深的泥沼之中。

所以沒有比不讓還沒有暴露的人參加是正確的,正確到無可置疑。

但也可能拜這“正確”所賜,林望賢根本就沒有考慮該怎麼面對被反駁的情況。於是直到現在,兩人已經不知在沉默中度過多長時間了,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像是臉上被人狠揍了一拳之後,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但為什麼要...譴責自己?明明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都只和參加這件事的人有關係的。”

沉默之後,也許是沒有打破這沉默的力氣吧,林望賢的聲音小了許多,聽起來像是夢囈。可也正是在這沉默之中,積蓄已久的李文茜卻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來,對林望賢大聲喊道:

“我現在也不清楚啊!為什麼剛才從你嘴裡聽到他已經抽不出來的時候我會覺得難受,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啊!”

李文茜抓住林望賢的雙肩,搖晃着,像是搖晃一個打不着火的煤氣罐,指望着從裡面搖出最後一點殘液(作者註:請勿模仿此類危險行為)似的。

“每次行動的時候,你不一直都是最先掌握情況,再最先得出結論的那個人嗎?”

可這一句,她的聲音卻小了許多,還混着些許哭腔。李文茜走到一邊,雙腿像灌滿了鉛,接着背對着林望賢拿起紙巾輕輕擤了下鼻子,卻也是為了不想被人看到她閃着淚光的灰色眼眸。

看着李文茜落寞的背影,林望賢小聲嘆了口氣。

是啊,前幾次行動的時候,這類事情大部分也確實是林望賢處理的。無可置疑的事實擺在這裡,大概也不會有人反駁。

可李文茜的問題呢?

思索一番,腦海中卻沒有答案,甚至連一點與答案有關的頭緒都抓不到。所以我該怎麼回答?

抱歉,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我說得出口嗎?聽到李文茜的啜泣聲,林望賢一遍又一遍地質問着自己。他清楚,無論於情於理,哪怕是出於“顧及面子”這種最荒誕的理由,這種話他也說不出口。

“抱歉,你和夏凡之間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林望賢的視線移向一邊,“回到正題吧。你還參加這次行動嗎?”

“參加。”

李文茜立刻答道,可林望賢卻在言語之中嗅到了一點火藥味。

“不,我建議你再考慮一個晚上,然後再告訴我你是不是認真的。”

“不,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是認真的。”

李文茜轉過身直視着林望賢,堅定的眼神,讓人絲毫不敢懷疑她的決心。林望賢的眼神移回到李文茜身上,可看到李文茜的眼神之後,他卻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現在就做出這種選擇實在是太衝動了。”

“不,是你太冷靜了。”

“這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且,‘把個人感情帶入到這種事里會帶來嚴重的後果’,這點你應該清楚。這次就先聊到這裡吧,明天再把你的決定告訴我。”

感覺兩人之間的談話已經僵住了,林望賢走向陽台,打開窗戶。

“可是......”

“最近幾天小心點,無論你參不參加都要小心。晚安,李文茜同學,明日再會。”

林望賢沒有回頭,只是留下這句話,林望賢又對帕特麗夏說道:

“可以用位置變換了。”

“那她怎麼想的?同意了嗎?”

“我讓她明天再告訴我,她現在有些過於衝動了。關於這點之後我會解釋。”

接着位置變換啟用,林望賢消失,站在陽台上的變成了帕特麗夏。

可一到寢室,傳入耳中的啜泣聲便將帕特麗夏的目光移到李文茜身上,而她眼中閃爍的淚光更是讓帕特麗夏不由地嘆了口氣,心想着“這傢伙還真是沒救了”。

可總不能一直讓她這麼消沉下去。帕特麗夏便走到李文茜身旁,一邊安慰着,卻也在抱怨林望賢怎麼把事情搞成了這個模樣。

而另一邊,從李文茜的寢室離開,收拾完東西之後沒過多久,獨自坐在桌前的林望賢卻突然自言自語道:

“請原諒我,我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