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现在并不安宁。
东侧突然杀出的敌军令城外不少组织民众集中的士兵惊慌，夜色下有零星火光闪烁，初始抵抗很快被粉碎，遭到无差别打击的村民四散奔逃，在清除城外抵抗后，帝国军摆开阵型企图攻城。
高墙上，细长的筒状金属延伸视线，一切尽收眼底的莉泽脸色很难看。
不可能！
洛兰坚城难以攻陷，有西格尔家、护卫骑士团和父亲协防，即使帝国早有准备当日宣战当日拿下，不做休整或派未参战部队全速追击，就是熟悉路线穿过洛兰森林，出现在此处的也只能是骑兵。
那么，敌人肯定是通过沼泽地带抄近路来的。
但这就更不好解释了，艾尔文距西侧的公国北大门比尔马克要塞百来英里，驻防的第三军团万余人，从正午接到消息开始算，徒步步兵疾速行军三日足以抵达，还没算上比尔马克护卫骑士们的马力。
“小姐，城外还有不少败退的军士和民众，我们……”
“不准开城门！”
白了一眼身旁负责城防的军官，她知晓对方想问什么，不止他，许多士兵都在艾尔文附近有亲属，甚至此刻，就在城下，他们的家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您的意思？”
“你很清楚这一点，何必来问我！”
莉泽不满是有道理的，表面唯喏的军官不想承担众多军士的怒火，他需要莉泽下令才敢执行，不过换成自己大概也得这么做。
“唉……”
语气一软，放下单筒望远镜，莉泽颇为无奈。
“敌人是小股部队，沼泽地带的吊桥短期内运载不了多少兵力，半个团一千六，这种数量不战而逃，我们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其实，因各种不可言说的操作，发生此类情况会被推卸罪责到身上的、往往是他这种平民军官，莉泽留着情面没有点破。
“我这就组织城防！”
“嗯嗯，去吧……还有，既然这段时间暂代伯爵进行管理，那我现在就是艾尔文防区的最高指挥，今后记得，按军制应为‘长官’而不是什么‘小姐’。”
如果还有今后的话。
点头离去的军官忙碌起来，充满希望的眼神，他确信能够坚守港口镇直至援军到来，目送对方身影消失，低垂眼帘，莉泽心下为他默哀。
公国军制比起皇帝独裁、每个人都是“平民”的帝国更加保守，名义上对所有人开放晋升渠道，但决策议定和蛋糕分配基本把持在各贵族手中，只有下层军官才多由平民担任，这些人的阶级实际上与普通士兵别无二致。
他们中的许多人沉浸在最高委员会编织的谎言里，做梦都想通过努力爬上更高位置，于是按照军事操典严格要求自己，对待士兵的训练也一样，以期立下战功，更底下的士兵一看连团级军官都是如此，自然也不太抗拒。
一支高层军官与底层士兵割裂的军队，打不平等战争或镇压暴乱凑合，一旦被投入高烈度战局承载力达到临界线，在贵族遁逃、同僚相继阵亡后，猛然惊觉受欺骗的基层军官，他们将成为反对公国寡头统治的中坚力量。
嘛，至于是先清君侧还是先御外敌，这就要看哪边的压迫更残酷了。
重新观察起帝国军的阵容，莉泽微微皱眉：他们手中的枪械细长近似身高，在军官的调度下组成数十个带纵深的横队，分明还有很远的距离，这些士兵却纷纷将装填完毕的火枪枪口抬高至城墙上方。
以火绳枪的性能而言，精度暂且不论，现在开火动能衰减得厉害，能够参与小股突袭行动的帝国军必然是精锐，他们理应知道这一点才对。
回答她疑惑的是百米外飞驰的弹丸，石砌墙体被打出一排排整齐的凹洞，火星与粉末混杂在一起飞溅，就在莉泽身旁，垛口边的公国士兵成批倒下，被此番景象镇住的莉泽也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燧发枪！帝国也有！？”
“长官，敌人很快就要攻城了，您先下去吧！”
“……”
城墙下，激烈战斗正要开始。
统帅这股帝国军的指挥官路德维希，伯爵阶，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是帝国军事学院的高材生，由于家族在皇室中的姻亲关系，军队生涯得以平步青云。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只拥有花里胡哨的英俊外表，帝国军队的体制注定不养百无一用的皇亲国戚，但碍于和平年代无战事，路德维希的指挥能力长时间遭到质疑，力求证明自己的他提出本次脱离主力军团的行动。
关于军队编制问题，一个万余人的大军团辖四个团，每个团又分八个连队，这种目前还算便于指挥的编组方式，是阿拉德大陆四个文明国家通用的。
“差不多了……”
路德维希小声估量，城墙上的公国军经过最初的恐慌已镇定下来，这些临时征召的士兵意料之外的英勇，借着墙垛提供的掩体，他们每每在长时间装填后才露出身子，反正倚靠垛口的火绳枪不需要叉架。
接到的情报里说莱温特伯爵率军前往洛兰了，那个傻瓜，简直是自投罗网，本想借着城内空虚的机会一举夺下，现在看来这个港口城镇还有能够领军的人物，那么，再对射下去帝国军大概占不到什么便宜。
“命令士兵搭上云梯，即刻攻城！”
看着阵列中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兵，路德维希有些耐不住性子，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正商议着的参谋团下令。
“长官，奇袭的前提不是敌人毫无防备吗？之前敌人在外组织的散兵已经为他们争取了足够的预警时间，强行……”
“闭嘴！你懂什么！”
他嚷嚷道，说是蛮横专断也不为过。
“正是为减小损失才要攻城，敌人或许能够依托优良防护坚持射击，但只要掷弹兵团大规模涌上城墙，艾尔文的贵族肯定坐不住，莱温特伯爵的子嗣还是个孩子，出于恐惧抛下军队望风而逃再正常不过！”
据前几代人与公国历次战争的经验，路德维希深谙公国贵族的恶劣习性，于是，剩下持不同意见的参谋们不说话了，既然指挥官已有决意，身为参谋的他们只有做好自己的本分——准确无误执行命令。
传令兵纷纷前往各个作战中的连队，很快，后排连队变阵，他们抬上渡过沼泽后匆忙赶制出的木制云梯，若非火炮过于笨重无法携带过河，路德维希才不愿采取这一伤亡率更高的古老战术。
这些就是莉泽所面对的情况。
嗯，糟糕到极点啦！
她理所当然拒绝了手下人的好意规劝，在眼下关键时期，身为指挥官的她只有站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才足够支撑士兵们奋战。
交战双方的距离进一步拉近，莉泽甚至能够看清那些普遍更高大的帝国士兵的眼白，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抬云梯抵近，随着公国军官们一声令下，又是一阵排枪朝墙下打出，黑火药的刺鼻硝烟一时覆盖众人视线。
敌人没有骑兵啊……
“……有炮吗？”
虽然这么问，莉泽记起每次走北门进出城镇，一抬头总能瞧见几门看上去像是摆设的大口径青铜铸炮，那种上个世纪留下的玩意拿来作诱饵倒是不错。
守城部队加上负责行政的警署治安部队只有一千出头，但自己还有父亲出征时特意留下不到半个旗队的龙骑兵，一百二十人的规模在这场冲突中不算少数，他们使用的武器同样是燧发枪，比帝国仿制的款型还要先进。
而且，虽是属于步兵的编制，龙骑兵毕竟挂着骑兵的名头，他们拥有提供完美转场机动能力的马匹！
领着一众护卫下城楼，跨上战马，莉泽心下有了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