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泽既不知道东街,也不认识卖香料的。
罗曼西娅倒是知道东街的位置,不过也不认识所谓卖香料的。
待在路人的视线中盖紧兜帽的罗曼西娅与下意识垂下头颅的阿尔泽抵达东街时,才发现他们甚至无需询问谁,一切相当明了——
午后温和的阳光,唯有空荡荡的街道沐浴。
两旁的店铺紧闭门扉,偶尔有能透过窗户观察的,其内也是空无一物。
与相隔不过几条巷道,人来人往的治安队前街道截然相反。
“我前天来这里洗过盘子,不过……”
罗曼西娅对这异常的状况也是表露疑惑,抬起手指所向的门面看得出招牌拆除的痕迹。
阿尔泽边推行边观察,总算是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还算有用的信息。
“最后清仓甩卖,仅此一天。”
下面的日期被涂改过不知多少次,直接糊成一团,最后几个数字写在相当远的边上,不过其中有个今天的。
还有行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的“前行三百步,右拐六百步”。
“你知道这是卖什么的吗?”
对那块充满明显欺骗的牌子,罗曼西娅无言地摇摇头。
虽然很可能只是意外,不过在人和物消失得如此干净的街道里留存,应该有什么缘故才是。
征得罗曼西娅的同意后,阿尔泽向着指示的位置前进。
其实就算没看到,阿尔泽也必然会走一样的路,无视巷道的东街是条单行道,直走然后右拐,便能看到已通向镇外的尽头。
“老哥你这样我们也难办啊,小生意不是……”
安静而又空旷的街道中,声音顺着风传来。
漂亮的金色短发被照射得闪闪发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
有人真是太好了。
打着至少问一下情况主意的阿尔泽,稍微加快了一点推轮椅的速度。
“我说你啊,没看见都走完了?和你老板走快点,我们都好办。”
在已是街尾而草木丛生的那里交谈的是个穿着板甲戴着肩章靠在树身的小胡子卫兵和一个高挑的金发年轻人,看到阿尔泽两人的靠近,小胡子还冲二人点点头,大概是在简单问候。
“不是,这不是老板还……嗯?你们……”
语气有些焦急的年轻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注意到小胡子的动作才转过身来。
是个美男子——
阿尔泽一时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头发的光泽犹如太阳垂青,坚毅的眼神好似璀璨星辰,在那神明恩宠的面容前,群山也会俯首……”
冬日里读过的书中英雄,容貌此刻无比贴近现实。
“是牧师让我们来的。”
相较阿尔泽的愣神,罗曼西娅的反应正常得多。
“嚯哈!你看那孩子都看呆了啊!小帅哥?”
发生的一切被小胡子看在眼中,抱着肩膀大笑起来,晃得靠着的树木唰唰作响。
听到那打雷般的笑声,阿尔泽方才回过神。
“抱、抱歉,请问是卖香料的吗?”
所幸对方仅是皱皱眉没说什么,看不出在意阿尔泽失态与小胡子话语的表现。
“没错,不过老板去镇里了,现在不在,有事可以找托……副会长。”
对方不在意就好。
阿尔泽收起心思,向对方所指看去。
三辆停在不知为何只有此处意外茂盛,以至于阿尔泽在指向前都没注意到的一人高草地里的马车,紫发的小女孩靠坐于其中一辆的驾车处睡得正香。
“睡着了啊。”
年轻人收回手,不好意思般地挠挠头。
“听我和你扯老半天,不睡着才怪。”
之前嗓门还偏大的小胡子,将声音压低些许。
“哎老哥你声音再小点,吵到孩子不羞吗。”
同样压低声音的年轻人朝小胡子抱怨一句,向阿尔泽走近几步。
“二位是牧师叫来买香料的?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正好现在……”
相对瞟了好几眼轮椅的小胡子,年轻人脸上看不出一点对修女状况的在意,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从腰带上抽出一个小卷轴递来。
“商品列表”赫然印在其上。
“不,我们是来……”
找工作?搭顺风车?阿尔泽酝酿间,罗曼西娅在他想出前简洁地作答。
“寻求些许帮助。”
“是牧师介绍的?可以。”
年轻人一脸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看得阿尔泽云里雾里。
“你知道些什么吗?”
比起不认识的年轻人,阿尔泽选择了小声询问端坐的罗曼西娅。
“不知道……”
罗曼西娅以细微的角度晃下头颅,既像是对阿尔泽又像是对年轻人说起来:
“报酬得当,代价合适,商人不会拒绝生意吧?”
“话是那样,”
年轻人表情不变,笑着把卷轴插回腰带:
“不管是什么委托,总得等老板回来再说。”
阿尔泽感到自己像是个局外人,提议的牧师与应对自如的修女好像都知道些什么,自己却是一窍不通。
仓促接下不明不白委托的自己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局外人……
“请到那边阴影里坐着等一会儿吧?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思绪翻滚时,年轻人从草丛里摸出一个折叠凳与两个小巧的竹罐,示意阿尔泽拿走。
“喂喂,小帅哥,扯半天我也渴啊,你就不给点?”
是喝的?阿尔泽本想拒绝,但一想到最近除了馅饼送的那杯外什么也没喝,便未能开口。
而且露库忒娅醒来后不知吃喝过什么没有……
方才想到这点的阿尔泽不禁有些懊恼自身的粗心。
“谢谢。”
接过将小胡子叫喊当耳边风的年轻人手中的事物,阿尔泽推着罗曼西娅向一边墙下阴影走去。
确实得等老板回来,毕竟要将牧师的纸条给那个人。
“醒来时喝过药和流食了……不过尝一下也好。”
该说牧师确实是好人呢还是别人做的,听罗曼西娅说来她貌似被照顾得挺好。
当然还是不清楚为何没人看护……不过现在不当问。
罐子是颇为精致的旋盖,内里装满赤色的清甜液体,修女虽然拒绝了阿尔泽帮喂的提议,不过还是拜托他扭开,闻一下后小口啜饮起来。
年轻人到最后也没给怨声连天的小胡子同样的饮品,待到对方停止抱怨从地上掐起草茎咬住,又继续起中断的争论。
开始还是说离开时间之类的,结合听闻的让外乡人离开的政令,阿尔泽了解到领主好像要在这条街做什么所以这条以外地商人为主的街道才会空无一人……
貌似是昨晚才颁布的?撤离有这么快?需要担保的话审核的效率也太高了……当然也可能是放在关口进行。
小胡子似乎是督促离开的卫兵,听上去其他人都已结束工作,他是因为年轻人所在的商队不走才留下来看着。
后面就是些听不太懂的闲聊了。
或许是朋友吧。
想到年轻人对自己这样的陌生人与小胡子的态度差别之大,阿尔泽就不禁想起了对外人拘谨对熟人活泼的希娅。
希娅……对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尝试问下他们。
阿尔泽在干净些的地方放下背包,抽出一张寻人启事。
虽然一点也不像,但线索始终不是会从天而降的,能问到一点什么也好。
“您在做什么?”
听到纸张的声响,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的罗曼西娅望向半蹲下翻着背包的阿尔泽。
“之前说过的寻人。”
阿尔泽拉好背包,向罗曼西娅展示抽出的一份寻人启事。
“唔!”
杯子哐当落地,象征着名为忍耐的魔法发动的紫色光芒一瞬暗淡,虽被斗篷挡住但近处的阿尔泽正看在眼中。
“没事吧?”
“……不要紧。”
罗曼西娅痛哼一声后紫芒重新亮起,挥挥手向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二人表示无需在意,再度端详起阿尔泽手中的寻人启事。
“我好像见过她。”
罗曼西娅眼球微微转动,停顿几秒。
“不是很像……但眉眼近似。”
“什么时候?”
可能的线索近在眼前,阿尔泽顾不上其他,呼吸沉重地追问起来。
“早上……”
稍微挪动坐直身体,罗曼西娅闭上眼,像是在仔细回忆。
“我本想在离开前去看看要塞遗迹,结果在山林里遇到了一位奔逃的少女,她说自己被人追杀,已在附近山脉逃窜一日……”
时间上大致对得起来。
“我让她向镇子的方向逃,找治安队庇护,自己一个人向所谓追杀的人在的方向走去,别看我这样,还是掌握了些许魔法的,剑术也不错,想着拖住对方再找个时机逃离应该没问题……”
说到这里,罗曼西娅握紧双手。
“我遇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没带武器,言辞诚恳,我也放下了武器……然后……然后?然后好像说了……说了什么?我又自愿……自愿……”
紫芒明灭不定,反映着发动者此刻的情绪起伏。
“可以了,非常感谢。”
那个高大的男人不出意外就是拜恩……后面发生了什么毫无疑问是重要线索,可罗曼西娅的反应令他不得不出声将之打断。
希娅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有所准备的话就算拜恩是个强大的魔法师应该也能找到解决方法才是,不放心村人那徒步到镇里找治安队一天也绰绰有余,她却用来在山林逃窜……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与治安队成员的伯恩德擦肩而过,那时自己也差不多在附近……
没遇上就算了,选择还颇为奇怪。
说起来那黑箱明显有所准备,该不会是和拜恩一伙将罗曼西娅——
不,怎么可能。
那是认识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绝无作恶可能……至少没理由。
而且她前天傍晚一身很可能是拜恩所为的伤不是吗?
拍住额头,阿尔泽像是要把上涌的负面想法打散。
“这些话还有对谁说过?”
“治安队的伯恩德先生来问过。”
免费餐之前?问的时候他都没说……阿尔泽再度感到自身为局外人,所了解皆与重点关系不大。
假如那时答应了好似玩笑的招揽,伯恩德会说吗?
或许不会吧,毕竟现在回想起来,他没怎么说过具体的事件细节,多是不确定的推断与略微轻佻的闲话,也不知是职业素养还是个人习惯。
看到修女跑进山后的经历也可能是假话……
算了,当前知道希娅应该没事,如此或许够了。
身为普通人的阿尔泽,自觉能力有限,要不是遇到伯恩德与罗曼西娅,现在恐怕是寻人启事都没有,一头雾水地在街上闲逛。
“那……他们允许你就这样离开?”
从看上去暂时无法取得进展的青梅竹马上收回思绪,阿尔泽转而问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被害人对事件调查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存在。
“应该是牧师说什么了。”
话语轻描淡写,听来却不可思议。
老牧师那么有话语权吗?还是别的缘故?
不过阿尔泽回想起,他推着罗曼西娅从教会出来,途经三条街,还从治安队大厅前走过,包括这里就站着个卫兵,都不见人阻止或询问,大概是没问题的。
“那……”
“渴死了!格洛!拿点喝的!”
刚想再问些什么,就被吼声打断。
“接好嘞老板!”
那被喊作格洛的年轻人笑意盎然,从之前的位置又拿出一个与给阿尔泽们的相似但大上不少的罐子,用力扔向相当远的一处房子。
蓝色衣袍的矮小身影从那附近不知何处一跃而起,接住罐子,沿着屋顶以诡异的姿势在高跳中奔来,转瞬便落在街口,掀起半边面纱屯屯喝起。
“呼……也只有在这种没什么人的时候才能大声说话和翻屋顶了。”
除了一开始吼得尖锐而震耳,此刻听来稍为模糊又慢悠悠。
“你是早上的……”
才分别没多久,阿尔泽当然不会忘。
“嗯?哦哦,之前的……怎么?找我有事?”
注意到阿尔泽存在的身影停下手中的动作,握住罐身快步走向他。
“之前的糖谢谢你了。”
既然曾见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谢……那根本上来说,是你用钱买的。”
脚步停顿一瞬,差点没站稳的身影语气郁闷,不过随之便问起阿尔泽的来意:
“你来这不可能就为了这个吧?还有什么?”
“是牧师的意思……”
阿尔泽将那张被他特意放在斗篷口袋里,写着要交给卖香料的的纸条掏出。
牧师只是简单折叠了下,一副完全不在意是否会被偷看的样子,阿尔泽则出于礼貌没打开看,因此完全不知道那写了什么。
“那个老牧师?”
接过纸条,矮小身影用单手灵活地摊开,看了几眼后又看向阿尔泽与罗曼西娅,如此重复好几遍。
“等等……”
最后,视线停留在阿尔泽身上。
“你跟我来。”
不由分说地,对方便扯住他的袖子,明明身形矮小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气,拖得没反应过来的阿尔泽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