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整個冬天消磨在電台里並不是偶然。

我向來就有聽收音機的習慣，但更準確的來說應該是：離開收音機就痛苦不堪。我對廣播能在網絡高速發展的年代存活而慶幸。

若問為什麼非得是收音機不可，可能是童年時養成的習慣。然而，我不願意去談論我的童年。談論童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更何況是已經死去的童年。

我堅信一生由三個不同的人組成：童年，青壯年，老年，一旦死亡就走馬上任。童年正是因為恰如其分的死亡而在我們的頭腦里永恆。

就是這樣迷人的死亡。

在我七歲的時候，我瘋狂迷上了廣播，以至於無論睡覺還是洗澡將其捧入懷中視為生命。

但到了十七歲，我開始尋死。

我開始建設自己的網絡電台，決心把我十年來所吸取的養分好好地吐出來。既然是收音機給予我活下去的養分，那麼把養分吐出來便可如煥新生。

精神自殺。

是完完整整地吐出來，絕沒有吐出來之後還要在滿是嘔吐物的地板上舔乾淨的意圖。當然，這樣的無可救藥的壯舉不到一年就無疾而終。

早上早間新聞，上午綜藝，中午養生，下午古典樂，晚上則枕著聽著晚間新聞入眠，有時甚至會把完全一頭霧水的鋼琴考試系列講座聽上一天。這樣整日抱著收音機，又不參與社交，其結果自然顯而易見。當二十一歲的生日來到時，我便出落成了落伍於時代的怪人。

落伍於時代，我將這個標籤黑體加粗狠狠印在自己的臉上。

是的，年輕固然年輕，但畢竟落伍於時代。如果對此不滿，勢必只好爬上某座大廈頂樓（什麼都行，但最好是廣播大廈）縱身一躍從頭再來。

從一所不知名的三年制大專畢業後，我搬到寒冷的綾北市。本就不善交際的我更是孤苦伶仃。我沒有工作，每個月的生活費由父母寄來。

於是每個冬天，我都待在促狹的小單間里冬眠到春天。

如此這般，我迎來了新一年的立春。

上午，我來到湖邊轉角小巷里的酒吧。就如約定好的那樣，酒吧的大門敞開著。

雨還是沒有停，在點酒後我撐著傘又走出酒吧到門外的郵箱，幫老闆取出一個冬天沒有清理的信件。

老闆把我讓到吧台處，拿出啤酒和咸豬肉三明治。

「沒有人啊。」

我接過啤酒，將取出的信件一字排開，仔仔細細地分開廣告，報紙和信函，再按時間順序將它們自下至上疊成幾打。

「工作日還沒人像你這麼閒。」

雖然只有我一個人，看起來一直到中午也只會有我一個人，老闆仍然從唱片堆中抽出唱片，放上指針，優美的鋼琴聲隨著指針在唱片上的摩擦斷斷續續地傳出。霍洛維茨演奏的舒曼《童年情景》。

「聽電台可好？反正也只有我一個人。」

「好好。」老闆撤下留聲機，接通多頻率收音機的電源。

我和老闆，其實並沒有多少共同話題，關係也僅限於消費，熟識只是因為我常在沒有人的上午出現。

電台里也是《童年情景》，我順手切至下一台，結果還是《童年情景》。從87.5-108MHz，從中央台到地方台全是整齊劃一的《童年情景》。

「發生政變了？」我有些詫異地望向老闆。我想起蘇聯解體時各個電視台循環播放柴可夫斯基《天鵝湖》的情景。

「可能國際兒童節改到2月3日了。」老闆儘管不思其解，但還是對我予以輕鬆的回復，「實在奇怪，不過就算所有電台循環播放壯陽藥廣告也與你我無關。」

我點頭稱是，繼續整理著信件。信件中報紙的部分尤其多，整理出的皺巴巴一大沓好像路邊撿回來的可憐小野貓。老闆一邊沾著口水一邊翻著每版的消息。

「真厲害，一個冬天都有人自殺。」他指著幾份報紙的新聞對我說。

「湖？」

「就是湖，酒吧旁的湖。噼里啪啦往下掉人真是壯觀。」

「說不定聚在湖底喝酒。」我興味索然地回應。但老闆的眼中突然閃爍出燦爛的光。

「真想去看看。」

「沒什麼必要看嘛！死湖一個。」

我不知所云，只好悶悶喝酒，繼而轉頭望向有些斑駁的玻璃幕牆外：一眼望不到頭的湖就靜靜地臥在不遠處，伴隨著雨點密集的打擊而不斷蕩出灰藍色的波紋。

老闆見我沒有回復，默然繼續翻著報紙。我則繼續想著湖。是的，死湖一個。

湖是個蠻大的咸水湖，生物稀少。沒有名字，只是因為湖水是咸的而被稱為咸水湖。冬天無人問津，到了夏天則會給整個城市帶來黏糊糊的鹽味。對於這個毫無用處的湖，市民避而遠之，但卻意外成為了全國自殺愛好者的聖地。不僅因為死的悄然，還因為趕來的人們認為淹死在咸水里比在淡水里舒服。

最近幾年，自殺的人數一直在增長。而沒人知道湖底有多少屍體。對此，我覺得不如死於鹽湖：被埋在厚厚實實的晶體鹽里，起碼死得也有實感。

「你去年帶來的那個女孩呢？」

「哪個女孩？」

「還能是哪個女孩。去年秋天從湖邊帶回來那個，穿Supreme長衫的。」

我無不釋然地「哦」了一聲，腦海裡飛速浮現出女孩的輪廓。事實上也只可能是她，畢竟我這輩子認識的女生不超過個位數。

「沒見過了，畢竟冬天都待在家裡。」

「明明還見你們加了Line。」

「加是加了，結果對方就像死人一樣。我發的訊息連個已讀都沒顯示。」

「不愧是你。」老闆用深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無非在表達對我如此沒有女人緣的惋惜，「要不要來杯滋潤人心的白蘭地？或者新進的凡度歌海娜。」

「你是騙不到我口袋里的錢的。」我翻了一個白眼。

「我請你還不行？我最近在練習調特基拉日出來著，就拿你試酒。」

「求之不得。不過為什麼雞尾酒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名字？」

「現在的年輕人就和雞尾酒的名字一樣奇怪！」老闆沒理會我的話而獨自感嘆，收到我的回應便重重地推開身下的椅子取酒，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洋溢著冬春之交的蕭索感。

我知道他在指誰，無疑是那個女孩。一提到她，我的神情便悄然恍惚。伴隨著《童年情景》組曲的絕妙旋律，我微微眯上眼睛，感受著來自咸水湖的咸濕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