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使用匕首的手法很残忍,什么人教你的?”
三人带着埃斯珀尔,在山谷中踏雪而行。为了隐蔽踪迹,科尔里奇施展了些许源石技艺,让积雪掩藏住脚印。
“你们,什么人,要带我去哪?”埃斯珀尔并不想回答科尔里奇的问题,反问道。
“艾尔索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人你应该知道吧,他拜托我来查清你的身世的——埃斯珀尔.奈尔兰德,”科尔里奇紧了紧身上的长袍,说道,“既然你会出现在那个地方,那我是不是可以断定,你就是奈尔兰德长老的儿子呢?”
“是。”
“想听你父母向你隐瞒的事情吗?”
“嗯。”
“你的家族,是谢拉格三族议会中的一员,而你的父母,似乎并不想把你牵扯进那些无谓的家族争斗,因此一直向你隐瞒着你实际上的地位……我们的任务就要稍稍变更一下了——送你走。”
“去哪里?”
“离开雪境,离开谢拉格。”
“为什么?”
“就因为现在到处都是雇佣兵和杀手,要取你的命。”
“你们和他们不也是同路人吗?”
“唔……”科尔里奇顿时睁大了眼睛,望了一眼那孩子,而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向前走着。的确,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魂”,都是跟雇佣兵和杀手这样的人没两样的家伙,硬要说的话,或许区别只是他们的行动是为了贯彻忠心,而那些人则是为了钱。
“总之,你留在谢拉格,能够保全性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要活命,想要留一条命给你父母报仇,就得出去找条生路,等你有实力对抗他们,再回到这雪境来。”
“你们,为什么帮我?”
“看你可怜罢了。”
“角峰,昨天的报纸,你看过没?”
恩希欧迪斯和角峰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摆着茶具,两人面前的茶杯中,水面飘着一片茶叶,散着淡淡的清香。
“没有。您知道的,我不怎么关心那些。”
“但我关心,”银灰从身后拿出一张报纸,递给角峰,“昨天从雪山回来之后,本想看看这些东西打发时间,结果看到了第一版那条东西。”
“那条东西”出口时,恩希欧迪斯的眼神中透着满满的不屑。
“这……这明显是栽赃陷害吧?”
恩希欧迪斯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伸手拿回了报纸:“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关心奈尔兰德那老东西的死讯。”
“奈尔兰德先生他……怎么了吗?”
恩希欧迪斯闭眼笑了笑,说道:“来局棋吗?”
“您这是在取笑我?”角峰苦笑了一下,他对下棋的招式一窍不通,基础的对局还好,若是与恩希欧迪斯这样的人对局……恐怕要输得一名士兵都不剩。而眼前这少爷只是笑了笑,已经将棋局布成了。恩希欧迪斯将白方转向角峰。
“那我就讨教两招了,少爷。”角峰拿起后翼战车前的士兵,向前前进了两格。
过了些回合,双方的意图不难分辨,角峰打算遣离前排的士兵,以让主力棋子能够更快地发挥作用,而恩希欧迪斯的前排士兵则形成一条链,由后排的士兵保护斜前方的士兵,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不断向前推进。在西洋棋中,士兵只能向前推进,而当士兵前进到对方的底线时,便可以任意变为战车、骑士、主教、皇后中的任意一枚棋子。
“这可不像您平时的行棋风格,少爷。”
“如果它继续前进,会发生什么呢?”恩希欧迪斯指了指自己位于d6的士兵,故意问道。
“到达底线,完成升变,然后……对我构成威胁?”
恩希欧迪斯晃了晃手指,说道:“不止是威胁而已。”
又几个回合过来,恩希欧迪斯的兵链和后方的主力互相辅助推进,角峰的棋子被束缚于一片较小的区域中。此时,他的一名士兵已经完成升变,恩希欧迪斯将其变为战车。
实际上,这已经是在给角峰放水了,任谁都知道皇后的攻击力最强,为何不升变为皇后呢?
无疑,对局以角峰的落败宣告结束,他的国王被升变为战车的士兵将死。
“所以,你当真以为一个大家之主,不会留些手段?”恩希欧迪斯笑着,“方才,我的士兵在到达底线获得升变后,将你的国王活生生地逼入绝境。那个士兵,对我来说只是取胜手段之一,而对奈尔兰德来说,那是唯一的底牌。”
正当角峰对少爷的发言有些迷惑不解时,一只白鸽从窗外飞入,恩希欧迪斯伸出右手食指让它停在上面,摘下它腿上绑着的纸条。
“呵,看来这位士兵,已经在前进的路上了。”说着,恩希欧迪斯将纸条递给角峰。
“奈尔兰德家族的唯一继承人身份查明,将由我送向安全的地方。——科尔里奇。”
角峰抬头看了看少爷的脸,那副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十四的少年,甚至不同于昨日那个和两位小姐一起到雪山顶玩耍的那个恩希欧迪斯……眼前的这个少爷,更像是一个老道的“棋手”……
如果希瓦艾什家能由这样的人来继承,想必老爷应该也能放心了吧。
“你说,把那家伙送去维多利亚如何,多洛雷斯的人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吧,”恩希欧迪斯抿了口茶,说道,“我过几年不是也有去那里深造的计划吗?”
“这件事是不是要先请示一下老爷?”
“唔……说的也是,不过再怎么说我们两家也是有些交情的,这种事情……算了,你去通报吧。”
角峰起身行礼,转身离去。恩希欧迪斯目送角峰离开房间,随后取出纸笔,写上几笔,又卷成一卷,牢牢地绑在白鸽腿上。“去吧,把我的意思传达过去吧。”
与此同时,艾尔索普也收到另一张由白鸽送来的纸条:
“一切如你所料,后面的所有事,交给希瓦艾什来处理。——科尔里奇。”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桌上另一张由埃斯珀尔临行前丢下的便条,上面仅有简单的几句感谢的话。
“果然啊……看来又摊上麻烦了呢。”
傍晚,西斜的落日将半边天空染成血一般的红色。充斥风雪的山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站在此处的悬崖边望去,已经能依稀看到远方广阔的绿色——草原。
埃斯珀尔一行人决定在这里的一处较为开阔的区域过夜,稍作休整,明日再继续出发。诺埃尔正忙着点起篝火,埃斯特则拎着刚打来的两只雪兔朝这边走着。埃斯珀尔则独自坐在悬崖边,望着落日出神。
天色渐渐暗淡,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那一团篝火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怎么,在想些什么呢?”科尔里奇拿了块烤得刚好的兔肉,也一同坐在崖边。
“我的父母,真是那样的人?”埃斯珀尔手抚着胸前挂着的吊坠,问道。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吧,”科尔里奇说着,将手中的肉递了过去,“尝一尝?”
埃斯珀尔接过兔肉,却并没有向嘴里送,反而接着问道:“你们……也是为某个家族卖命的人,对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科尔里奇默默地咀嚼着嘴中的肉,没有作声。
“啊……不想回答吗,算了。”
“你就这么相信我们吗?如果我们也是受命来杀你的人……”
“那你们就不会拖到现在还不动手了,”埃斯珀尔伸了伸胳膊,向后一仰,躺在雪地上,“恐怕我未来要走的路,已经被你们给规划好了吧。”他撕下一块肉,递进嘴里,说道。
“送你去维多利亚,你可以在那里活下来。”
“维多利亚……吗,又是个没听过的地方呢。”
科尔里奇顿时感觉三道黑线从头顶拉下,眼前这个孩子,身为一家少主,居然连几个知名的国家都不知道吗,年纪相仿的恩希欧迪斯的能力以及能接手家族事务了……
“我说,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啊……怎么我们提到的每个名词,你都一脸茫然的样子。”
“每天……训练,学习……什么的……我从来,都没出过家门……”
果然如此,看来我的推测没错——为了保全他的性命,他的家族不仅向他隐瞒了他的实际地位,甚至切断了一切他能了解外在世界的渠道,同时将他禁锢在家里,如此一来,外界的人也就不会轻易知道他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奈尔兰德家的整栋建筑化作灰烬,他依然能活下来,还能逃到附近的村子呢……?
这就是所谓“命运”吧,虽然自己是个信仰科学的人。
“喂,回去了,你打算在崖边呆个一夜吗。”
科尔里奇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着的雪,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哼,睡着了啊……”
他笑了笑,轻轻地抱起躺在雪地中的埃斯珀尔,向篝火边走去。此刻,他有意无意地瞟到了埃斯珀尔腿上挂着的匕首——平时,他那稍长的上衣会遮住一部分腿的区域,原来是为了隐藏这把匕首吗……一般人绝对不会把匕首挂在这样的位置,除非……
奈尔兰德,他们的目的或许不仅是保全他的性命。他之前是不是提到……“训练”?训练什么,剑术,搏斗吗……?但是他之前无论用刀劈砍还是格挡,都不像是经过训练的样子,那样的动作实在是太外行了,反而是操使匕首的时候……
他想起了白天时他在废墟上面对那名雇佣兵时的场景。
虽然那个雇佣兵面对一个孩子,显然有些大意,但是从埃斯珀尔抽出匕首,到将匕首刺入那人的胸膛,这整个过程绝对不会超过两秒钟……他随后虽然表现出了一种恐慌感,但那手法……必然是经过长久训练的结果。
或许奈尔兰德家族的这盘棋,布得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大。这孩子……恐怕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机器吧……
既然如此,那这家伙能在灾难中全身而退,似乎也能解释的通……
越是深入思考,学者的大脑就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或许是过度使用不可控的源石技艺而造成的后遗症,又或是源石带来的感染已经渗入大脑……
算了,把这孩子送到目的地之后,就想办法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吧。
科尔里奇如是想道,久坐在篝火边,望着那闪烁的火光出神。
皎洁的月光,映衬着雪境的清冷,依稀的几盏灯光,提示着大家这里仍有生气。
“少爷,”角峰端了杯茶,走进恩希欧迪斯的房间,恩希欧迪斯仍伏案忙碌着什么,“早些休息吧,这些工作可以先放一放的。”
“那怎么行,”恩希欧迪斯头也不抬,只是顿了顿手中的笔,“父亲身体越来越差,我要是不分担些,不是要把他累倒了?”
“您的健康也同样重要,别太勉强了。”
“没事没事,我这身体,跨不掉的,嗯……”恩希欧迪斯像是突然间想起些什么似的,“诶,明天……是不是新任圣女选拔的日子啊?”
“貌似是吧,我不是很关心……少爷您什么时候也开始注意这些事了?您之前不是还在嘲讽那圣女只是蔓殊院的傀儡吗?”
“没什么,心血来潮罢了,”他云淡风轻地带过,“明天早上陪我去看看吧,哦,对了,提前接上恩雅和恩希亚她们吧。”
“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睡吧。”
“是,您也早些休息。”角峰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已经行至门前的角峰回过身来,问道。
“我自己去接妹妹们吧,”恩希欧迪斯揉着眼角,说道,“明天父亲应该也会到场,你暗地里多带几个人,盯紧多洛雷斯那群家伙,就不用照看我了。”
角峰鞠了一躬,表示自己明白,便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了起来。
“哼……”恩希欧迪斯放下手中的笔,靠着椅背,手指敲打着扶手,“意外火灾,圣女换代,时间安排得这么紧密,真把别人当傻子吗?”他轻蔑地一笑,合上桌上的笔记本,掐灭了桌上燃着的蜡烛。
窗外的角峰见屋内灯火熄灭,默默舒了口气,也回房去了。
“姐姐,快,快点……起来啊……”恩希亚揪着姐姐伸在棉被外面的蓬松尾巴,“哥哥……在门口等着呢……”
“再待会嘛……”恩雅揉着惺忪的睡眼,全然不顾窗外的明媚阳光照在身上,又把头蒙回被子里。
恩希欧迪斯轻轻推开了门,看了看这相比之下略显杂乱的房间,皱了皱眉:“你这是要我把穿着睡衣的你拖到会场上吗,我的大小姐?”
“唔,会场……”恩雅将尾巴从恩希亚的怀中抽离,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桌上的日历,“今天是……新任圣女选拔……?”
“亏你还想得起来啊,”他叹了口气,慢步走出房间,“给你五分钟时间,动作快。”
“只要是这种事……就这么上心啊。”恩雅挠了挠头,拍了拍脸。
五分钟后,房门缓缓打开,方才那个慵懒的恩雅全然找不到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充满气质的少女——无论头饰还是手环,都打扮得无可挑剔。
另外,她还顺带帮恩希亚打扮了一番。
“这才像点样子嘛,”恩希欧迪斯将她胸前的领结扶正,又退了两步细细打量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甚至有些……圣女的感觉了呢?”
“真是,突然胡说些什么……?”恩雅听闻,微微垂下了头,脸颊上似乎有些泛红。
她抓起恩希亚的手,便往外走。“哎,姐,姐姐,别走这么快……”
听着恩希亚的声音渐渐减弱,恩希欧迪斯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