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峡谷南,底比斯河沼泽地带。

紫褐色液体不停泛着气泡,没有活物的迹象,偶尔能看到沾染浓稠污秽的水草礁石,由北向南缓慢流动的污水,排进更远处的中央海域,越望去越清明。

真荒凉啊!

孤身一人,年轻士兵慨叹着,他不久前才被调到所在旗队。

这条不算宽却难以逾越的泥泞沼泽,自第二次雪色战役德洛斯帝国胜出后是公国与帝国的疆界,话虽如此,帝国在斯顿雪域的控制仅限于理论上。

方圆百英里没有据点的帝国自然没办法长期坚守,反之,尽管条件艰苦,公国边境的艾尔文港口镇离此处很近,公国时不时分派少量军队巡逻,他们把守着零星几座木掾腐烂的残破吊桥。

说起来,这些看上去就含剧毒的沼泽,源头难不成是……

年轻军士转头偏向左侧:河流的上游,逐渐起伏出高度的断崖俞走愈陡峭,蔓延至更北端的亡者峡谷,云里雾里能看清几座高塔的轮廓。

太阳就要落山了,忽明忽暗的天边似乎映照出死神的影子。

一个激灵,他收回视线。

这种破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嘛!

心里抱怨着从不体察实际情况的军队上层,开小差溜到河道边的公国士兵,发呆中的他遗漏了水中的细微响动。

“嗯?怎么起雾了?”

“帕伊帕伊?”

过分可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头晕乎乎只觉得困倦,闭眼前,他看见带着河底淤泥从沼泽中浮起的兔耳萝莉。

“噗通”一声,他倒下了。

“帕伊帕伊!”

“真是个缺心眼的家伙,摸鱼还非得挑这么僻静的地方,唔唔好难闻!害得帕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啦!”

狼狈上岸的小个子少女,一手捂着嘴,一手挥舞起套上破甲锥的法杖:不一会儿,散发出的光芒开始从附着在她身上的紫褐色淤泥中吸收能量,淡紫色雾气汇聚向法杖,淤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脱落。

“哼哼,麻痹毒而已,庆幸自己遇见的是帕伊吧!”

喃喃自语,兔耳萝莉嘟着嘴转身离去,漫不经心的视线望向帝国那一端的吊桥:深灰色制服的军士不断涌向公国一侧。

“帕伊的魔法不会残杀同类,不过,他们就不一定了……”

音调低沉,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视角抬高,那些镇守在吊桥周围的公国士兵东倒西歪,整支旗队近四百人零零散散昏倒在各处,已无法对迫近的危险做出回应。

……

洛兰森林,落幕后的黑暗笼罩大地,有一下没一下的马蹄声杂乱无章,脱离战斗后区区十余骑飞也似逃往艾尔文镇。

被众骑士严实保护在中间的,正是与莱温特订下契约负责伯爵家传信的魔法师,此时此刻,受惊战马的主人扶住左臂松了口气,心中阵阵后怕。

象征高贵职业的魔法师斗篷早已破烂不堪,被火药擦过的伤口留下深色烧灼痕迹,绷带上血液尚未凝固,疼痛伴随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刺激着她那脆弱神经。

“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有些软糯的声线,掀下斗篷,浅红色的中短发垂至脖颈,声音的主人露出与肃杀战场氛围隔阂的姣好面容,只是,平添了几分焦虑和忧愁。

“还没有脱离敌骠骑兵的侦察范围,请再坚持一段时间,大人……”

迟疑半天,回话的骑士礼貌问道:“对了,您的家族是?”

“德安茹。”

德安茹,这是个贵族姓氏,十四岁的克莱芒丝刚结束公国魔法院校——学城的课业,不远千里,前几日来到边境城镇艾尔文接替上一个魔法师的工作,外出历练这种活计,本是贵族家庭镀金的正常手段,结果好巧不巧战争爆发。

即使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坚强的样子,毕竟年纪尚轻,上任没几天就跟随自己的领主奔赴战场,亲眼见识过人与人以命相搏的厮杀,那样的场景对于从来都担任文职的克莱芒丝而言太过可怖。

领主的性格在贵族中是少有的正直,这一点通过北境领民们口口相传,也正因此,她的父亲敢放心把女儿托付给对方。

来到艾尔文港口镇的几日里,克莱芒丝寄宿在领主宅邸,幼年丧母的她意外体验到了莱温特家其乐融融的温暖,唯一的遗憾,就是领主女儿莉泽洛忒似乎一直忙碌于父亲文韬武略双管齐下的严厉教导,并不在意几乎同龄的自己。

其实早在伯爵出兵前,他就曾以顶头上司的名义起草书信找理由调走自己,嘛,贵族的政治圈这种对子女辈的保护措施也算常态,当然,不愿违背立下服役誓言的克莱芒丝一口回绝了。

想到这,她暗自懊恼当初的意气用事,再之后又是一阵对自己懦弱性格的不齿,不过很快,陷入纠结的克莱芒丝被逐渐明晰的繁多马蹄声惊醒。

“不好,敌人追上来了!”

殿后的骑士朝众人通知:“听声音……数量是我们的好几倍,应该是散布在周围负责搜索的侦察小队!”

“那些骠骑兵吗?”

没有回应,大家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疾速奔跑的坐骑支撑不了太久,马匹耐力其实极差,像这样一路被追赶,没得换乘必然在逃出森林前被帝国军拦截,显而易见的结果饶是克莱芒丝也能理解。

骑士们相视无言。

氛围沉寂下来,不间断的马蹄声混着骑枪上被风吹动的家族纹章。

“奥韦涅!”

被点名的骑士僵住身,抬起覆面盔,并不缺乏勇气的年轻骑士正要驳斥。

“行了行了,恶心人的废话就少说吧!你自己清楚得很,像你这么屁大点的毛头小子跟我儿子差不多岁数!”

声音略显沧桑的老骑士,在调侃引来众人肆意发笑后,他率先勒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是这样,嘿,我们可是骑士!”

“……”

克莱芒丝没有说话,亦或被眼下的情形震撼到失语:分明经历一次次血战冲出重围,分明被伯爵寄托着传信的期望……

所有人,所有人都自愿留下,那是没有任何未来的选择,身为骑士本可以体面投降,但不能拖延时间则自己一定会被抓住,这将辜负他们效忠领主的信任。

“……”

她无法抑制住眼部的湿润,偏过头去,袖袍轻拂。

“哭什么,德安茹……虽然没听过这个家族,但真的是很漂亮的纹章,和你一样,我的女儿要是没有早夭,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啊……”

“那么,就此别过。”

马匹又开始跃动,克莱芒丝在最后的年轻骑士保护下离去,她不舍地回头:十二名真正的骑士排成紧密阵列迎向敌人,泛着月色寒芒的骑枪高举。

对面,六十多人的骠骑兵被震慑住,他们的武器是不到三英尺的弯刀,用来切割步兵或骑兵混战都是好东西,但没人愿意承受第一波的长枪冲刺。

那意味着六分之一的人将殒命。

端平骑枪,骑士们开始加速,他们胯下的战马喘着粗气,尽管精疲力竭,这些通人性的生灵还是与主人一道发起最后冲锋,他们哥特样式的全身板甲反射刺眼的光,简直给人坚不可摧的印……

糟糕。

第一波穿刺即将袭来,直到这时,之前追得得意忘形的骠骑兵们才发现可怕事实:自己手中的武器,对于眼前人马具装的重甲骑士而言形如无物。

无法破甲!

该死,这些硬骨头还是留给后边的火枪手来解决吧!

这么想着,后排的骠骑兵纷纷退去,至于前排来不及撤离的骠骑兵,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