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掠过,城镇远去。
这就要离开了……还没来得及看看变化呢。
然而说是变化,阿尔泽也不记得了。
那时还是个孩子,被母亲带着赶集,与稍大些的姐姐拉着手,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有兴趣却不敢离开母亲身边。
姐姐和自己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孩子。
是什么时候,她变得胆大妄为?
是什么时候,自己翻起了爷爷的书?
又是什么时候,未再踏足那远去的城镇?
好像从未去过般陌生的城镇。
只有一人的昏暗车厢中,阿尔泽抱紧背包,像是这能带给他些许安慰。
格洛与绵糖在最前方驾车,罗曼西娅和米花待在一起,想必相处甚佳的二人会很开心吧。
他本也被邀请,可却说着要在最后一列车厢看守,选择了独自一人。
当然是骗人的,阿尔泽不习惯那样。
就算尽力模仿着奶奶,模仿着她的主见、她的敢作敢为、她的勇气,那也终将无济于事。
就像现在的奶奶不过是个顽固的老太婆,阿尔泽如今也只是随波逐流的胆小鬼。
尚在村子甚至到了城镇都未感到的恐惧,伴随着迷样的孤独袭来。
那是源自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只在书面了解的世间百态,直到要直面时方能理解。
在背包上埋下头,阿尔泽理解了事实。
憧憬着旅途的他,并不喜欢也不适合旅途,他想要的只是在熟悉的故乡熟悉的人中,进行着不可能化作现实的阅读与妄想。
说是冷血也好是无情也好,希娅的离开对阿尔泽而言不过是日常的小小变化。
总会有人找到她的,也会有谁救下她,反正不是自己,那天傍晚就证明了自己不是注定的英雄,怎可能及时到场。
哈尔温才是,他聪慧勇敢,也富有行动力,奶奶不是都将真要说起来意义重大的佩剑给他了吗?毫无疑问是对他有所期待。
就这么叫停马车,也许天黑前便可回去,把日记本还给奶奶,承认无能,或许就会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子了。
然后就像想的那样,平凡地工……
不行,至少要将修女送到哪,或者托付给谁。
与顺势签下的合同不一样,这是阿尔泽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接下的委托,某种意义上还做下了约定,他难以主动抛弃。
或许,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
其实真要发生了什么,大概能毫不犹豫的放手——
“轰隆隆!”
雷声打断思绪,天色在阿尔泽埋首时变得暗淡,一瞬间大雨就倾盆而至。
象征雨季到来的瓢泼大雨,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喂!我们到前面关口避雨!你们先把帘子拉下来!”
现在的我,是护送修女的商队员工。
强调着身份,好让自己不再去想放弃的事,阿尔泽平衡身体在马车中站起,拉下前后的长帘,如此城镇的虚影将被遮挡,森林也看不到。
车厢将陷入黑暗。
阿尔泽最后掀起一角看了眼后方。
珠帘般的大雨中,只剩似乎暗藏着什么的森林在摇晃,城镇仿若不存在的幻影。
就当是幻影吧。
坐会原位,阿尔泽打算睡一会儿。
也许能消除此刻的不安。
被疼痛唤醒。
虽然停留在原位置,姿势却成了腿向上的躺姿。
周围的桶不知滚到哪去,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花椒味。
吹来的冷风说明着帘子的消失,周围什么也看不到,要么是瞎了,要么是天黑。
当然不是瞎了。
翻车?
道路湿滑时不是不可能。
只是想了一瞬,意识恢复清醒的阿尔泽便爬起身,确认自己只是有些摔痛后,摸索到背包掏出蜡烛,姐姐在最小的那格放了三支,虽然粗细上如同孩子的玩具,实际上也只是弟弟过生日时留下的,他却无比庆幸这很可能是姐姐随手放入的事物的存在。
要是会照明魔法就好了……
然而他并不会,有的只是姐姐为他在野外做饭而准备的小小燧石。
摇曳的火光中,小小的领域在身边展开。
雨还在下,不过已是如丝般细,周围的桶都消失不见,或许是滚到了外面。
拉出一张寻人启事简单折叠充作灯罩,阿尔泽步向车厢外。
明明他是在疼痛传来,大概正是车厢翻时醒来。
按理说,不至于迟才对。
三节空荡荡的车厢倒在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马或人。
都去哪了?
蒙蒙细雨中,看不到远方,脚下的触感说明着此处应该堆积有不少落叶。
声音……没有,或许是被雨声盖住。
要是好好学习地理知识就好了,虽说学了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环绕着马车以防走太远发生其他意外,阿尔泽小心地观察起来。
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几人好似不曾存在过,这片被幽黑森林环绕的空地只有空马车与阿尔泽存在。
想着深入几步看看时,阿尔泽被滴落的蜡油烫了一下。
本不长的蜡烛已烧完大半。
天亮再看也不迟吧……
毕竟没有莫名其妙就抛弃他的理由,况且就算抛弃他,又何必将马车也跟着放置于此。
很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态,只是周围实在太暗,阿尔泽没法凭借手中小小的蜡烛详查。
说起来也没看到桶,明明还能闻到味道。
靠近背包所在的车厢时,未被雨幕洗刷的呛鼻味扑面而来。
干脆在其他车厢里待到天亮……
反光闪过。
警惕的本能拉扯着阿尔泽的身体后倾,手上的蜡烛跌落在地,瞬息消散。
有什么走在前面,重重地踏得草叶咕唰作响。
还有拖行的声音……什么也看不到的阿尔泽快步后退着,摸出匕首。
然而毫无安心感,所会的唯一魔法不敢放出,怕那光芒会成为靶子。
野兽?山贼?
刚才那闪光太过迅速,阿尔泽没能分辨是来自野兽的爪子还是何人的武器。
不管是什么都不妙,毕竟出现在翻倒的马车边一言不发就袭击。
对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阿尔泽也跟着缓缓后退。
如此也不是办法。
肩膀撞到树木的瞬间,从未正面作战过的阿尔泽决定至少试着沟通一下。
“请……”
第一个音节刚冒头,对方的脚步声就消失了。
不是停下——
扑面而来的风,告知其已袭来。
用力蹬一下树木翻到稍远的地方,在树干落地声中,阿尔泽第二次避开攻击。
是双手大剑或巨斧吗?
能带起那样的风,还能轻而易举地砍断树木,怎么想都不会是简单的武器。
来不及思考,下一次攻击又向着腰袭来。
虽然尽力了,却没能避开。
阿尔泽感觉到了痛,还有左腰间的湿润。
身体发软,不支后坠。
阿尔泽不记得自己与用大型武器的人有仇。
用这种武器的人力气也必然大,会是绵糖……不,她没有理由,况且奶奶年轻时也用巨剑,父亲打猎斩骨用的也是大单刃斧,这之间不存在必然联系。
“你是……”
没能说完,倒下的阿尔泽在天幕衬托下看到了武器的轮廓。
真是把好大的剑。
意识停留在落下那一刻。
回到了马车上。
醒来时,阿尔泽还以为做了个梦。
然而腰间疼痛难忍,眼睛被黑布蒙上,口也被塞住,双手双脚感觉得到束缚。
这不是之前的马车。
那强烈的腥臭味,阿尔泽不管在哪都没闻到过。
只有颠簸,还有马蹄声。
“你理解自己的处境吗?”
阴柔的男声恰到好处地在附近响起,令阿尔泽猜测到几分情况。
是被山贼或别的人抓住了?还是说马车倒在那里本就是他们所为?
“我不需要你回答。”
就算想回答,阿尔泽也不觉得口中被毛巾填住的自己能发声。
对方传来嗤笑,或许是注意到了阿尔泽轻微的挣扎。
“弃子也是有价值的……放心好了,你对他们来说没用,但给我们还能换点钱。”
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阿尔泽努力回想着,却找不出被袭击后的记忆。
“我看看啊……嗯?寻人启事?不认识,身份证明?没用。”
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哦,坚果,我挺喜欢的,就是和蜡烛放一起倒胃口。”
他在翻背包?难道说他就是袭击者?
“这不是女人穿的衣服吗?”
布料被摔在阿尔泽怀里。
姐姐放错的也不是不可能……阿尔泽想说想问的都有不少,却无法开口。
“选吧,摇头死或点头认命。”
翻了一会儿,阴柔男声像是厌倦了,咚地敲一下马车,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阿尔泽做出选择。
可以的话还真想说什么……
阿尔泽点下了头。
他没得选,也不可能用生命做赌注,对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都输不起。
“好孩子。”
对方贴近他,耳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好好干,争取活下去。”
黑布被扯下,世界再度出现在眼中。
是个仅次于格洛的美男子,眉眼间充斥着诡异的温柔气息。
“看这眼神,你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对方轻拂一下那卷曲的青色长发,轻笑间退回原位。
阿尔泽确实想知道,在只有一盏油灯高悬的昏暗车厢中打量着周围的一地纸屑与乱糟糟的行李,以点头回应。
“好,给冷静孩子的奖励。”
阴柔男子打了个响指,又指向阿尔泽。
“你,被当成一个小小的弃子了。”
第二次听到这词,却不知道具体意思。
“领主在下好大一盘棋哪,你也真是可怜……不,命中注定吧?”
关于领主,阿尔泽想到的只有那所谓的让外乡人离开的政令。
可接下来,阴柔男子只是盯着他,时不时地呵呵笑几声,怎么也不见继续说下去。
阿尔泽模糊地猜到自己被卷入了什么大事件里才落得如此境地。
但理解不了情况。
牧师修女绵糖之类的都是怎么回事,阿尔泽想不出所以然来。
“不要思考,”
阴柔男子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左边嘴角上扬。
“今后的你不需要思考,服从命令即可。”
那又是什么意思?
阿尔泽当然不可能放弃思考,然而就算思考也没能得出答案。
今后的数日里,马车不曾停下,他除了被阴柔男子喂点水外也什么都没进食,意识都朦胧起来。
真是个怪物。
快昏过去前,他不禁如此对不吃不喝不眠也精神满满还一直看着他呵呵笑的阴柔男子如此评价。
阿尔泽理解阴柔男子的话时,已是不知多少天后。
就连是哪里都不清楚,或许已跨过国境线?隔着窗户能看到远处飞舞的黄沙,那是不存在于林格威尔的沙漠景色。
“不需要思考”。
与其说是不需要,倒不如说是没法思考。
被阴柔男子带到这黄沙地中的高大城堡,用奇异的液体浸泡清洗,再在脖颈刻下蔷薇般刺青。
稍了解魔法的阿尔泽并不知道其作用,但能感觉到其在喉咙扎根延生,驱动着体内的魔力聚集于声带附近,令他发不出声。
阿尔泽张开嘴,可涌现的只有细微的清亮如鸟般鸣叫。
应该不止这种功能,或许还有定位乃至逃跑时破坏喉咙的功能……
毕竟是为奴隶特别准备的。
阿尔泽现在是个奴隶了,阴柔男子如此告诉他。
会在这里接受各种教育,然后售卖到世界各地。
“好好感谢上天给你的容貌和那个卖掉你的人吧。”
说完后,阴柔男子将他交给城堡里戴着面具的侍女便离去,本想至少问问是谁卖掉他的阿尔泽因无法开口而不得不放弃。
说是奴隶,待遇却不错。
饮食上是阿尔泽认不出的美味佳肴,生活起居有独立的房间与面具侍女。
但管理严格,除了在类似教堂的大房间接受一个震耳欲聋的粗犷声音进行洗脑一样的重复教育时再见不到其他人。
而且……
阿尔泽摸摸自己灰色的长发。
那是以魔法催生,在他头痛欲裂中长出,随后他被换上古教国女性的繁复装扮,要不是不敢违逆腰挎长剑的面具侍女,他大概会反抗剧烈。
说起来村里老人常说他像奶奶……不知这镜中令他颇为不快的容貌,是否与年轻时奶奶相似?
这样可不行。
对这种情况能猜到些,林格威尔虽然禁止,但其他国家的贵族不乏喜好此种风格者,阿尔泽可不想落到那种下场。
来此大约一周中,阿尔泽已将房间完全探索。
说是探索,其实也只有一张双层床,两套简陋的并排桌椅,以及小小的带镜子的厕所。
梳洗则由面具侍女单独提供,除此外房间是彻头彻尾的空荡荡,能打发时间的唯有向铁栅隔开的窗外眺望,那里是似乎延伸到天际的沙尘。
阿尔泽发不出声,不会手语也没有纸笔,不然哪怕无功而返,他也想尝试着与谁沟通。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牧师还是领主,和绵糖还有罗曼西娅等人是否有关,阿尔泽已无力去思考了。
他只想知道现状,只想知道自己最后会怎样,还有那小小的、看似不可能的逃脱希望。
要是能回到刚离家时,他一定会警告自己别与陌生人说话,不管做什么都得三思……
腰间尚未愈合的疼痛与眼前的现实,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吱呀声响中,铁面的侍女静立门口。
又到了接受那一遍又一遍重复强调奴隶身份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教育时间了。
拖着脚上的镣铐,阿尔泽痛苦地起身。
长此以往,会失去自我吗?
今后是自救,还是等着被救?
这样可不行……然而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