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领主。
别在意,我只是你从未见过的梦旅者之一罢了,叫我领主就好。
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在于,聚集在这座城堡里的梦旅者们都拥有两个身份,同时也存在相对的两个记忆。
当然,大部分人作为梦旅者本身的记忆都被这座城堡内角色的记忆所覆盖了,而我的状况则是其中的特例之一。
而在这座城堡......具体而言是这次的演绎中,还存在一个异常特殊的个体,而她也是我在这次演绎中重点关注的对象。
简而言之,设法杀死维珍妮·希尔曼的计划从很早就开始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虽然我也不完全清楚这到底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这座城堡内领主的记忆。
但就在现在,计划失败了......暂时。
“咖啡店的,你坏大事了。”
我看着那个身穿暗蓝色礼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此时再要去追赶多少会变得有些麻烦,毕竟周围的目光基本都聚焦在我身上了。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我眼前这个叫沈海晴的少年,这会儿反倒是反眼蹬着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说到这里,大家也应该明白了,我是在这座城堡里保有意识的梦旅者之一,要说原因的话大概与施加在我身上的权能有些关系吧。
至于其他人的状况,很遗憾我并没有清晰的把握到,但我姑且还是知道城堡内有与我状况类似的梦旅者。
比如维曼特,或者说“欢笑狂”,那家伙实在太不稳定了——包括这次也是,明明都把他拘禁起来了,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他逃出了那个房间。
......仔细想来,应该就只有沈海晴能做到了吧?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让开,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你想被一直困在这里吗?”
“啧,我又没拦着你,但是别想对其他人下手。”
沈海晴早就退开了身位,此时正从九弦和艾吉尔的餐盘里收走甜面包。
真是多此一举,枉费我在上次轮回结束后跟瑟维尔小队谋划了那么久,没想到第二套方案居然因为一个外人而流产了。
但眼下我也无心顾及他了,杀死维珍妮·维曼特并结束这个诡异的演绎循环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虽说跟那个小东西的契约里又让我连带着把艾吉尔也处理掉,但想来她也只是想削减一下对她有威胁的梦旅者而已,现在显然已经没有这种余地了。
可就在我分神快步走向侧门,准备去追击落跑的维珍妮·维曼特时,稚嫩的童音突然从门外响起。
“领主,小心!”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却只听到硬质鞋底同木制桌台碰撞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而后银亮冰寒的光芒就侵占了我的所有视线。
就在我被某种银质器具反射而出的光芒遮蔽了双目的瞬间,一股冰寒的触感从我的右肋深深刺入了体内。
一股深邃的痛楚顿时顺着神经飞速传导到大脑,我也在恍惚之中感觉视线瞬间散漫开来,无力地用肩侧支到了墙边。
“董浮歌,你在搞什么!”
在沈海晴惊诧的叫喊声中,我感觉到刃锋一样的利器被抽离了我的身侧,我捂着伤口无力地半蹲着身子,勉强恢复的视线中却只看到高举着亮银色利刃的绯色身影。
我认识这身影,她是艾吉尔,也是外来的梦旅者董浮歌。
在前两次的演绎中,这个侦探的角色并不存在,而我也是在“今天”才突然拥有了关于这个角色的记忆,而那个小东西也是跟我一样的。
既然如此,临时出现的“艾吉尔”理应只可能是来自外部的梦旅者,像城堡内的其他梦旅者一样被卷入了这场莫名荒诞的演绎中,所以我并没有过于提防这位绯色的侦探少女。
——而现在,我大概正在为自己这些许的大意而付出着无以复加的代价。
能够感觉到混杂在虚假绯色之中的视线,那是来自某种非人存在的,毫无色彩可言的的黑暗视线。
有什么问题,一定有什么问题,这间房间内除了餐刀之外不存在任何利器,而这座城堡里也无法使用权能,这都是我在前两次演绎循环中细致确认过的。
可眼下她手中的刃装,毫无疑问是某种权能的杰作,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在身侧的痛感疯狂流窜于体内的当下,我在疼痛的刺激下越发感到清醒,也总算意识到为什么小东西会让我“顺带”处理掉这个突然出现在城堡内的侦探。
不是为了减少什么竞争者,难道这家伙才是——
根本不容我继续思考,银亮的刀刃已经对准我的喉头精准划下,几乎是在转瞬间就要取走我的性命了,可受到瞬间失血与疼痛刺激的我却只能颤着脚尖,完全无法对此作出反应。
“董浮歌,住手!”
“想救哈依娜就赶紧去帮忙啊,蠢货!”
沈海晴的声音和那个青稚的童音一并响起,而后我就感觉到一阵突风从身后掀起,穿着尖头鞋的右腿猛地踹开了直劈而来的刀刃。
同一时间,某个娇小的身影钻到我臂下,小心撑着我站起身来。
而当我总算回正了视线,身体也渐渐适应了随着血液外涌阵阵袭来的痛楚,这才发现拾荒犬的欢笑狂正半挡着护在我身前。
不过从欢笑狂有些纠结的神情来看,他自己似乎也没搞清楚状况,只是在青稚声响的命令下本能地行事而已。
而不远处,沈海晴正一把拉开挂着诡异笑容的艾吉尔,此时那位侦探的手中正握着一柄银亮的利刃,而她餐盘中的餐刀则早已不知所踪。
我细细地眯起了眼,猩热的血液仍从我捂住创口的指缝间涓涓流出。
从权能和外表的角度来看,她的确就是跟沈海晴一齐申请组建咖啡店的董浮歌没错了,一切情报都跟棋主通过神之梦旅传达给我的内容一致。
各人的权能理应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这让我又有些混乱了起来——但如果她真的是董浮歌本人,又为什么要突然袭击我?
更关键的的问题在于,她究竟是怎么在这里展开权能的。
“沈海晴,离她远点!”
在我的身侧,守门人玲玲高呼着让沈海晴远离他的同伴,而沈海晴显然已经陷入了比我更甚的混乱之中,压根没能迅速对玲玲的喊话做出反应。
在他愣神看向我们的瞬间,视线中的艾吉尔猛地翻转刀刃,毫不犹豫地就朝着身后扯住她手腕的黑衣少年劈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披着白袍的身影突然冲入了我的视线中,二话不说便粗莽地撞开了身形纤瘦的艾吉尔,一把将面露惊色的沈海晴推到了身后,丝毫没有一点记忆中优雅温善的气质。
此时不大的餐厅已经被分隔成了三方面。
玲玲有些艰难地将我撑起,沈海晴在九弦的保护下慢慢远离手持利刃的艾吉尔。
而在靠窗的一角,最为危险的绯色少女则像是享受杀人快感的愉悦犯一般,晃着手中的银刃轻笑着打量眼前这五个待宰的牺牲者。
“董浮歌,你——”
玲玲似乎还打算跟眼前的艾吉尔沟通些什么,没还没她说完半句,两串匆忙的脚步从屋外接近,我这才想起那应该是从待客厅追着我来到这边的亚瑟和威利。
“主人,我听到这边有声响,您没事......”
亚瑟话音未落,艾吉尔早已侧身起步,甩着银刃朝他猛劈过去。
好在刚刚探身进门的亚瑟迅速有所反应,在我们提醒之前就立起手中的银杖接下了这一刀,而后宛如条件反射般转手弹开刀刃,飞起一脚便踹开了突袭而去的艾吉尔。
“嘁,这家伙是什么鬼啊。”
艾吉尔被亚瑟向后踹开了数米远,捂着腹部颇有些诧异地抬眼看着优雅转立起银杖的亚瑟,似乎并没有想到这座城堡里能有人有如此的战斗力。
显然她并不知道,权能效果毫无战斗力可言的瑟维尔在这类短兵格斗的训练里下了多大的功夫。
只不过现在的瑟维尔并没有身为梦旅者的自我意识,所以只是在以亚瑟的身份进行肌肉记忆般的应对而已,这里也还是继续称他为亚瑟好了。
“艾吉尔女士,您这是在做什么?这柄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看到亚瑟还在一板一眼的尝试从董浮歌哪里询问些什么,我顿时就明白这家伙还没意识到事情的急缓。
虽说我还是没法完全拿定眼前这个董浮歌的身份和动机,但她显然已经不可能是意识清醒的梦旅者了。
“亚瑟,那家伙是刺客,赶紧抓住她!”
我顶着腰侧的剧痛,尽力提高声音喊向了瑟维尔,仍旧代入在“亚瑟”这个身份中的他立刻就对主人的喊话有了反应。
在注意到我被刺伤了之后,他立刻挑起自己锐利的银杖杖尖,宛如西洋剑客般侧身背手指向不远处早已缓过劲来的艾吉尔。
虽然那根银杖杖首的雄鹰银雕理应会影响他挥刺时的架势,但瑟维尔娴熟的动作显然是早已适配过了这柄异形的武器。
几乎不做任何犹豫,片刻前还对董浮歌以礼相待的亚瑟已然冷着面容踏步上前,翻转手腕将锐刺般的杖尖直指艾吉尔的肩头。
艾吉尔似乎并没有掌握手中的刃装,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住直刺而来的杖尖,同时用稍显别扭的动作挥刃斩向了踏步向前的亚瑟。
亚瑟丝毫没有因为艾吉尔的应对而乱了阵脚,而是在回抽右肘的同时侧过身去,以精细到厘米的动作恰好抽身避开了挥砍而来的银刃。
因为突刺而来的杖尖被闪躲动作下的亚瑟顺势收回,斩击也被他精巧地避开,左手抓空的艾吉尔随即脚下一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亚瑟面前。
尽管她迈腿撑住了身形,但压低的架势还是将绯色外套之上的纤白脖颈暴露在了亚瑟的屈肘端握的银杖之下。
宛如机械的杀手一般,亚瑟驱动着肩肘的肌肉,稍一发力便轻巧地将锐利的杖尖刺入了艾吉尔黑亮的马尾之间,拨开发丝直直刺穿了她脆弱的后颈。
在艾吉尔窒息般的“呃哼”一声闷音中,鹰首银杖宛如圣钉般刺穿了她的喉咙,强力的冲击让她双腿一颤单膝跪倒在地,殷红的血液立刻顺着银杖倾流而出。
似乎是下意识地确定了对方已然失去还击的能力,亚瑟宛如肌肉记忆般利落地抽出杖尖,艾吉尔也以可怖的声响深吸了一口气,可换来的却是脖颈创口之中更多血液的疯狂外涌。
换作常人的话,这已经是足以致死的创伤了,可神情因痛苦而扭曲的艾吉尔却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反倒是膝下发力,猛一起身打算将手中的银刃撞入正在用丝巾细细擦拭着银杖的亚瑟。
虽说亚瑟有些惊诧地勉强侧身闪过了这记突袭,但还是被随即而来的一记前蹬腿踢了个扎实,滑退数米后磕步倒撞到了墙壁上。
而捂着脖颈的绯色的少女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与瑟维尔正面作战并没有什么优势,旋即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距离我们最远的沈海晴和九弦身上。
“董浮歌......”
茫然的沈海晴显然没搞明白为什么同伴会对自己拔刀相向,再加上看到她被亚瑟刺穿后颈时的惊悚场景,此时在混乱之余还在犹豫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也正是看准了他恍神的片刻,仍在不断失血的艾吉尔咬着牙关突然行动起来。
她猛一跨步后踩上坚实的地面,稍一用力便几乎贴着地面低跃而起,在非人的力量驱动下瞬间拉近了同沈海晴的距离。
“快闪开,沈海晴!那不是董浮歌,那是梦魇啊!”
玲玲焦虑地声音穿透空气飞速振入沈海晴的鼓膜,少年在下意识规避袭击的同时,带着不知是惊诧还是迷茫的眼神看向了我们所在的方向。
“啊......?”
沈海晴的闪身动作根本不足以躲开“董浮歌”飞跃袭来的刃斩,而他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在发出疑惑声响的同时,已然屏息静待着刃锋划开自己的胸膛。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际,飘扬而起的白袍猛地冲到了他的身体,就这么保持着前冲的架势,毫无迟疑地挡在了他和袭来的利刃之间。
轻薄的白袍在突然而来的加速度影响下被带动着飞扬开来,顿时引去了所有的视线。
巨大的白布之下,纤白的双臂展露而出,左手有如提前预知一般精准地握住“董浮歌”挥刀而下的手腕,右手则早已摆好架势,接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朝袭击者冲拳而出。
在向后脱开的兜帽之下,被隐藏在阴影之中的面容终于暴露在漫洒餐厅的阳光之下,在逐渐染上绯红的纷飞发丝之下,少女的瞳眸之间正燃烧着蔷薇般惹眼的纹路。
“权能展开,刃装!”
随着某种权能的展开,激荡的力量迅速充斥于少女摆正的拳首之上,随着她肩臂驱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轰入了袭击者脆弱的胸口。
在一声巨响之中,被松开手腕的袭击者宛如羽毛球一般被力量可怖的拳击狠狠砸飞开来,猛地撞入了餐厅的墙面上,在留下无数龟裂的纹路后无力地朝着地面缓缓滑落而下。
而我的视线却丝毫没有驻留于这个生死不明的袭击者,而是定格在了弓步轰拳的少女身上。
足以遮蔽全身的白袍在可怖拳风带动之下久久飘扬不落,而当我看到其下一身绯色的少女时,惊诧的神色已经难以掩饰的浮现在了脸上。
那不是九弦,当然不是。
不是那个完美到近乎虚伪的圣人少年,而是有如太阳和蔷薇般真实又艳丽的少女。
无论是燃着焰色的运动外套还是近似酒红的裤袜,眼前绯红的少女都与之前砍伤我的那个“董浮歌”如出一辙,但散发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以至于我都不消判断,就知道眼前这个原本遮蔽在白袍之下的少女才是真正的梦旅者。
“你早就知道了?”
“那倒没有,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的,不然如果看到被信请来的‘艾吉尔’居然是董浮歌的样子,恐怕早就乱套了吧。”
面对我的虚声询问,玲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她的确是在同我密谋之后才在某个时间知道了“九弦”的真实身份。
但这样一来问题反倒更多了,不过混乱的状况还远未结束,所以现在还是得留意那个被玲玲称作“梦魇”的危险家伙才行。
“糟透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从突然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梦魇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此时艾吉尔手中的银刃早已因为剧烈的冲击而裂成了碎片。
显然她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人给她来了这么狠的一下,仍旧捂着脖颈试图缓解着不断扩散的眩晕感。
但在她听到不远处同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时,几乎是在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董浮歌,如假包换。”
披着白袍的董浮歌正揉按着自己的微微泛红的右腕,颇有些挑衅意味地抬眼看着同自己容貌相同的诡异梦魇。
少女的神色之间丝毫没有看出任何的惊讶或动摇,还不知从白袍之下的什么地方摸出了与对方同款的棒球帽,在解开松紧扣后随意地搭上了自己渐渐褪回黑色的发丝之上。
“真是见鬼了,没想到按身份解锁权能的使用权还能撞上这种事情。”
艾吉尔歌声色痛苦地砸了咂嘴,此时亚瑟也已经转着银杖重新摆好了架势,而披着白袍的董浮歌也弓步拉开架势,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奔袭而来。
此时的状况已然清晰,出于绝对劣势的艾吉尔紧皱着眉头,左右扫看一遍后毫不迟疑地朝着侧面撞身而去,利落地撞碎窗户后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迅速追到窗边的亚瑟显然还是跟不上梦魇的速度,只能眼睁睁隔着破碎的玻璃四下搜索她的身影,而放松下来的董浮歌则似乎并没有什么继续追击的打算。
“呼,比起红黑都市的时候果然变弱了不少。”
看着董浮歌嘟囔着看向自己舒展又紧握的拳头,我不禁有点疑惑起她的权能为什么会叫“刃装”了。
随着危机的解除,我也瞬间放松下来,方才还因为肾上腺素激增而被抑制的痛感瞬间侵袭而来。
在它们开始掠夺我的意识之前,巨量的疼痛反倒激活了我原本疲惫的精神。
眼下的状况相较之前似乎更加混乱了起来,没想到这座城堡里不仅存在两个维珍妮·希尔曼,还存在两个董浮歌。
最为诡异的一点在于,既然当下“九弦”的正体是董浮歌,那也就意味着真正的九弦已经不知所踪了。
——如果连梦境之主都已经不在这座城堡了,那梦魇又为何还会留在这里?
究竟是另有阴谋,还是干脆连梦魇本身都没有预料到这种展开?说到底董浮歌为什么会获得“九弦”这个本应该无法替代角色?
更多问题仍在不断发酵,但短暂的刺激已然消退,我的精神再次陷入深邃的疲乏之中,已然无法支撑我继续思考下去了。
“好了,虽然计划失败了有些麻烦,但咱们不妨趁这个机会来好好交换一下意见......”
玲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然而在我耳中却不知为何变得越发轻浅起来。
侧腰的痛感仍在阵阵漫延,天旋地转般的昏沉感不断袭来,我甚至都已经快要没法听清周围的人在讨论些什么了。
“啊,对着,得先给领主先生处理一下伤口才行,要不趁这会你先说说吧,维曼特?”
“老子不叫维曼特,为什么要我......”
“好啦,吁——吁——,你不是要救哈依娜出去吗?那就必须得想办法顺利脱离这座城堡才行,但是如果不把每个人的线索都拼凑起来的话根本就做不到吧?”
聒噪的声音渐渐开始低沉失真,我的意识也渐渐开始远离。
但线索已经开始逐渐串联起来了,所以我不会死在这里,不可能死在这里,我还有更伟大的目标,更遥远的目标。
更加,更加遥远的目标......