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早有一辆皮卡等着她们,开皮卡的是个温柔的青年女人,婉约地对憋了一肚子火的王叶笑笑,说来也怪,见到这个笑容,王叶心中的气恼竟不翼而飞,心情也变得平和许多。
“方大师,怎么是您来了?”张若很是惊讶。
听到“方大师”这个名号,王叶心中一悚,想到天诛的十位大师里,好像有那么一位名叫方迁的神秘角色,再一看那个平时冷淡傲然的张若竟作出这么一副恭敬的模样,忙和李星一道向“方大师”行礼。
方迁笑着摆摆手:“不要叫我大师了,我现在是40大区交通站的站长,你们就叫我站长好了。上车再说,不要耽误了时间。”
张若咳嗽一声:“我没听错吧,您放着好好的委员不做,来当站长?”
“还不是因为这里重要嘛,”方迁笑眯眯地开动了皮卡,“这次辛苦你们了,马上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有任务等着你们呢。”
“这就是个D级小队,那两人也就刚刚执行完第一次任务,这种新兵您也要她们见真章?”张若有些恼怒,“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她忽而想起站长的身份,便闭上了嘴。
“每一个小队的实力组织都是清楚的,我们一直把每个异能者都当成家人一样看待,怎么会去让她们送死呢?”方迁被张若顶了一句,却完全不恼,“后面两个也不要这么拘束嘛,一起来说说话,不然路上多无聊。”
然而后座的两人并没有回答。张若回头一看,发现李星已经睡着了,王叶枕在李星大腿上,睡得正香。
张若轻声道:“看来是累坏了,两个都睡着了。”
“你要不要也睡一会?”方迁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让皮卡开得更平稳一些。
“不用,我一点都不困。”张若解开发带,靠在布质椅套上,长长的头发在她身后铺开,就如白花一般。
“委员会这次在40大区派驻了两位大师级专员,一个是我,还有一位是香霖先生。”
“40大区真有这么重要?”张若小心地擦干头发。
“这倒不是——世联在40大区的统治有可能出现危机,他们的执行官,”方迁歪了下头,右手在太阳穴上画了个圈,“他这里有问题,搞得40大区民怨沸腾。我们要在世联的稽查队到来之前——”她右手比了个斩的动作,“把40大区彻底搞乱,最好能把那个调查官做掉,那家伙才是真的麻烦,让他走上高位,对我们威胁太大。”
张若重新把头发扎紧:“那组织上下一步的动作是——”
“这个明天让你顶头上司告诉你吧,”方迁在一处小别墅前停车,“我们到了。”
别墅门廊里点着两盏电灯,除此之外一片漆黑——周边的住户在这个点也都休息了,要是有一处天天亮着灯,很容易招人怀疑。方迁叩响门环,三长两短,大门应声而开,一个男人把四人迎进门后客厅内,拉上厚厚窗帘,按亮桌上的台灯。
“这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方迁指着男人,“朱联络员。”
“你们好,”朱联络员有些紧张,不过声音很是磁性,像一根粗铜线般,在昏暗的室内嗡嗡作响。
“这声音我好熟悉...”李星小声嘀咕。
“有可能是你们的任务联络员就是我。”朱联络员搓着手,腼腆道。
“蜂花组的人先去洗个澡吧,”方迁声音柔柔的,“小朱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情。”
“哎,好。”
水汽在浴室中晕开,王叶和李星泡在浴缸里,张若搭着条毛巾,在喷头下搓洗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细小的泡沫在水汽里飘散。
王叶拍打着浴缸里荡漾的热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李星被溅了一脸水,索性拿毛巾盖住脸,舒舒服服靠在浴缸边上,傲人的青春曲线自然挺起。王叶拍了一会水,见李星毫无反应,便滑到水面之下,“咕噜咕噜”冒着泡,忽的又从水下钻出来:“队长,你不来泡泡么?这个浴缸还蛮大的哎。”
“泡澡吃不消,我贫血,有些晕汤。”张若把头发盘在头上,冲洗着身上的污渍,“你们洗吧。”
“异能者也会贫血吗?”
“异能者又不是超人,也不是神仙,贫血又怎么了。”张若道,“赶紧洗,洗完了赶快睡觉,说不定明天——应该说是今天早上——有可能就要出任务,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队长你真的脾气又臭又啰嗦。”王叶抱怨道。
“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王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哗啦”一下从水中站起,热水顺着她光洁的皮肤流下,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不过时候确实不早了,好困啊...真想现在直接去睡觉。”
“再怎么样也得穿件衣服吧。”张若指指门边的架子,“浴袍就在上面。李星也抓紧一点。”
李星翻了个身,毛巾从脸上滑落——浴室里暖乎乎的实在舒服,她已经睡着了。
张若叹口气,附身把李星从浴缸里拉了出来,替她洗干净身体,穿上浴袍,自己又简单地冲洗了一下,系上毛巾,抱着李星回了房间,三人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
闹铃声大作,张若第一个醒来,把仍在沉睡的王叶和李星摇醒,三人换上常服,装束停当,走下楼梯,在拐角处撞见正左手拿着卷饼,倚在栏杆上写着什么的朱联络员。
朱联络员听到响动,抬头一看,笑道:“你们都醒了啊。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张若微微点头,王叶则喜笑颜开:“简直太棒了!没想到组织还有这么好的房子!”
“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房子,”朱联络员拍拍栏杆,“跟你们下一个目标一比,那就不知道差多远咯。我们到餐厅去说。”
四人在长长的餐桌上坐下,三份火腿蛋已在桌面上冒着腾腾热气。朱联络员取出文件袋,抽出一份厚厚的资料,推到三人面前。
“唐素珍,女,四十三岁,”朱联络员咬了口卷饼,“小半个40大区的人口,都是她在贩卖。最近她还在买卖‘果子’,并且势力已经向39、38两个大区渗透,是执行官手下的头号走狗。十恶不赦,作恶多端,你们完全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杀这种人和杀一条癞皮狗没什么区别。”
张若拿出材料,快速浏览了一遍,毫无表情地递给李星,王叶也凑过来,和李星一道慢慢翻着材料,气愤让她们的脸颊扭曲,王叶一拳砸在桌上:“这个人太可恶了!”
李星声音因生气有些颤抖:“朱联络员,我们什么时候能动手?不能让她再害人了!”
“等你们吃完早饭,就把你们送到那里,你们最好是先调查一下周边,不要打草惊蛇,这次一定要把她和她的手下一网打尽。当然,你们只要负责斩首就行,其他事我们会安排人做的,能下手的时候,我会联络你们。”朱联络员吞下卷饼,“换件平常点的衣服,准备出发吧!车子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
三人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急匆匆上楼,李星和王叶胡乱披了几件衣服,而张若则在镜子前不紧不慢地盘着头发,全然不顾后面两个火急火燎的队员。
“队长,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王叶有些不满。
“急急急,”张若戴上一顶大帽子,遮住盘在脑后的白发,“你能把人家急死?我们用的是脑子,不是一时意气。我要是不把头发藏好,人家怕是隔着一条街就觉得不对劲了。”
被张若这么一训,二人稍稍冷静了一些,从愤怒的情绪里放松下来,然后看到像顶了个大盘子一样的张若,王叶和李星对视一眼,强忍笑意,整理好装备,和装束停当的张若一道下楼。
一个小时后,打扮的平平常常的三人手拉手走在人行道上,像极了一起出来逛街的闺蜜——除了张若那个显得脑袋有点大的发髻,其余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
张若装出一副笑容,因为平时笑得太少而显得有些僵硬:“你们看到唐素珍住的房子没有?”
“意外的普通啊。”王叶接过话头,“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住的房子。”
李星目光一闪,有些担忧:“组织上没把地址搞错吧?”
“这种低级错误组织怕是不会犯。”张若摇摇头,“这个人不简单。还好我们有几天的时间能踩个点,不然非栽在这里不可。”
三人有说有笑地从那处不起眼的小别墅前走过,别墅白墙红瓦,颇有雅致之风,但在门廊处却竖着两根不三不四的罗马柱,两个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龙精虎猛地站在罗马柱底下,警惕地扫视着街面上的人群。
“得找个人问问情况,”走过小别墅门口后,李星低声说道,“不然太被动了。”
“我们拉几个路人问问?”王叶没心没肺地说。
“那怕是死的快了。”张若道,“最好是有什么生意不好的小旅馆,那些地方的老板一般都又八卦又闲得发慌,随便套个话,什么都出来了。我们正好也找个地方歇歇脚。”
闲聊着走出大概一条街,果然在街角里看到一家破破烂烂的小旅馆,也正好有个无聊的女老板,窝在吧台里看电视。
发觉有人进了旅馆,老板娘抬了下眼皮:“证件。”
张若把假证件递给她,胖胖的老板娘又抬起眼皮,瞳仁敷衍地左右一扫,从抽屉里掏出账本:“开什么房?”
“一间大床房,再加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要加钱,十五流通票一天。”
“行。”张若掏出皮夹,点出三张流通票,“先开两天。”
老板娘在账本上涂了两笔,扔出一个小纸袋,里头装着身份证和两张房卡:“618,出电梯左拐。”
“老板娘,我们是记者,听说唐总会做生意,想来采访她,”张若将纸袋塞进口袋,“您知不知道她的事情?我们写到文章里,也显得更丰满一点。”
“唐总?哪个唐总?”
“就是唐素珍唐女士。”
“她啊!”老板娘声音一高,然后仿佛想起来什么,声音又小了下去,“唐总是个好人啊。”
“这个我们都知道,”李星道,“有没有什么,就是那种比较特别的、只有你们本地人才知道的消息?”
“这事我不敢说——你们真想采访到什么的话,去三平街找那个捡破烂的老头子。”老板娘道。
“能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一直在这边问问问问,我不要开店的啊?”
张若向老板娘道了谢,转过走廊按下按钮,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队长,要不再问问老板娘?说不定她过会就会说了。”
“她不敢的。上去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就出发。”张若没有理会王叶,只是扶了下帽子,倒出纸袋里的东西,把假证件递还给跨入电梯的两人,然后继续若有所思地沉默着,一直到她们走进三平街。
说是名字带个“街”字,但实际上三平街不过是条小胡同,两边的住户如果推开盖着窗口的破烂木板,就可以在行人头上握手;巷子里昏暗无光,三人努力地辨认着脏污的门牌号,转进一个漆黑的门洞,爬上又险又窄的楼梯,最终在一间破烂的房门前停下。
张若好像还是不想说话,低着头一声不吭,王叶便上前一步,大力地拍打着房门,拍得这个破破烂烂的东西摇摇欲坠:“老周,老周!在吗?”
房门抖了一下,然后一跳,王叶退后一步,房门挣扎着打开,一张苍老脏污的脸从门后探出来,浑浊的眼珠努力地在昏暗中打量着三人,发觉是自己不认得的人,便想将门关上。
一直低着头的张若突然伸手,老周一惊,手上迅速加力,然而张若已经死死抓住门沿,力气大得惊人,不过老周常年做着苦力活,手劲也不会太小,就在二人僵持的时候,王叶和李星已经钻进门后,张若身子一偏,也钻了进来。
狭小屋子的角落里,一个瘫在床上的女人用喑哑的嗓子惊叫,声音含混模糊、毫无意义,明显是疯了很久了。
张若依然沉默着,王叶震惊于老周的苦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李星从小习惯了这些,但是她一直不好意思说话,口舌也笨拙;老周一直是无悲喜的麻木表情,似乎也不想说话。静在昏暗里翻腾,唯一的声音便是又老又疯的女人“哇哇”的叫声。
最后还是李星打破了沉默:“周爷爷,我们来是想问问你唐素珍的事,不是要对你不好,有人说让我们来找你,这件事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老周的嘴唇颤抖起来,但这颤抖仿佛黑暗中的一点闪光,很快又恢复成麻木的脸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张若抬起那双鲜红的眼眸:“我们来,是要杀了唐素珍。但是唐素珍不好杀,有人说你了解情况,所以我们来问你。”
老周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从颤抖的嘴唇里抖出一句:“我今年六十多岁了。”
三人静静地听着,她们明白这个男人很快就会像大水决堤一般,把自己积蓄了这么多年的苦全部倒出来,贸然插上一句只会起到反效果。
老周吸了一口气,嘴角牵动,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别看我现在是个老头子,以前我也活得像模像样的。”
“衰退以前,我是搞网络的——你们现在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网络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六七,刚刚结婚,我老婆生了个女儿。”
“没想到会有衰退,我的饭碗说丢就丢,”老周自嘲地笑笑,“网都没了还搞什么网络?我在家过了几年领救济金的日子,然后是大战,饥荒......最后有了世联,我想这下能过上好日子了,结果他们什么也不管,救济金肯定没有,我和我老婆都挣不到钱,还好打打短工能混混日子,每天晚上回家,能看见女儿,也算是一种安慰——你也知道那些年是什么日子。”
“没想到...”他的皱纹扭作一团,像是要把苦难挤出一般,“没想到又打仗了,世联说都是异能者的错,衰退都是因为他们,异能者有没有错我不知道,但是工头把我开了,我老婆也丢了工作,一家人都要饿死,这时候...”他哽咽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突然语调一变,熊熊恨意燃烧其中,但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那个狗东西——她过来问我,要不要卖女儿。我说,我们一家人就算出去讨饭,也不会做这种缺德的事!她说,现在就算你出去讨饭,也没人会给你饭吃,大家都吃不饱,谁还管你呀。我说,哪怕我饿死,我也不会把女儿卖给你!”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她说,就算把女儿卖了,也比饿死好啊。我说,你给我滚出去!她冷笑一声,就走了。”
“两个礼拜以后,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两颗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下来,浸到沟壑一般的皱纹里,“我去接女儿,她之前在一个地方给人拉琴,一天能得一块馒头,舍不得吃,都带回来给我们。我一到地方,人家和我说,我的女儿没有了。”
他又喘了口气,床上的疯女人又啊啊呀呀地叫起来。
“我到处找她,可是找不到——我一个老穷鬼又能找多少地方?最后还是人家把我女儿送回来的,卷在一个破席子里,人都摔烂啦。”
“我老婆当场就疯了,都没来得及听别人说一句话。”
“那个人说,是唐素珍那个畜生把我女儿给了一个商人,玩了两天,又卖到窑子里,我女儿在窑子里过了一个礼拜,才找到机会跳楼。我整个人都傻啦,连老婆疯了都不知道,我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抱着我女儿,到城外把她埋了,才想起我老婆,我回家一看,她撞的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我当时想,死了也好,这样我也不用活着了,没想到她命够硬,居然活下来了。她活着,我也不能死啊,我就一直捡破烂,活到现在。”
“我问你,老周,”张若直直盯着他,“你想不想报仇?”
“你真漂亮,真像我女儿。”老周看着张若,呆呆地说。
“你现在看谁都像你女儿,”张若毫不客气,很是冷血地回了一句,“我是问你想不想报仇?”
“想,做梦都想,但是就算我想又有什么用?”
“我们帮你啊,只要你做点小事。”
“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老周木然。
“你还有这条命啊,人要是敢于拼命,什么事都能做到。”张若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你老婆,我们会帮你养的。”
“你们是...”
“我们是‘天诛’。”
“好,好!”
“记着啊,时间只有两天,两天一到,你必须得制造出条件来,不然能不能干掉她就不一定咯。”
“那个...小姐...”老周犹豫着开口。
“嗯?”正要开门的张若回过头。
“我女儿...叫周繁。”
“好名字。”张若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星和王叶心里发酸,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追上张若。
老周呆呆地看着房门,脸上表情不知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