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终于在痛苦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暖黄色的灯光下,他朦胧地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边椅子上休息,他感觉嘴里异常的干,喉间每一块肌肉都被死死的闭合,使出全身的力气才从嘴里挤出微弱的一声,
“薇拉…”
他试探性地叫了薇拉的名字,坐在椅子上的人惊醒一般地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走了过来。很深的普蓝色的头发披散着,不像往日一般束着高马尾也没有任何装饰,蹲下来靠近时还有股暧昧的香味。
艾伯特感觉头还是晕乎乎的,只想扭动脖子靠近一点,那人却伸出手抚上他的双眼,轻轻地说:“睡吧。”
艾伯特闭上眼之后,伴随着淡淡的香气又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多洛莉丝拉开窗帘射进来的强光把艾伯特照醒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了浑身的疼痛,心情异常的糟糕,努力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说出需求。
“拉上。”
“嗯?”
多洛莉丝一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转头看见艾伯特正在看着自己,才猛地将帘子拉上。
“你,你醒了!我去叫那几位过来。”
多洛莉丝慌忙地冲出了房门,艾伯特没力气挽留她,只能自己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水杯。艾伯特发现没办法靠自己坐起来,正如莉莉之前所说他伤到脊椎了,好在他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并且虽然痛但脚还是能动,只是腰使不上劲。
大概还没有瘫痪。
艾伯特这样安慰自己,肩膀疼得最厉害,为了不加重负担即使醒了艾伯特也一动不动,像被什么锁在了床上一样。过了一会儿,门外骚动了起来,率先进来的是路水和柯尔温,路水让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还认识我们是谁吗?”
路水指着自己问,艾伯特只能用眼神一直盯着书桌抗议这种无聊的问题。
“…水。”
路水听到这个答案安心地叹了口气,向大家宣布艾伯特没伤到脑子。
“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今天可以进行魔法治疗了。”
“…水!”
艾伯特用现在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再叫了一遍。柯尔温这时才憋着笑用纱布沾了水涂在艾伯特嘴唇上,他一早就发现艾伯特的意思,故意没做反应。
路水沉默了一会儿,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吟唱起了咒语进行治疗,而一旁的柯尔温则为她进行了法力的加持。花费不少时间后,艾伯特自己没什么感觉,路水和柯尔温却筋疲力尽。
“今天就到这里…你醒了之后恢复就会快点了。”
路水在凯茵的搀扶下走了,柯尔温拍了拍艾伯特的被子也离开了,剩下的人里大多瞧了他一眼就走了。夏洛趴在他床边说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但眼神却总在看门外的薇拉,境则把之前的吊坠放在了艾伯特的床头,嘱咐他如果能调动魔力就自己运转一下会加大治疗的效果。在所有人离开之后,薇拉才走了进来,和第一次醒来时一样,坐在椅子上看着艾伯特。
“还疼吗?”
薇拉声音很小地问他,艾伯特只转动脖子,微微偏头地看着薇拉。
“疼死了…”
“她让我替她道个歉…”
“不原谅。”
艾伯特没等薇拉说完就打断了她,薇拉倒是料到了艾伯特肯定不会原谅莉莉。
“等你再好点我们就会把她送到教会,你想听我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吗?”
薇拉安慰人时话变得多了起来,语气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艾伯特把头扭了回去。
“不想。”
艾伯特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这倒是薇拉没想到的,在她印象中艾伯特对这种工作上的事情都极其上心,她本来打算在这个话题时提一下“万翼魔女”的事,现在只能作罢。
谁都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薇拉只好又另找话题,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得不像她。
“我准备回去之后养只猫,要一起去挑吗?”
“嗯。”
艾伯特先回答了肯定,再看向薇拉,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因为我觉得照顾宠物会有新的发现,而且我一直想养的。”
薇拉知道他是想问为什么突然想要猫咪,只能稍微解释一下自己的一时兴起。艾伯特又回到了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着,又是良久的沉默之后,带有一丝丝哭腔地开了口,
“太弱小了…”
和之前实践课受伤不同,这次艾伯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莉莉碾压了,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自以为的出其不意都是莉莉眼中的不自量力。
所以艾伯特很难过,他很久都没有这么难过了,对自己感到失望和痛苦,还有那么些许的委屈,虽然总是一副温柔谦逊的样子,但他其实比看起来自傲不少。薇拉把莉莉抓了回来,他一方面很开心薇拉有如此实力,另一方面感觉自己和薇拉的距离绝不是校内排名的“5”和“9”那么简单。
“唔…”
艾伯特很失落地哼了一声,薇拉虽不敢直说但她觉得艾伯特现在像只耸拉耳朵的小狗。薇拉大概猜到艾伯特如此消沉的原因,开口安慰他,
“莉莉她…她是诺奇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即使是算上现在教会里的哪些人也没有几个能战胜她。”
薇拉说了谎,莉莉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如果她是诺奇斯家的天才她就不会用拳脚殴打艾伯特,莉莉其实根本没办法调动自身的法力,她现在的实力都是在成为吸血鬼后自己修习而得。
但这句话真的安慰了一点艾伯特,很乖巧地转头望着薇拉,
“我…我还想喝点水…”
薇拉学着柯尔温那样,沾了些水喂给艾伯特。在乖乖喝完水之后,艾伯特又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之后艾伯特终于能下床站起来,但行动都很缓慢。
“你恢复的比我预料的快太多了。”
路水检查了一下艾伯特,除了皮外伤,骨折的地方看起来几乎都好了。就算是有魔法的治疗,一般来说伤到骨头的伤也需要两周,更别提艾伯特还伤到了脊椎。
艾伯特被迫脱掉上衣给其他人检查,路水一脸不解,其他人都嘻嘻哈哈的打趣,趁这时境悄悄把手摸在艾伯特的后腰上,轻轻用指尖摁了摁他的骨头。境平时不怎么搭理艾伯特,两人只是点头之交,艾伯特自然是发现了境的举动,却被境伏在他耳边问的问题吓得不敢阻止她。
“你是如何把金属固定在上面的?”
境说完就收回了手,她并没有等艾伯特回答就远离了艾伯特,艾伯特回头看了一眼境的身影什么都没说。
在向之前的市长汇报完工作之后,十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返航。艾伯特因为不方便活动,这些事都是多洛莉丝帮忙打点的,多洛莉丝抱着那些武器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像个背着父母偷玩的小孩一样笨拙。
“谢谢你。”
艾伯特坐在床边休息,他坐得特别直像是腰上和肩膀被打上了透明的石膏一样。多洛莉丝点点头微笑示意,在把所有箱子整理好之后多洛莉丝扶起艾伯特让他检查了一遍,大致说了一下自己把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
“你记住了吗?”
“嗯。”
特别简短的对话后,多洛莉丝请了其他的工作人员进来把箱子搬走了,自己则继续照顾着艾伯特。
“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你可以让我自己走。”
艾伯特忍痛把被多洛莉丝撑起的手臂抽了回来,多洛莉丝只好尴尬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艾伯特还是轻声道谢了一句,然后自己扶着栏杆下楼。
“先生!”
多洛莉丝站在二楼叫了他一声,艾伯特回头看她,多洛莉丝咬着嘴唇,神色有些慌张,抬起手将耳边的一缕发丝顺到了耳后,艾伯特这才注意到虽然是兽人但多洛莉丝的耳朵和人类一样的。多洛莉丝微微埋头,盯着自己的鞋,偶然抬起头看了艾伯特一眼,才呼出一口气说出犹豫了很久的话。
“虽然很冒昧,但能否告知我您的姓名呢?”
“当然可以,艾伯特·利安德尔这是我的名字。”
艾伯特想多洛莉丝手上应该有这次前来的所有人的资料才对,不过艾伯特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过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我希望能和…”
多洛莉丝话没说完,有人从楼梯下方走了上来,看到那人的身影多洛莉丝把话收了回去。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像先生这样的勇士的姓名罢了,祝您归途平安。”
说完多洛莉丝逃跑似的走了。
“你们在聊天吗?”
薇拉上前牵了艾伯特一把,艾伯特把手撑在薇拉身上,然后摇了摇头。
“她只是问了我的名字。”
“快走吧,马车已经在等你了。”
马车上,路水在考虑让自己专业最近的一位出名的学妹来治疗艾伯特,正在和其他人商量这件事。
“你说的这个粉头发,不就是艾伯特他妹吗?”
凯茵听路水说完,有些无奈地揭穿了她。路水生气地踢了凯茵小腿一脚,凯茵“嘶”了一声后乖乖闭嘴。路水没太关注过其他人的动向,她只知道露西亚确实厉害,如果说把治疗师能提供的回复量比作水,而人是容器,那么大部分人是杯子,像自己这种有天赋的就是木桶,但露西亚不一样,她更像是溪流,她的魔力简直深不见底。
“如果是你妹妹的话,那更方便了,她很强的,就算是断肢估计也能接回去。”
露西亚现在学习的知识都是在拓宽河道,只有河道够宽才能更好的利用“水”,现在露西亚还不够出众是因为她才接受专业的训练两个月。
等到明年排名赛的时候自己就比不上她了,路水想到这里,有些唏嘘,不爽地托腮翘起一只脚思考。忽然她想起什么,看着艾伯特认真地说:“你最好给她换个搭档,射手专业虽然人少,但更好的选择也不是没有,带着那个拖油瓶毕业之前她都打不出什么好成绩。”
“我知道你说的谁!长得很可爱的那个小男孩吧,我经常看见他们走在一起。”
柯尔温突然接了话,语气中都是不屑,
“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射手的考核真是一年比一年轻松。”
在这马车上的十人,没有一位是射手专业的。射手专业也因为招不满人,所以连考核都收费都成了最低,逐渐在学院中没什么地位。
“他们是恋人。”
艾伯特低沉着声音说了一句,虽然他对劳伦的评价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稍微在替自己队员解释。
其他人听到这句,都沉默了一会儿。路水轻笑了一声,觉得这种爱情绑定的队友幼稚。柯尔温本来想发表一些下流的言论,也被路易直接拦下了。
“真是罗曼蒂克的故事。”
在看书的境幽幽地说了一句,即使马车颠簸她的手也拿得很稳。境抬头盯着夏洛,夏洛虽然不能睁开眼但歪头无辜状地冲境微笑,然后仿佛是给大家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感慨的说道。
“学院里情侣真多啊。”
……
安布罗斯最近没什么空和女孩们约会了,他为了之前的事焦头烂额。被开除的女仆连码头都没走到就被人杀了,尸体像是报复一样的扔到了最明显的街区。
安布罗斯第一次感觉到艾伯特常和自己抱怨的头疼是怎么回事,现在他是完全明白了。这一周来他被各种老师,警察盘问,虽然肯定和他没有关系,但每一次盘问他都要交一份报告上去。
另一方面露西亚还没醒,现在基本肯定是菲儿下的手,几乎是证据确凿,正因为如此安布罗斯无比担心劳伦会为了泄愤去给那可怜的尸体两刀。
安洁因和威尔逊已经回王国了,如果王国那边施压,估计警察也不会再追究菲儿的死因。
但至少此刻,安布罗斯看着面前十几份要写的报告就头疼欲裂。
“还没写完?”
格雷敲了敲门,直接走了进来,抓起安布罗斯面前空白的纸晃了晃。安布罗斯现在正在借用艾伯特常用的那间学生会办公室,他想不通艾伯特怎么能口若悬河地编出那么多官话。
安布罗斯任由格雷嘲笑自己,懊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发型,
“我在努力了。”
“你不会是想拖到艾伯特回来,推给他吧?”
听到这句安布罗斯抬起头,眼神都明亮了起来,
“对啊,还有这个办法!”
格雷有些恼怒地给了安布罗斯肩膀一拳,安布罗斯只能忍痛继续拿起笔假装思考。
除了告诉艾伯特露西亚受伤的那次讯息外,安布罗斯没有再联系艾伯特,并不知道艾伯特重伤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只能自己编完这些报告。
厄科觉得这一周几乎都没能在寝室看见劳伦,往往是下课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即使深夜也没看见他回房间,只有偶尔在露西亚的病房能撞到他,就算是遇上了也没说上几句话。
厄科来探视露西亚,果不其然劳伦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露西亚,从露西亚昏迷之后他最长呆的地方就是这。厄科默默走了进来,站在了劳伦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露西亚看起来比第一天有气色得多,平稳地呼吸着,胸膛有规律的起伏。露西亚的病床刚好能晒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安洁因说这对花族的恢复有好处故意移动了床位。
“我好难过…”
破天荒地劳伦先开口和厄科说话,刚开始那一两天厄科还安慰他,劳伦一句话都没说,厄科慢慢就闭嘴了。
“别担心,不是说了最多半个月就会醒吗?”
“…我什么都做不了。”
劳伦耸拉着头,轻轻握住露西亚的手抚摸着。厄科只好再找点话题安慰好友。
“你看,那个犯人才出门几步就被杀了,肯定是她的报应,这种人就是活该!”
厄科义愤填膺地说了这一段话,劳伦又只是沉默着。厄科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应该是为了哄骗看起来还是个小孩的劳伦,厄科说了一些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想法。
“要不你亲她一下试试吧。”
“什么?”
劳伦转头望着厄科,厄科只好接着说下去。
“那个你们人类的童话故事里不是有公主昏迷了王子亲一下就醒了这种情节吗?就,就虽然你不是王子,但要不…试试看?”
这段话反而让厄科羞红了脸,他别过头不敢看劳伦的反应。劳伦突然站起来,把厄科推到了帘子外,拉上帘子只探出个头,有些害羞的命令厄科,
“转过去!别偷看!”
厄科捂住双眼乖乖转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厄科听见露西亚微弱的声音。
“伊f…”
厄科惊讶地转过身,拉开隔离的床帘,一只蝴蝶飞过来遮挡住了视线,厄科拍开它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露西亚眼神迷离地望着劳伦,一只手正摸着劳伦的脸颊。露西亚才醒反应还有些迟钝,这时才发现厄科也在,缓缓看向厄科只露出了一个很疲惫的笑容。
厄科看向劳伦本来做好了被朋友骂的准备,但劳伦现在根本没有管厄科,厄科看见劳伦耳背都红得不像话。
就这样三人相顾无言时,劳伦耸动了两下肩膀,啜泣了起来,露西亚只好努力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
看见这幅场景,厄科什么话都没说,只能叹了口气,舒缓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