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莉泽期望的轻量化随军火炮不同,它们没有便于拖曳的大轮子:四门十二磅炮浇筑般固定在墙上,分明泛着青铜光泽却拥有防炸膛的厚重膛壁,即使不大接触火炮知识的莉泽也知道,这些家伙的铸造方式十分落后。
无论如何,大口径的长管直射火炮都是步兵的梦魇。
“传令吧。”
领会精神,军官们纷纷散开:“快快,把这些火炮都拆卸下来!”
听到不是同一指挥体系的上头命令还有些一头雾水的士兵,他们原是驻守北门警戒洛兰森林动静的卫戍部队,系统上隶属于市政部门,武备多为刀剑类不适用于战场的冷兵器,因此作为预备队布置在非冲突位置。
于是,这些人被征用了。
战争爆发后,各地领主的实际权限在辖区内无限膨胀,尽管有所不满,干站在一旁脸色难堪的警署署长只能服从调遣,对方毕竟是艾尔文地区的大贵族,哪怕已经被时代发展剥夺了太多权力,也不是自己一介平民轻易得罪得起的。
“就是这样,在正规军压力过大时接替一段时间的防线,事后莱温特家会以金佛洛林的方式予以补偿,请谅解。”
这小鬼装得挺像回事。
堆砌笑脸与一众同僚鞠躬应声的署长内心腹诽着,他倒想弃城开溜,可在周遭围满了领主私军的情况下这种想法万万不敢表露。
“那么……”
满意地点点头,莉泽转向亚兰:“准备得怎么样了?”
少年神情微妙,沉吟片刻,他回道:“没有问题,骡马共征集了四十多匹,要拖曳这些火炮我看是够用的,不过……和民众起了点争执。”
抿了抿嘴,莉泽有些不耐烦。
“不是让他们交付租借费用了吗?”
“啊,其实……”
不待亚兰解释,莉泽干脆下楼朝人声杂乱的城门处走去:为数众多的镇民七嘴八舌与士兵理论,他们妄图冲过十余名士兵的阻拦夺回自己的牲口。
“求求您行行好吧,去年洛兰森林的魔兽毁坏庄稼,今年税赋却不见减,就指着这两头骡子过活,全抢走了可怎么办啊,我们一家老小……”
“少废话!都给我走开,走开!钱也给过了还想怎样?说了只是租借而已,等仗打完肯定会还给大家,难道连领主发话你们也不听了吗?”
被推搡倒地的老农,顾不上疼痛的他跪在地上开始祈求。
“实在是……仗一打起来谁知道……”
“怎么了?”
虽这么问着,莉泽心中跟明镜似地,眼前这些不满的民众有少部分她认识,甚至于今早出门时还打过招呼,要说并非她不愿拿出与征集骡马等值的佛洛林让民众心安,实在是过分清廉的莱温特家一时筹不到这么多现金。
“小姐?”
眼尖的人很快发现了莉泽,仗着有过数面之缘,这个在镇上干手艺活的男人干脆挤到人堆前大声嚷嚷。
“小姐,您要替我们做主啊!”
对方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喊,因为那较以往陌生得多的表情未有丝毫松动,他试图更进一步,却在伸手将要触碰时被一旁的剑柄拍倒在地。
“滚开!”
动手的是之前费劲解释的贵族军官,因为这些平民让上司看见自己的无能模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眼瞧还有上头的愣子敢靠近,阿梅迪奥早把莉泽三令五申不准动粗的军令抛到九霄云外。
“下贱的东西也敢……”
“阁下!够了!”
抽出军鞭正要进一步动作的阿梅迪奥,挥在半空的手臂僵住了,他转身朝面色不善的莉泽致歉,看上去颇为谄媚。
“伯爵大人,这些东西不识好歹!”
他刻意省掉了该有的称谓,转而使用“伯爵”这一对莉泽来说略微僭越的头衔,这是出于何种心态莉泽不会不清楚。
“做得很好,但是太过火了。”
背手冷着脸,莉泽经过他身边耳语,后者在获得肯定的褒奖后挺直胸膛。
阿梅迪奥子爵,莱温特家直属封臣,此人是传统意义上主动与平民割裂的贵族,说起来持此观念的贵族才是公国正统,甚至莱温特伯爵本人虽亲和民众,但内心其实仍旧将二者分得很清。
至于莉泽,她这样交友不在乎出身只看兴趣和能力的“毫无底线的家伙”,一像被其余贵族或自诩贵族的富商当作异端。
但即使是她,此刻也能够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不可弥合的阶级鸿沟,她心情沉重,自然也露不出笑意,而且她接下来必须做的事会让更多平民绝望。
“听令,立刻把所有牲畜集中到城外,装载完轮子的火炮用缰绳绑上一并拉走,分出半个连队负责炮队的行……”
她的话没有说完,镇民们由希望转为失望的抱怨浪潮迭起。
“拦住他们,驱散他们!”
骑上马背,莉泽挥了挥手,不远处待命的龙骑兵们排成纵队绕过城门,她没有也不敢回首身后,其中有长跪不起嚎啕大哭的老农、挥动拳头愤怒抗议的青年、不断拉扯士兵衣袖声嘶力竭质问的妇孺。
看,这就是贵族应有的处理方式。
莉泽自嘲着:换成平民军官断断不敢在秩序尚存的本国境内这么干,说白了,自己这么做的权力不是军人身份、而是贵族身份赋予的,自己是作为“名义上”管辖或者干脆说统治艾尔文地区的伯爵领主没收领民财产的。
公国的弊病实在深入骨髓,战争导致的生灵涂炭让问题严峻了,实力不济被迫将本国作为战场,那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啊啊,日渐持久的大规模战争究竟会将内部矛盾激化到何种程度呢?
类似的行为是正义的吗?
一切都是为了战争胜利不得已作出的牺牲,等战事告一段落物归原主,哪怕有损失自掏腰包补上都可以,今后遇到也坚持这样做,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贵族与平民再度回到对立前的平和日子,以正面形象出现的领主安抚民众申讨不公,而领民也安分守己别老吵着要当家作主。
她摇了摇头,嘴角微扬。
呵呵,我果然有够幼稚。
有一种东西是不流血绝对无法化解的,那是触及灵魂的更深层次的东西,就像被风吹落碎得遍地都是的玻璃,任你如何黏合得崭新如初,已经产生的、肉眼无法企及的裂缝永远都不会消失。
见识过自由的鸟儿不愿再回到笼中。
啊啊,父亲,如果国家真到了那一步,我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